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不是不報:爬過來。
刻意散播的傳聞,比長了腳的喇叭喊得更遠,傳得更快。
初冬時節,關於季隨春,關於顧氏,以及那些陳年舊案,全都重新翻出來,供無數人咀嚼推敲。到了天寒地凍的時候,使寧縣的聞氏也不得安生,拋金灑玉醉飲達旦的宴會鬧了幾場亂子。
究竟是季氏藏蕭泠,還是聞氏庇蕭澈,實在說不清楚。亂七八糟的傳聞攪在一起,衍生出許多離奇說法,而後一支鐵騎踏進使寧縣,讓這喧囂浮躁的氣氛歸於沉寂。
“顧惜”帶著兵馬來了。
此次前來,明面上是奉郡守之命,調查聞氏是否包藏禍患,實際上,是歲酌頂著顧氏的名頭前來興師問罪。
郡守的親筆文書,本身並沒有這麼大的效力。想要搜檢聞氏這等豪族,若無鐵證及更有分量的長官默許,純屬惹禍上身自斷前程。但歲酌現在是掌管西營的顧惜,即便沒有都督這層倚仗,也要扯著堂而皇之的理由過來找聞氏的麻煩。
“昔日大兄為求吳郡太平,殫精竭慮徹查金青街血案,抓獲蕭澈處置溫滎,遏制了裴懷洲侵吞季氏的惡行,真真功德無量。”
在聞氏主宅門前,歲酌隔著重重刀劍阻撓,對裡面的人說話。
“如今卻有諸多風言風語,指稱此處藏匿蕭澈。先前關於季氏季隨春的毀謗之言,我亦抓到人證,竟然也說是聞氏手筆。無論真假,總得親自查一查,清白最好,你我兩家都開心。若真證據確鑿……我便要問問,爾等如何在大兄眼皮子底下矇混過關救走蕭澈,又為何潑我顧氏髒水了。”
這段話委實嚴重,但真要較真的話,其實得把現有的證據端出來。
歲酌根本沒有甚麼有力證據,她做足了氣勢洶洶的派頭,最壞的打算是打起來,打起來也是顧氏佔優勢。還能趁亂搞事。
但對方並未與她硬碰硬。
在短暫的僵持後,身著華服的美青年緩步而來,揮退自傢俬兵,不緊不慢地作揖行禮。
“都尉來此,我等心甚歡喜。”聞冬笑著,額前明珠璀璨生輝,“也不曉得哪些見不得人好的惡徒,大行栽贓誣陷之事,如今都尉來了,正好替我們家洗清冤屈,好讓我們清清白白過個年。”
她側身,大大方方邀歲酌進門。
歲酌面無表情,大踏步趕在前頭。烏泱泱的兵卒湧進來,隨即分流湧向各處。
早在半個月前,廬陵已經寄來密信。寧念戈說,秦溟準備了宮廷器物,已讓暗樁設法送進聞氏主宅,如今藏匿在聞冬父親妾室的住處。
聞冬的父親名為聞庭暄。此人聲譽甚好,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當初的裴問瀾。但聞庭暄與裴問瀾不同,他是真的沉穩莊重,手段仁慈,待人謙和。早先年在外地做官,這幾年調任使寧縣令,將此地治理得清明和順,頗受讚譽。
他的妻子在誕下聞冬的時候去世,從此他再未娶妻,身邊僅有一妾。這妾,本也是妻子婚嫁時帶過來的人,也如聞庭暄一般溫善,從不苛責奴僕。寧念戈埋在使寧縣的暗樁,也是找了許多路子,才趕在半個月前混進來,趁人不備藏匿罪證。
當然,聞氏之所以能一方獨大,除卻沒有其他勢力的威脅打壓,還在於他們支脈甚多,根基深厚,家中錢財揮霍不盡。甚麼明珠樓,惜玉池,宴席作樂,雖是聞冬幾個叔父舅父辦起來的,但也不損耗家風名聲,反而成了一種展示實力的姿態。
眼下,歲酌被聞冬請進一處茶室,等待搜查結束。
她擺出不耐煩的模樣,手指叩擊右腿,實則在等待下屬將罪證翻出來,送到面前。
聞冬不慌不忙地陪在一旁,親自上手為歲酌斟茶。
茶倒好了,放涼了,總算有人匆匆而來,託著一個紅木箱。
“報,發現可疑器物!”
歲酌立即起身,掀開箱蓋,卻見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一件綢衣。
綢衣?
廬陵的密信並未提及衣物。歲酌隱約覺著不對,捏住綢衣抖了抖,衣料展開來,看尺寸應當是給十一二歲的孩童穿的。後脖領口內緣,用金線繡了甚麼紋樣,她正要翻開看,聞冬急忙湊過來拉扯衣襟。
“這、這是甚麼……”
聞冬語氣略顯驚慌。
伴隨著手下動作,領口內緣的紋樣逐漸顯露。獸頭,勾爪……
前朝皇子衣物繡有螭龍。歲酌的心漸漸向下落去,然而下一刻,聞冬猛地翻開紋樣,使其露出完整形狀。
……不是螭龍。
爪子數量不對,形態也更圓潤,頗有些憨態可掬的味道。
聞冬哎呀一聲,赧然擺手:“我當是哪件舊物呢,原來是我小時候穿過的衣裳。”
歲酌視線掃過去,聞冬持續微笑。
“父親膝下淒涼,僅有一子,自然無比愛護。怕我長不大,就在小衣裡邊兒繡了瑞獸,以此祈福辟邪,鎮壓災厄。竟然將這落灰的東西翻出來了,真是好生懷念……”她按住心口,誇張詢問道,“都尉該不會以為這是甚麼不尋常的東西罷?”
歲酌扯扯嘴角,轉而問那託著木箱的兵卒:“你從何處找到此物?”
“稟告都尉,我等從庫房翻出!”
庫房。
不是妾室的住處。
歲酌坐回去繼續等。
她不想和聞冬交談,但聞冬的嘴卻不閒著。一會兒邀她吃茶,一會兒問她吳縣景況。為了堵住話頭,歲酌開口道:“我觀女公子樣貌,甚是眼熟,似乎在吳縣見過。”
“都尉這話說得奇怪。”聞冬大為不解,“我從未去過吳縣,如何會眼熟呢?”
歲酌打量聞冬的臉。
這張臉,依稀還能辨認出夏不鳴的五官。當初聞冬偽造身份來到吳縣,本就精心修飾容顏,因為有個女扮男裝的名頭,相熟的人也不會覺著奇怪。
如今夏不鳴消失了,身在使寧的聞冬不再刻意矯飾長相。但她依舊喜愛明媚光耀的裝扮,依舊要敷粉描眉。歲酌擅畫臉,透過那些脂粉,能辨認出聞冬容貌的真正細節。
英氣勃勃,骨相鮮明。眼瞳偏褐色,似乎總含著笑,實則藏滿審視算計。
歲酌問:“懷玉館的夏不鳴,女公子認不認識?”
聞冬撫掌:“我聽過懷玉館諸位女子的奇事,對此人頗感興趣,可惜從未見面。若有機會,還請都尉為我引薦。”
這話純屬胡說八道。
姑且不論夏不鳴就是聞冬,歲酌的身份根本不可能為聞氏女引薦懷玉館的人。
至於聞冬是夏不鳴這事兒,拆不拆穿都不重要了。畢竟聞冬從未在吳縣留下過惹禍的證據。寧念戈不打算解開這層秘密。
一如聞冬沒有揭穿寧念戈的奴婢出身。裴念秋死了,聞冬沒有阿念生還的證據。
於是她們彼此放過了不重要的真相,只把勁兒往更狠的部位使。
歲酌在茶室等到暮色四合,又幹脆住了一夜。到第二天,終究兩手空空。
她還要去明珠樓和惜玉池搜查。來使寧縣的時候,就已經派兵包圍這兩個地方,避免聞氏私下動作。
現在去惜玉池,聞冬依然擺出熱情姿態,一路陪伴。
“惜玉池與明珠樓相鄰而建,講究的是山重水複十步一景,處處都有巧思。都尉既然來了,正好逛一逛,卸下滿身疲憊。”聞冬引著歲酌進到惜玉池,“不管是搜人還是尋物,讓手底下的人去忙活就好,都尉就在此休息休息,如何?這裡的池水,與別處不同,還有些靜心凝神滋養肌膚的妙處。”
說著,便喚來美婢數人,擁著歲酌去更衣。
歲酌握住身側佩劍,呵斥道:“都退開!莫要干擾軍務!”
“好嘛好嘛,都尉莫要惱怒。不喜歡就算了。”聞冬笑著道歉,“我們去裡面坐坐,清淨得很。”
歲酌道:“你別跟我耍花招。我辦我的事,你不心虛,就不要打攪我。”
聞冬無辜回應:“我自然不心虛,畢竟我家清清白白。”
清不清白,都得講證據。
歲酌翻不出東西,查驗惜玉池和明珠樓的樂伶僕從,也沒有查到可疑的人。她來的時候帶了女醫,確保能查清男女,不會讓蕭澈瞞混過去。
但此處的確沒有蕭澈。
所以歲酌只能無功而返。
走的時候,聞冬還派了許多人歡欣鼓舞熱情洋溢地送別,確保使寧民眾都能看到西營郡兵的撤離。
待歲酌離開,聞冬立即收拾表情,吩咐手底下的人:“讓姨娘稱病不出躺幾天,就說受了驚,纏綿病榻。”
她口中的姨娘,正是聞庭暄的妾室。
早在西營郡兵抵達使寧之前,聞冬已收到風聲,將家裡所有可疑的地方排查一遍,找到了寧念戈藏好的偽證。西營都尉無法翻出所謂的罪證,更無法找到蕭澈,因為蕭澈已經轉移,根本不在聞宅或惜玉池。
“顧氏欺我忠良和善,無憑無據搜查家宅產業,驚擾我家中女眷,毀我聞氏聲譽。”聞冬召來聞山,笑著下令,“你寫份奏疏,讓父親過目,他會呈稟天子,彈劾顧氏與郡守。”
聞山應諾而去。
聞冬則是乘車輦離開家宅,途中更換幾次車駕,最終來到一處香火鼎盛的寺廟。
大殿前,臺階上,都有來來往往的女眷。或衣著華貴冪籬遮面,或綵衣布裙樸素活潑。她們遇見聞冬,都笑著打招呼。
“女公子今日來上香祈福麼?”
“阿琰,聽聞西營都尉來……如今無事了?”
阿琰是聞冬的乳名。
她揚起燦爛笑容,一一回應著:“已經無事了,本就是飛來橫禍嘛,也不知是誰栽贓我家。嗯,我來上香,再和菩薩問問我娘是否安好。”
說著笑著,聞冬揮別這些女子,向寺廟更深處走去。不知經過幾道門,幾條小徑,進到偏僻客院裡。
院中有農婦打扮的年輕女子在掃地洗衣。側面廂房敞著門,隱約可見裡面聚集著好些人,擠在一起認讀佛經。
“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……受諸苦惱……”
“哎呀,好難讀,好難認。”
“再來一遍,天天住在此處,連篇經文都記不住,哪裡像是誠心禮佛的樣子?……即時觀其音聲,皆得解脫……”
這些細細的聲音飄進聞冬耳中。
她恍若無聞,推門進了主屋,自有婢女為其挽起簾帳。再往裡走,便到了沉悶昏暗的內室。有婦人端坐其間,纖瘦手指撫摸著刻在木簡上的佛經,吊在嶙峋腕骨上的紅玉鐲泛著隱隱的光。
聞冬掀袍坐在對面,喚道:“雁夫人。”
雁夫人抬起眼眸。如今的她,比起在吳縣季宅的時候,要更瘦些,眼尾也多了幾條細細的皺紋。但那雙眼,依舊煥發著奇異偏執的光。
“女公子前些日子將小郎君送到這裡,說是禍事將至。如今都處理完了?”
“已經處理完了。”聞冬很有耐心地解釋了一遍,“顧惜甚麼證據都沒找到,回去的時候很不高興。”
雁夫人冷笑:“顧氏的人,脾氣都一樣爛。”
“若只是為了顧氏清白來找我家的麻煩,未免有些興師動眾。”聞冬挽起鬢邊碎髮,微笑道,“顧惜這麼上趕著,恐怕和阿念有些關聯。”
雁夫人道:“你是說,顧惜也是她裙下之臣?”
“那倒未必。”聞冬否認,“我觀顧惜言行反應,總覺得不太對勁。”
在惜玉池,被那麼多衣裙輕薄嬌柔美麗的婢子緊挨著,簇擁著,竟然不會像尋常男子一樣痴迷或窘迫,連眼神都無半分動搖。
他似乎很厭惡被人觸碰。
“我不知見過多少男子,但這人很奇怪,奇怪得讓我有種難以言表的熟悉。”聞冬思忖道,“嗯……他身上有種和我相近的氣息。”
雁夫人並不在意這個,打斷聞冬:“接下來如何打算?顧惜走了,未必不會再來。”
“若要再來,就得拿著確鑿的人證物證,得到足夠有力的符檄,一舉將我們抓獲才是。”聞冬並不在意,“想來他暫時沒這個本事。當務之急,是誘蛇出洞,將阿唸的藏身之地找出來。她不會一直銷聲匿跡,她不是那麼膽小的人。我要殺她,她也要殺我,那她一定不會放過任何良機。我們該漏出些空隙,讓她把手伸進來,這樣才好抓住她,抓住蕭泠。
至於蕭澈,暫時還是住在你這裡。這處寺廟多的是女眷來往上香祈福,父親將你安頓在這兒,正是為了你的安全。你是他的故人,我理應細心照拂,平時若有甚麼難處,一定及時告訴我。”
寺廟是個藏人的好地方。
好就好在勢力錯雜,不便搜查。
也許裴念秋……不,也許阿念想過來這裡找人,可惜聞冬早就設下重重阻礙,任誰來都找不見雁夫人的蹤跡。而蕭澈原本棲身惜玉池的原因,是聞庭暄為了見面方便。
可惜蕭澈實在廢物,見了面也不能讓聞庭暄青眼有加。幾次失望過後,聞庭暄便將蕭澈的安危交到了聞冬手裡。
只要保證蕭澈活著就好。捧一個好哄的廢物登基,也不錯。
……這是聞庭暄的意思。
聞冬收回思緒,笑笑道:“且等著罷,該來的都會來。夫人聰慧,想來不會給我招惹麻煩,也能將小郎君照顧好。”
她起身告別,看了看屋內陳設,又問:“我來得少,此處瞧著空空蕩蕩,要不要添置些東西?”
“能得聞氏照拂,已是萬幸之事。”雁夫人垂眸,繼續摩挲手中木簡,“……若真要添甚麼東西……給我一隻粘人愛叫的貓兒罷。”
貓?
這倒不難。
聞冬不解其意,嘴裡應承著,視線落在雁夫人手上。指腹反覆撫摸的經文,應是《地藏菩薩本願經》,所謂“地獄不空,誓不成佛”,擱在雁夫人手中,難免顯得格格不入。
“夫人若是想為誰祈福,不如另選些小經。這一冊未免太苦太重。”
“我卻覺得剛剛好。”雁夫人俯首行禮,“女公子該走了,莫要因我誤了大事。”
聞冬離開。
身後,雁夫人繼續坐在昏暗沉悶的屋子裡,垂目唸誦經文。模糊光影消解了她的容顏,一瞬形同菩薩,又如地獄惡鬼。
……
寧念戈未能傷到聞冬。
不過,這麼一折騰,無論蕭澈還是蕭泠的傳聞都降了些火候。顧惜捱了上頭一頓責罵,但沒甚麼大礙,頂多在和東南別營的抗衡中暫時被壓一頭。
東南別營也算寧念戈的,她不吃虧。
而且,她安插在使寧縣的死士,傳來個很有意思的訊息。
雁夫人等人藏身縣內寺廟。
這是確鑿的定論。早在歲酌帶兵敗興而歸時,寧念戈的死士便盯著聞冬的動向。縱使聞冬行事謹慎,多次更換出行路線,待到寺廟上香,死士依舊抓住了蹤跡。
要想不被抓到,就喬裝打扮偷偷去才對。行頭不變,交遊還廣,到處都是聞冬結識的友人,想不被發現都難。
寧念戈都想嘲笑聞冬的行事作風了。
但是,縱使她得知雁夫人的下落,暫時也無法將雁夫人從寺廟裡揪出來。或許蕭澈也藏在寺廟裡,可是她的人潛入搜查不便,須得徐徐圖之。
寧念戈做好打算,給使寧寫了密信。
晚間睡下,忽然又睜眼。
不對,這聞冬是不是又給她設陷阱呢?
有沒有可能,是故意讓她覺得蕭澈和雁夫人在寺廟裡?以此浪費她的人力物力和精力?
回想起隔岸拜別的身影,寧念戈又生出鬱氣來,披衣起身,提著燈去找容鶴。
容鶴已經睡下了。被她一頓吵醒,整個人都生無可戀。
“你管她是不是設陷阱呢,該查就查,如果那幾個死士被她扣住,也絕不會淪為把柄。他們護主,無可挽回之際必然自裁。”
寧念戈聽著更不樂意了:“我攏共十三個死士,都是裴懷洲留給我的,誰都不能死啊。況且除了死士,還有些自己人在使寧縣,他們雖然機警聰明,手腳靈便,真被抓住了可怎麼辦?”
“還能怎麼辦,你要穩妥,就慢慢來。”容鶴歪在榻邊,困得不行,“就算殺不了聞冬蕭澈又如何呢?與其擔憂聞冬,不如多防備防備荊州。一旦有人起事,你不得跟著翻天?到時候季隨春的身世必然不能再是秘密,想殺他的人也源源不斷。關鍵是你要怎麼保住他,怎麼打到建康去,怎麼坐到那位子上……寧念戈,聞冬只是你遇到的一個小麻煩而已。”
寧念戈不說話了。
半晌,她道:“季隨春總要弄出些名聲的。他要遊學,我無法時時護他平安。聞冬不死,蕭澈不亡,季隨春就不得安寧。”
容鶴掀起眼皮:“那就讓季隨春換個身份,一定要季小郎君這個名頭麼?隨你,姓寧,不行?”
“先生在說甚麼?”寧念戈大驚,“我和季隨春可不是一家人!”
她想了想,又道,“我總覺得季隨春這個名字最好。我……希望有朝一日,讓世人知曉季隨春就是蕭泠,裴懷洲的的確確是為蕭泠而死的。裴懷洲當初將他的命交到我手裡,便是和我索要他死後的名聲,要我完成他的遺願。我不能佔盡他家的好處,卻薄恩寡義。”
容鶴乾脆躺下來,抓了外袍蓋住臉,避開刺目燈光。
“我不清楚你和裴霜的過去。枯榮跟我講了故事,金青街始末我也聽過,但你們男女之間的事兒,我可甚麼都不知道。不過我想,裴霜死的時候,絕對預料不到你想取代季隨春,親自坐到那位子上。”
“他知道了也不會怪我的。”寧念戈有點心虛,但嘴硬,“反正他生前有段時間待我不好,我佔些便宜也合理。到時候我們成功了,我一定把裴氏扶起來,有可用的良才,就搬到朝堂上。他泉下有知,得多開心?”
這話題不能再談,怎麼聊都詭異。
“你能將你那點兒微妙的多情用在正道上麼?”容鶴真心發問,“我給你列的書目,你看完了麼?後日我出題,你都能答上來啦?月底書院的試題,你有思路了麼?新來投奔你的門客,你好好跟人談過了麼?”
一連串問題砸下來,砸得寧念戈抱頭就跑。
“別唸啦別唸啦!我這就去忙正事!”
聲音越來越遠。
徹底聽不見了,容鶴才心滿意足嘆口氣。這下她今晚睡不著了,真好。
“難得有些睡意……唉。”
他也沒法睡了。
只好去藥房研磨藥粉。黃芩,黃連,當歸,川穹。熬豬羊油脂,與藥物調和,配成軟膏。
止血的,解毒的,防止傷口化膿的……能長久存放的藥都多做一些。
總有人需要這些藥。如今這時節需要,以後打了仗,更是供不應求。
容鶴抱著藥臼,坐在門檻上,搗了半夜,忽而出神。
往後這些年月,能少用些藥就好了。
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。一個心軟,多情,關鍵時候又能狠下心來的人……一個被人瞧不上的粗婢,能不能用最小的傷亡,掀了這荒誕的天,砸斷這腥臭的地,重塑新的人間?
門閥世家做不到的事,皇子藩王不會做的事,她能不能做?
“真想看看啊。”容鶴笑起來,“為了這點兒念想,我都不願去死了。”
……
寧念戈去了趟容鶴的院子,回來時滿腦袋都盤桓著可怕的法咒。
她本來只是找容鶴談談心,解解鬱氣,哪曉得這人這麼狠,居然報復她。
現在她飽嘗惡果,挑燈夜讀,一直奮戰到天際將白。阿嫣進來開窗透氣,看見寧念戈伏在小案上,迷迷瞪瞪的,筆尖戳到臉頰上都沒察覺。
只好半哄半勸地將人送到榻上,再拿熱帕子擦臉擦手,蓋好被子催睡覺。
寧念戈口齒不清道:“兩個時辰後喊我起來。”
阿嫣滿口應承,輕手輕腳出去,將帳子放好,門也關好。陰影處卻飄出個枯榮,掀開面具跪坐下來,蹭蹭寧念戈的手心,再蹭蹭她的臉,見對方沒有拒絕,就脫了外袍擠到榻上,隔著被子擁住她。頭挨著頭,手指交纏。
如此,暖和安靜地睡著。
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雪。
寧沃桑晨練歸來,臉上落了些冰涼之物。她仰起頭來,望見滿山滿谷的紅梅,與紛紛揚揚的雪屑。
又是一年深冬。
冬日消盡,新春再至,寧念戈的名聲越傳越遠。時常有不得志的陌生人趕到廬陵來,老的少的窮的富的,想要投靠潁川寧氏,為寧氏效勞。懷寧書院也招納了第三批學子,書院擴建,沿著清溪前後十里,旅店茶肆絡繹不絕。
望梅塢也開闢了新的谷地與良田。另建東西莊園,救濟流民,收鐵匠、木匠、獵戶、耕農等。十戶一保,十保一甲,以連坐之律確保這些人清白可信。
此外,再在懷寧書院附近設蒙學,允稚子入學識字。招一批藥童學徒,跟著望梅塢的醫師學藝,學成之後便安排到莊園,方便治療一些簡單的頭痛腦熱症狀。
原本用於武器甲冑打造事宜的排屋,如今明顯不夠用。寧念戈便派人將工序拆解,分散到各個莊子的鐵坊皮匠坊裡,做好之後再運回望梅塢秘密組裝,歸置於地下密庫。
當然,密庫不止有武器甲冑,還囤積了糧食和鹽。
寧念戈盤算了下,覺著藥材還不太夠用,便給秦溟寫信。信寄出去半個月,沒回音。
這人沒錢了?捨不得拔毛了?
寧念戈有些疑惑。
沒曾想又過了半個月,陌生且樸素的商隊遙遙而來,停在了山谷前,向她送來拜帖。
帖子裡竟然沒甚麼文縐縐的客套話,就只有顫巍巍幾個字。
——將死,速來。
寧念戈勉強辨認出是秦溟的字跡,以為出了甚麼大事,將容鶴撈上馬背,共乘一騎,急急忙忙趕過去。
掀開那緊閉的車簾子,往裡一看,雪似的青年奄奄一息臥著,虛弱道:“這路……真噁心……嘔。”
秦溟親自來了。
在他奪取秦氏大權、志得意滿之際,突發奇想遮人耳目地來了廬陵,與她見面。
結果因為身體太差,半道就上吐下瀉,氣血全虧,隨從醫師都束手無策。撐著不服輸的勁兒見到寧念戈,還不肯讓她抱他出去,覺著丟面子。
行嘛,寧念戈乾脆鑽到車廂裡,招呼容鶴:“你快給他看看。”
尚且騎在馬背上的容鶴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:“我也要進去麼?”
寧念戈奇怪地看他。不然呢?
容鶴無語,容鶴嘆氣,揹著藥箱上了馬車。舊情人會面,這麼小個地方,難免挨挨擠擠的,寧念戈扶著秦溟坐好,兩人便成了相互依偎的姿態。
容鶴還得坐在他倆面前,給秦溟切脈,要秦溟張嘴。
“我覺著我像宮裡的醫官。”他懨懨道,“皇帝操心貴妃的身子,非要看著我治病,治不好就殺我的頭。”
寧念戈糾正道:“沒這麼容易死,宮中的醫官殺一個少一個,妃子卻多得很。譬如先帝,很少殺醫官,妃子反而容易被殺。”
此話一出,容鶴和秦溟都沉默了。
這沉默持續了很久。
直至秦溟脊背緊繃,緊著嗓子問道:“為何這般嚴肅?莫非我出了大問題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容鶴從藥箱裡拿了兩個瓷瓶,倒出藥丸來,讓秦溟送水服下,“吃了緩一會兒就不暈了。”
秦溟將信將疑。他不知道容鶴的身份。見寧念戈面色如常,猶豫著吞了藥,不到半刻,果然頭腦清明許多。
商隊駛向望梅塢。
及至望梅塢,寧念戈扶著秦溟下車,走進塢堡。容鶴沒有跟進去,只道:“我有本書看不懂,夫人有空時找找我。”
這話說得奇怪。寧念戈留了心,將秦溟送到茶室,問他此次出來是否穩妥,路上是否安全。
“家中如今都是我說了算。我派心腹假扮成我,平常不與人見面,家裡家外察覺不出端倪。至於路上……當然不算安全。”秦溟解了大氅,拿冰涼的手指摸了摸寧念戈的臉,“遇到些可疑的人,殺了。”
寧念戈正要給秦溟倒熱水,聞言頓住。
“甚麼意思?”
“是打探你和季隨春行跡的人,剛到江州地界就遇見了。此事說來也巧,你不是經常進貨麼?我這所謂的商隊,打的便是為寧氏運送藥材的名號,我又不愛拋頭露面,遮遮掩掩的,這些人約莫覺著我可疑,主動撞上來刺探秘密。我就把他們都抓了,審問審不出甚麼,但我在頭目錢袋裡發現了一枚珍珠。這珍珠,應是聞氏的貨,尋常人認不得,我卻認得。”
秦溟自幼養得無比精細,值錢的東西他能認個七七八八。
“你近來動作大,被注意到也很正常。既然我遇上了他們,就乾脆替你解決麻煩。”
他說他將人扔到了江裡,偽造成溺亡意外。
聞冬恐怕要幾個月後才能察覺。
“但這麼一來,不就是告訴聞冬,寧念戈的確很可疑麼?”她說著,恍然攤手,“也罷,我要揚名,聞冬找到我是遲早的事。”
一如容鶴所言,寧念戈不可能永遠藏在暗處和聞冬過招。
發現了就發現了,明爭暗鬥都無妨。反正裴念秋這個身份死了,望梅塢如今變得這樣好,山高路遠的,聞氏想要動手很難。況且,很可能聞冬還來不及對她和季隨春下手,荊州的談錦就按捺不住要起兵了。
“你怎麼想到要親自來見我?”寧念戈端起茶杯,遞給秦溟,“大老遠的,來這一趟又危險又不容易。難不成是為了當面炫耀你的功績?”
“我做到了我應做的事,閒暇之際,總覺得還有些缺憾。”秦溟拿熱水潤了潤嘴唇,說話流暢了些,“分別已久,見見面,看看你如今的模樣,免得將你忘了。”
寧念戈聞言坐到秦溟腿上,親了親他的嘴唇,低頭端詳片刻。
還是舊日的美貌。多時不見,如今瞧著竟覺新鮮。
“是該見一見,不然我也要忘記你的長相了。”她說。
秦溟唇角下壓,隱約有些不虞。羽睫垂落又掀起,“你又有了誰?那個醫師麼?”
這話問得摸不著頭腦。
半晌,寧念戈回過味兒來。秦溟顯然以為她有了新人,對他不甚在意了。
但容鶴可不是甚麼“新人”。
“你舟車勞頓,先在我屋裡歇會兒。”她並不回應問題,推脫道,“我找醫師拿藥,等你服藥睡一晚,明日就沒甚麼不舒服的地方了。”
說完就走。
走到容鶴所居的小院,容鶴正蹲在院子裡撿藥。
“先生為何要見我?”她問,“出了甚麼事?”
“等會兒。”
容鶴頭也不抬,抓這個拿那個,忙活了半天,把藥臼塞給寧念戈:“你快些搗藥,搗好了我給你做個好東西。”
寧念戈好笑道:“甚麼好東西?”
“你那情郎,不是中過毒麼?我只在書上讀過類似的病症,卻沒親眼見過,今日一見,實在有趣,許多未解的謎題都有了竅門。”容鶴拍手,暢快道,“他這膚髮是改不了了,五臟六腑的虛症卻能治好……你知不知道他現在還剩多少年頭可活?”
寧念戈不知。
“最多五年。”容鶴抬起一隻手,“如若我給他治,治半個月,他能活這個數。”
他抬起另一隻手。手掌併攏又攤開。
“二十年有餘。”
寧念戈的心臟怦怦加快跳動。
她搗藥,藥搗好了又被容鶴指使著燒水拿器具。忙活完一遭又一遭,時至半夜,明月高懸,兩人都累得不行,才配出幾顆玉白藥丸。
“這藥只是引子,從明日起,務必讓他天天來找我扎針放血,還要服用湯劑……”容鶴念念叨叨的,揮手趕寧念戈走,“去罷,今晚一定讓他把這東西吃了。不吃不行。”
寧念戈俯身拜謝,高高捧著藥丸跑了。
“這麼高興。”容鶴望著她輕盈的背影,“完了,肯定沒憋好事兒。”
寧念戈進了塢堡主樓。
回到臥房。
秦溟已經卸了髮髻,沐浴清潔過,如今裹著乾淨衣袍,坐在窗邊跟自己下棋。
再一看,那棋盤棋子都是容鶴擺在書房的,竟然搬了過來。
窗紗透著月影兒,清冷的光傾瀉在秦溟身上,照得他彷彿在發光。每根頭髮絲兒都精緻。
就這麼坐著,誰都會覺得,秦溟是月宮的仙,冬日的冰雪。
但寧念戈知道這個人內裡的本性粘稠且癲狂。在以前的許多個黃昏傍晚,他乞求她手裡的藥,舔她的手指,對著她落下淚來。
那藥是假的。在她面前婉轉可憐的秦溟,也真真假假難以分辨。
現在寧念戈手裡有了真正能牽制秦溟的藥。
她喚道:“玉郎。”
秦溟回過頭來,冷淡啟唇:“怎麼,混到半夜想起我了?你倒當我好脾氣。藥材我送到了,沒甚麼事,我明天就……”
寧念戈打斷他:“你知不知道給你看病的人是誰?”
“我自會查清楚。阿念,你找這個那個亂七八糟的人,其實與我無關,但我剛到這裡,你卻拋下客人不管,與醫師廝混,實在讓我失望。”秦溟咳嗽一聲,冷漠道,“你這般不知輕重,又能做成甚麼事。”
他沒卸下偽裝的時候,總是擺著居高臨下的姿態。
哪怕他很在意她,也要說些不中聽的話。
寧念戈現在不想聽秦溟講這種話。
漂亮的嘴唇,應當發出更好聽的聲音。
“他叫容鶴。是我千辛萬苦尋來的容鶴先生。”寧念戈道,“精通醫理,妙手回春,救下了險些燒死的枯榮。玉郎,你能明白我的意思麼?”
秦溟蹙眉否認:“容鶴怎可能如此年輕……”
話音未落,不知從哪裡竄出來個面具男,掀開狐貍面,露出斑駁容顏。
寧念戈將枯榮的遭遇簡略講了一遍,連同摘星臺顧楚死亡的經過。秦溟聽了,神色愈發怪異,眼神瞥向枯榮,枯榮便笑嘻嘻迎上來,很不見外地脫衣裳:“貴人要看我的身子麼?前面後面都有傷,想摸也不是不行。”
但秦溟不想看。
他似乎很厭惡這種扭曲猙獰的傷疤與新肉,拿帕子掩住口鼻,要枯榮離開。
枯榮便放開了並未鬆散的腰帶,重新將面具扣好,邁著輕快的步伐離開臥房。
此處只剩寧念戈與秦溟。
“你的醫師,連你長途跋涉的不適都解決不了。先生隨便給的藥,就能讓你好上許多。對了,先前有一次,我給你寄的進補方子,你吃著如何?”她取出玉白藥丸,拋扔幾次,對他輕輕笑了笑,“方才先生喊我過去,是因為診出你只剩五年壽數。但他能治。緊趕慢趕製了藥,讓我拿回來餵你服下。”
寧念戈沒有講明,這藥丸只是引子。
她只問他:“為了長長久久的活著,玉郎能做到甚麼地步?”
秦溟有些恍惚。
他緩慢道:“……我不信你的話。你早已騙過我無數次。”
“拱月園一別,我何曾再騙過你?信與不信在你,你的命是你的命,五年也足夠我遂願,我何必多此一舉。我將這些話講出來,也是為了消解心裡的缺憾,一如你奪得大權奔波至此。”
“缺憾?甚麼缺憾?”
“你從未真正放棄你在意的臉面。”寧念戈輕聲道,“你總是想掌控一切。”
她曾在他的戲弄與審視下,度過了許多個耗費心神的日夜。
“我想讓我們變得更親密。”
“親密無間,毫無保留。”
寧念戈捏著藥丸,聲音柔軟,“來,玉郎,到喂藥的時候了。”
“爬過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