第125章 去往何處:名利,良心,情慾,不平。
這事兒說來還跟寧念戈有關。
她防備聞冬給她設局,故而先下手為強,在江州與揚州邊界刻意製造些模糊線索,勾引聞冬調撥人力去查。
除此之外,“念戈夫人”也進了聞冬的眼,但囿於路程遙遠,且寧念戈總將自己保護得嚴嚴實實,所以聞冬派來刺探的人還無法拿到確鑿證據,甚至連懷寧書院都無法涉足。
到手的線索亂七八糟雲裡霧裡,耗費心神卻又沒有收益。如此一來,聞冬自然愈發關注寧念戈的蹤跡,反而疏漏了自家的問題。
家中幾個不得志的子弟及管事,被秦溟的人收買了。
詳細情況秦溟並未向寧念戈解釋,總歸他拿到了聞氏一些見不得光的秘密,又將這些秘密曝光出來,使郡府不得不出手徹查。
強佔民田,勾結衙署,放惡錢。
事是真事,但這種糟汙事不止聞氏有。作惡的也不是聞冬,是聞庭暄的幾個兄弟。家大業大往往如此,誰家也不乾淨。藏著掖著扯些幌子裝清高倒也無人追究,被捅出來就麻煩了,何況秦溟鐵了心要在這事兒上做文章。
他暗中鼓動與聞氏有怨的苦主報案陳冤。又授意刀筆吏寫奏疏批駁惡錢之害,快馬加鞭送到了刺史手裡。
新任刺史是謝澹的人。謝澹聽聞吳郡聞氏此種行徑,只淡淡撂了一句話。
——聞氏鑄山煮海,是為聚銅,還是聚甲?
就一句話,聞氏從此不得安生,陷入難纏而漫長的官司。聞冬自然再無心力追尋寧念戈與季隨春,她得處理家裡的危機。
此事傳到寧念戈耳中時,正是除夕夜。
她甚麼也沒說,和眾人一起熱熱鬧鬧行酒令玩投壺。散場之際,才找到容鶴,將秦溟的作為與聞氏的情況轉述一番。
“秦郎身體漸佳,做事也愈發狠決。”寧念戈道,“尚書令這等人物,我遞句話難如登天,秦溟卻能知曉謝澹心性,利用謝澹來折騰聞氏。而謝澹只講一句話,就能讓聞氏焦頭爛額,疲於自保。”
容鶴坐在廊道側窗邊沿,一手拎著酒壺,看外邊兒夜空時不時竄起的爆竹火光。
他的聲音也帶著酒氣:“惡錢本惡,動搖國本,滋生禍亂。謝、談、秦諸姓自有倚仗,意在朝政,而地方豪族掌一方錢權,難免斂財謀利。揚州為江南腹地,尚算安穩乖順,江州荊州更是難以遏制鑄幣之風。謝澹本就厭惡此種狀況,秦溟告狀時機選得正合適。畢竟聞氏不在江州荊州,而在吳郡,連吳郡都有惡錢了,謝澹如何能忍。”
偏偏聞氏不久前陷於藏匿蕭澈的傳聞,現在被謝澹如此質問,不僅要處理私鑄惡錢的事兒,還得澄清自己並無反叛之意。
若聞氏此次能安然無恙,恐怕接下來兩三年都得安分守己了。
寧念戈出了一會兒神。
“放惡錢應當不是聞冬的主意。”
“但她也享盡榮華,她揮霍的錢財,焉知不來自於民脂民膏?”容鶴仰脖灌了口酒,“生於朱門繡戶,便生來不乾淨。寧念戈,你也是受過苦的,應當明白這個道理。”
寧念戈當然明白。
被賣進宮的時候,她值五個錢。五個錢一條命,不是她命賤,是錢賤,是眾生窮苦。
不提戰亂,不論出身,對於普通人家而言,錢就是吊在脖子上的繩索。有了錢,繩索能寬鬆些,能拖拽著人做牛做馬。沒錢,就只能被活活吊死。
晉律不允私自鑄幣。私鑄即為盜竊罪。但官家放出來的錢不夠用,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便往往有士族豪門鑄幣斂財,放些成色不足、分量不夠的惡錢出去,在當地流通使用。
惡錢氾濫,菜肉米糧等物便會漲價,百姓越來越窮,窮則生變。
軍餉若以惡錢發放,士卒便會離心,地方軍部或與鑄幣士族勾結,或與廟堂紛爭不斷。
受惡錢所害,商賈破產,寒門窘迫,更無前程可言。
種種惡果無需贅述,寧念戈來江州之後,也見到許多不平事。她將懷寧書院建在偏僻廬陵,都能吸引無數人輾轉前來,正是因為她給的恩惠相較於別處而言,實在太多,太重。若不是她篩人嚴苛,恐怕如今莊子和書院早就人滿為患。
“謝澹若只質問聞氏,聞氏尚有抗擊之力。但如果謝澹想拿聞氏殺雞儆猴,恐怕刺史不會輕易饒過使寧這樁惡錢案。至於強佔民田,勾結官員……倒算不上甚麼要緊事了。”寧念戈慢慢梳理著思路,最終塌了肩膀,“真好,他有如此大的權勢,不必勾心鬥角步步為營,就能讓這麼多人焦頭爛額。”
容鶴斜睨一眼:“你自慚形穢麼?”
“我是羨慕。”她看著自己的手,“我總會比謝澹更厲害的。”
容鶴道:“你現在就比他厲害。”
寧念戈:“哪裡厲害?”
容鶴跳下來,手指隔空點了點她的心口,醉醺醺地揚長而去。
剩個寧念戈,滿頭霧水百思不得其解。
想不明白就不想了,她還有一堆正事要忙。
過了除夕,正月沒幾天,就要動工修路治水了。寧念戈和容鶴碰頭商討了幾天,最終決定以工代賑,將救濟貧民與工事放到一起,從貧民流民中選拔青壯者,編入工隊,吃喝全包。
也趁著這機會,挑些莊子裡的自己人,組建新隊配合修路築堤,為望梅塢謀便利。
廬陵郡守感念寧念戈種種善舉,為她大開方便之門。寧念戈便又買了些地,用於屯糧屯兵,反正養私兵部曲是很正常的事,她如今名聲又好,又是女子,沒人質疑她的動機。
此外,寧念戈開始資助寒門學子,定期舉辦文會,吸引遠近有才之人到來。月試的題,平日的課,又往往偏向於清議,有膽有識者易受看重,寫出甚麼好文章,也會集結成冊,刊印流傳。
時間一久,關於念戈夫人,便生出種種說法。大多是好話,誇讚她有仁者之風,慈悲之心。廬陵沒甚麼特別豪橫的世家,見寧念戈如此作風,反倒以為她實力雄厚深不可測,紛紛以結交念戈夫人為榮。
得虧寧念戈當初給自己安排身份的時候,扯的是潁川的幌子。
潁川大戶多,寧氏也不算偏僻姓氏,加上江州的人不可能去北邊兒探查真假,寧念戈花些力氣編些理由,就能將自己打造得神秘又強大。哪裡裝得不像,自有秦溟出謀劃策填補漏洞。
感謝秦溟,感謝他的腦子,他的權勢,以及他的錢。
他是真好用啊。
而且,自從受了容鶴的診治,秦溟身子越來越好,如今只需要定期服用調養湯藥。他身子好,心情就好,心情好了就辦好事,還動不動給她寫信,信裡除了報備功勞,便是各種風花雪月詩情畫意的句子……訴說自己寂寞。
脫掉了矜傲的皮,這人是越來越不藏著掖著了。
寧念戈有些嫌棄地寫回信。回信的內容很簡單,“知道了”“盼君平安”之類的敷衍措辭,再加上一些新近遇到的困惑問題,請秦溟答疑釋惑。十封有九封都這麼寫,待到第十封,她給他捎了枚鈴鐺。
這鈴鐺並非普通物件,是寧念戈特意讓人打造的器具。金玉質地,精緻小巧,形如閉合蓮苞,內裡放置一顆金珠。鈴鐺末端又繫有兩條金繩,可纏繞固定。
此物戴在身上,平時並不發聲。但如果佩戴者氣血難抑,便會觸發似有若無的響動。
寧念戈懷著淺淡的惡意,在信中如此寫道:“玉郎若是思念甚重,可穿戴此物聊以慰藉。以鈴吟寄情,不懼山海阻隔。”
這信連同這鈴鐺,跋山涉水抵達吳縣。
在暖融融的夏夜裡,秦溟捏著金玉鈴,在燈下端詳許久。
“真過分。”
他拆了髮簪,撩開衣袍,綁核桃似的,將金繩仔細勒好。指尖撥弄垂懸金鈴,清幽之聲便落入耳中。
秦溟微眯了眼,握住自己。
“真過分啊,只曉得欺辱我。”
鈴聲微顫,起伏難平。
而此時的使寧縣內,聞冬隨父親彎腰賠笑,送走最後一批官差。關了門,父女倆踏著夜路回去,將僕從甩在身後。
半晌,聞庭暄打破沉默:“危難已解,縱使損耗甚多,平安便是喜事。尚書令本也沒有趕盡殺絕的意思。”
聞冬俯首道:“是。”
聞庭暄又道:“惜玉池近期不要開了,讓各房管事理理帳,今後削減開支,莫再奢侈,以免招致話柄。”
聞冬:“是。”
聞庭暄扭頭,淡淡看了聞冬一眼,只瞧見她穩重沉靜的臉龐。
“你的叔父們本也是出於好心,為家裡積蓄財力。若沒有他們,我聞氏也不可能興盛至此。你莫要和他們鬧生分了。”
“父親放心。”聞冬微笑,”即便諸位叔父一開始不聽我的提議,非要藏匿證據做假賬,被刺史派來的屬官揭穿,罪加一等,白白費了許多工夫斡旋打點,甚至幾乎掏空錢庫彌補過錯……我依舊不會心生怨懟。叔父們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不男不女沒資格管整個聞氏,我也不傷心。”
聞庭暄咳嗽一聲:“我知道你盡心竭力,你本也是我最疼愛的孩子。既然災禍已經了結,往後你便安心守著那位郎君,確保他為我聞氏所用。功成之日,你便不必在外辛苦奔波,哪怕選謝氏兒郎為夫婿,也是應當的。到時候受封食邑……”
後頭的話,低不可聞。
聞冬只顧點頭:“我曉得的,我會護好小郎君,定讓他安然無恙,事事以聞氏為先。父親也要照顧好自己的身子,有甚麼需要我分憂的,我都能做好。”
聞庭暄笑一笑,不再說話。
兩人先後進了主院。沒一會兒,聞庭暄歇下,聞冬離開。
她去了明珠樓。
明珠樓在惜玉池旁側,本是聞冬誕生那年所建。為她建的樓,後來用作宴會招待,蓄養樂伶存放珍奇。
現如今樓內不見珍奇,只剩些倉皇不安的男男女女。他們縮在角落,向聞冬投來忐忑視線。
“怕甚麼,又不會將你們賣了換錢。難不成我家窮到養不起你們了?”
聞冬坐於玉榻,擺擺手道:“我乏了,頭痛得很,你們有誰唱得好的,為我唱一曲。”
便有女子抱琴而出,怯怯道:“女公子想聽甚麼?”
聞冬許久沒有出聲。
她的目光越過伶人,望向窗外遙遠夜空。遠山層層疊疊,不見盡頭。
“不知阿念現在在做甚麼?”聞冬自言自語,“騙人,騙情,還是為了將來汲汲營營?”
她得不到回答。
“我有些累了。”聞冬支著腦袋,笑道,“就唱《伐檀》罷,我喜歡這種滿懷不平的曲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