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122章 又一年冬:只要我們先殺了裴念秋和蕭泠。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122章 又一年冬:只要我們先殺了裴念秋和蕭泠。

接下來的許多天,寧念戈幾乎沒遇到甚麼波折。

懷寧書院順利開張,首批學子共計六十一人。這還是經歷入學考之後,精挑細選留下來的。不拘門第、只論才能心性的擇選方略,借閱門檻極低的藏書樓,再加上主人家潁川士族的名頭,足以吸引眾多求學青年不遠千里奔赴此地。

更何況,懷寧書院還有一套細緻公正的學律,譬如每月評定功課優劣,甲等學子除了能得到額外借閱珍本的機會,還可獲得粟米臘肉若干。甲等第一還能領些銀錢。

這些規矩,不提江州,哪怕在整個承晉,恐怕也是獨一無二的。

所以,宣佈入選名單的當日,榜上有名者無不歡喜雀躍,被拒之門外的則是沮喪不甘。眼痠的,便要嘀嘀咕咕質疑懷寧書院空有財力恐無名師;不捨的,竟然就在書院外邊兒搭了棚子鋪了草蓆住下來。

歲平稟告寧念戈,詢問是否驅趕這些賴著不走的年輕人。

“不必攆走,他們留在這裡,既是不甘心,想再找找機會,也是想看看書院究竟如何。只要書院辦得好,用不了一個月,這些人就能成為頌揚書院的口舌。”寧念戈道,“但他們這樣住著也不好,瞧著亂,也容易生事。不如在附近再建幾個旅店茶肆,有廢棄的或者好的鋪面樓閣都盤下來,低價讓他們住。不過,住也要有條件,就說念戈夫人喜歡錦繡文章,喜歡有才氣的人,書院每日放甚麼題,他們也能做,做得好,就有補錄進書院的機會。”

歲平應了。

寧念戈又請容鶴坐鎮懷寧書院。

“先生不必日日去,也不必暴露名號。”她道,“如今一切才剛開始,請先生在書院開壇論辯,鎮一鎮這些新來的學生。”

她要給書院的學子及大儒們一個下馬威。

讓他們心悅誠服,使他們心懷熱切。

“我已在學律中寫明,每月課試優秀者,可與先生見面探討學理,請先生答疑釋惑。如此一來,先生也不會煩不勝擾,只需提點那些勤奮的、天資好的,這期間若是覺得哪個人特別合適為我做事,就舉薦給我。”

聽了寧念戈的要求,容鶴似是無奈地笑笑應承,眉眼卻耷拉著,嘆道:“唉,這就是安於享樂的下場,吃了你的飯,住了你的地方,又聽了你說的話,以後便有數不清的活兒塞到我手裡來。書院只是個開始。”

說歸說,他做事倒不推諉塞責,懷寧書院開張第三日,便坐在論道臺上,徵引儒道法佛諸家學說,將所有師生殺得丟盔棄甲,傲氣全無。

寧念戈當天也去了,並未聲張,遠遠地候在帳子後面,旁聽了整場論辯。容鶴以“天下為公”開題,虛設小國形勢,問天下是公是私。然而這並不存在的國,與承晉處處相符。

議政是件最最危險的事,不過在場眾人多是寒門或貧苦求學者,本就生計艱難,難登高處,被容鶴這麼一問,比起驚懼更有共鳴。書院是私學,主人家來自潁川,況且此處沒有外人,他們便也沒有退卻,你一言我一語地辯了起來。

隔著青紗帳,寧念戈聽見起起伏伏的說話聲。

容鶴道,大道在野,如何通廟堂?

容鶴道,天下不公,公在一隅。

闢學堂,有教無類,墾荒田,使民足食,定規矩,賞罰分明。使腳下之地無私慾,使人人得利而不被豪強所奪、不為門戶所蔽。此為大道乎?

聽到這裡,寧念戈輕輕笑了一下。容鶴挺有意思,表面不情不願的,一來就替她蓄勢。

想來他還是認同她的。那日她答他的問題,恰恰擊中他的心。

之後種種爭辯不再贅述,總歸容鶴的問題一個跟著一個,越來越刁鑽,到最後已經無人可應。他便洋洋灑灑長篇大論,論得座下眾人面慚低頭,以袖掩面,甚至感慨落淚。

寧念戈走的時候,腦袋裡塞滿了言論,晃一晃都墜得疼。

偏偏容鶴當晚還要到她這裡來,與她共進晚飯。

“我今日高興,心裡舒暢。”飯吃到一半,他說道,“正該吟曲一首,為夫人助興。”

說著就抱琴要彈。

寧念戈筷子還沒放下呢,趕緊喊枯榮:“你快把他的琴搶走!給他喂酒,不要停!”

枯榮也和他們一起用飯。屋內的人,有寧念戈,寧沃桑,季隨春,容鶴,枯榮,歲平。歲平本來不贊同枯榮同坐同食,結果寧念戈把他也摁在坐席上,說以後都一起。

如今她鬧起來,歲平還沒來得及勸阻,就見枯榮從側位飛掠過去,抱住了容鶴的焦尾琴,笑嘻嘻地舉起玉壺往容鶴嘴裡塞。

季隨春左看右看,欲言又止。按理說他是枯榮的主人,但寧念戈已經否了這層關係,他也不願管教枯榮,最終只能向旁側的寧沃桑求助。

但寧沃桑只顧埋頭扒飯,眼皮子都懶得抬。

於是容鶴被迫放棄了演奏,嘴裡說話都不利索,一張嘴就被酒水嗆喉。

“夫人……咳咳……枯榮你這恩將仇報……寧念戈咳咳咳……我錯了!我不彈了!不唱了!我們好好吃飯!”

枯榮沒得到寧念戈的命令,仍然按著容鶴的肩膀。容鶴倏地抬手,屈指彈在枯榮腕骨處,後者不受控制地鬆了手,墜落的玉壺穩當當被容鶴接住。

“莫要浪費這酒。”容鶴徐徐斟酒,顴骨泛著殘留的醺意,“牛飲真是暴殄天物。”

枯榮盯著自己的手腕,手指屈伸幾次,發麻的感覺才逐漸退卻。

他歪頭望向主位的寧念戈。腦袋扣著歪歪斜斜的狐貍面具,一雙狹長上挑的細眼滴溜溜地轉著,不知在醞釀甚麼壞主意。

這面具是枯榮央求寧沃桑親手刻的。除了在寧念戈面前會露出真容,絕大多數時候,枯榮都戴著面具,將自己的長相遮掩得嚴嚴實實。

“先生說得對。”寧念戈附和道,“好好的美酒佳餚,就該靜心品嚐,唱曲兒啊彈琴甚麼的,雖然很妙,時機卻不適宜。”

“禮壞樂崩,禮壞樂崩。”容鶴搖頭嘆息,“我得不到鄒衍侯嬴的待遇,夫人也做不得燕昭王和信陵君。這世道算是完啦。”

寧念戈不著痕跡地瞟了季隨春一眼。面不改色道:“我當然做不得燕昭王信陵君,身份名號姑且不論,我是女子,他們是男子,陰陽如何顛倒?”

容鶴仰脖灌了口酒,目光倦懶地流下來:“如此說來,我應當將夫人比作娥姁?”

這話可不能再往下談了。

寧念戈不置可否地笑起來,輕聲細語道:“先生喝醉了,卻沒吃多少東西,胃裡難道不會燒得慌?枯榮,給先生端碗,喂他……”

容鶴抄起飯碗就走。

他是真不在乎吃飯的場合,徑直出了屋子,另尋安全地界去。枯榮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,專心致志吃起來。歲平看過去,枯榮便咬著筷子回了個笑容,眼睛彎得幾乎要眯起來。

歲平挪開視線。

寧念戈對季隨春說話:“郎君別擔心,先生性情隨和,與他開玩笑沒甚麼要緊。若是拘束講究,他反而不喜歡。不過他私底下講話也是真的胡來,以後郎君也莫要輕易當真,容易被他唬得暈頭暈腦。”

季隨春點點頭,抿嘴一笑:“好。”

寧念戈又道:“等歲酌將東西送來了,枯榮便能為你畫臉,你就能去書院了。算算也就這幾天的事。真好,我總覺得,在太平日子裡與同窗讀書是最快樂的事。”

季隨春放下碗筷,擦了手,過來握住她的手。

他們現在還保持著牽手的習慣。

掌心相貼,溫熱之意來回傳遞,便彷彿一切如舊。

可寧念戈知道,他們再也回不到曾經相依為命的日子了。

當晚,她去找容鶴。容鶴並不意外她的到來,滿不在意道:“夫人來問我的罪?因我口無遮攔?”

“我怎會如此。”寧念戈否認,“先生引的典故,原是我提過的話。單隻論這些典故,語焉不詳的,並不算揭發我有不臣之心。”

容鶴道:“季隨春疑你防你,他心裡想的,恐怕比我說的還嚴重。但我說那些話的時候,他並無神情變化,若不是反應遲鈍,便是慣於蟄伏忍耐。”

寧念戈將自己的打算講給容鶴聽。關於季隨春畫臉入學,過幾年外出遊歷揚名等。

“想法沒甚麼問題。”容鶴摸摸下巴,“但他實在聰穎,你未必能永遠制住他。就算將來你進了建康,他這樣的人,絕不會主動讓賢,為你掙夠臉面。況且你不姓蕭,又是女子之身,哪怕坐上了那個位子,也會被底下諸多世家扯下來。唉,季隨春不如平王,你想要的東西卻比談錦更貪。”

平王蕭舟,生性懦弱無主見,如今幾乎淪為談錦附庸。按照容鶴的推斷,若形勢無劇變,將來談錦很有可能攜平王入都城,從此挾天子以令諸侯。

寧念戈也可以挾持季隨春,代行政事。如果能徹底控制季隨春的話。

但寧念戈不願意這樣。她就是想戴冕冠,就想堂堂正正端坐最上方的位子。這想法,她沒有直接與容鶴言明,容鶴卻都猜到了。

“先生有無良策?”她問。

“沒有。”容鶴攤手,“你自己想嘛。”

寧念戈學著容鶴摸下巴,嘆氣道:“那就只能做個滿嘴謊言的惡人了。沒關係,他本來也跟我承諾,說事成之後讓我榮極富極,我也一樣。”

只有富貴,沒有權勢。

如今詳談這些為時過早。寧念戈回到主樓,照舊忙碌尋常事務。先前給吳郡寄信的時候,她給歲酌也寫了封信,要歲酌把畫臉用的泥膏和器具再準備一份送來。如今距離寄信已過十日,又等了十來天,歲酌果然將這些東西捎到廬陵。

還寫了份極其詳細的配比秘方,完全不藏私。

歲酌的回信很簡短,只道來回寄送不便,既然枯榮學這本事頗有天賦,想必努努力也能學會調製泥膏的辦法,往後便能自給自足。

末尾難得添了句不相干的話。

——廬陵杏花落未?吳縣尚有餘香。

寧念戈默讀此句,不由想到歲酌乾乾瘦瘦不茍言笑的模樣,一時覺得可愛,便親自將收在罈子裡的杏花瓣拿出來,跟廚子學著做了些歪歪扭扭齜牙咧嘴的杏花餅。勉強挑出幾個還算能看的,拿油紙包好,裝在盒子裡,層層疊疊地保護著,送到吳郡去。

剩下的,就都分給望梅塢眾人。

寧沃桑坐在校場,三兩口吃完,繼續練兵。夔山舊部多年藏匿山中,雖未拋棄本領,卻都生疏許多。如今夔山通往望梅塢的密道已經挖好,魏何堅每月都派一批人過來受訓。

季隨春得到杏花餅的時候,剛剛畫完臉。眉骨下方加深輪廓,鼻樑變平,眼型也略微調整了些。他穿著顏色輕柔的衣袍,將油紙包塞進懷裡,一手扣上斗笠,對身側兩個死士點頭道:“可以出發了。”

他今日去懷寧書院。

歲平將杏花餅送到容鶴所住的小院。容鶴正在搗藥,見歲平來,便邀他幫忙揀藥。歲平勤勤懇懇忙碌了一下午,轉頭看見容鶴坐在階上,手裡是開啟的油紙包。

“我覺著這餅在罵我。”容鶴煞有其事道,“你看,它長得像不像你家主人罵罵咧咧的臉?”

歲平很誠懇地回答:“我家主人平常不罵罵咧咧。”

“胡說。她明明心裡常常罵我。”容鶴哈哈大笑,張嘴咬住杏花餅,喉結一滾,嚥下去。

“嗯,好吃。”

阿嫣和辛樹也各得了個杏花餅。辛樹蹲在田邊,將半塊糕餅掰成碎塊,餵給撒嬌蹭腿的妙妙,自己捧著剩餘的半塊,小心翼翼地吃完。手還沒放下來呢,不知從哪裡竄出來個枯榮。

這戴著面具的年輕人,隨手抄起貓來,哼著歌兒翻身上了哨崗。坐在最高處,將妙妙從頭到尾捋了一遍,又將臉埋進軟肚子裡。

“真好啊,真好。”隔著面具,他模模糊糊地說著,“我現在過得真好。再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日子了。”

溼潤的液體,弄溼了貓肚皮上的軟毛。

另一邊,阿嫣跟在寧念戈身側,看她回屋洗手,忍不住唸叨:“以後這種事就不要自己做了,讓廚娘來。”

寧念戈搖頭:“我親手做,才顯得風雅。我也曉得風雅嘛。”

“這就不是風不風雅的事兒。”阿嫣木然道,“主要是不好吃。”

寧念戈不相信。

怎麼會不好吃呢?雖然她做出來的成品太少,自己還沒顧上吃,但是廚娘嚐了都說好。而且歲平和枯榮也拿了杏花餅,都很開心。

如今她全都分出去了,連渣子都不剩,也沒法驗證阿嫣的話是真是假。

“我不信。”寧念戈拒絕思考某種可能,“除了你沒人說難吃,他們都喜歡,肯定不難吃。”

阿嫣:“……”

你送的這些人,要麼只顧著高興,要麼根本嘗不出味兒,能說真話麼?

總之寧念戈興致勃勃信心滿滿,打算以後得了空還給眾人做點心。

可惜之後數月,她都沒有閒暇。

懷寧書院迅速打響名聲,遠近十里熱鬧不息。書院中,有數人嶄露頭角,其中最讓人津津樂道的,便是一名叫做宋知寒的年輕人,他最窮,也最有才華,能跟容鶴你來我往地辯半個時辰。

書院外,長久駐留不去的年輕人,逐漸搬到簡陋的棚屋裡。後來,念戈夫人收購的鋪面修繕完畢,又招攬了許多學子入住。每日,旅店大堂內外,書院清溪邊,都有讀書人聚集圍坐,商討功課。

吳郡的秦溟又藉著商隊送來幾車書。寧自訶新得了掙錢的辦法,但運作起來頗費心思,寧念戈一門心思撲在上面,連著幾個月都不得休息。到了月末,她還得去書院,與諸位師者一起評判月試名次。

當然,為了保持神秘,寧念戈每次都坐在單獨的閣子裡,隔著紗簾,只給外面的人留個隱隱約約的影子。那些考卷經過評審,最終都要送到她手裡,由她過目。

覺著好的,她會留幾句硃批。這幾句話,須得精闢扼要,使答卷者敬畏嚮往。

要讓他們知道,她並非只有財力家世。

為此,寧念戈常常找容鶴討教學問。她不是他的弟子,卻半點不客氣,不懂就問,問了還問,有時候還因為意見不同僵持起來,一直談到半夜。

困了倦了想跟容鶴一樣隨地大小臥,但枯榮總會悄無聲息地出現,將她抱起來,抱回塢堡主樓去。

如今枯榮被歲平安排了職責,主要就是暗中護衛寧念戈的安全。

這倒是最適合他的任務。即便他不是寧念戈的死士,也樂意為她效勞。季隨春是不願意再認他的,就算要認,寧念戈也不許。

經歷了摘星臺之難,季隨春與枯榮只能冷淡相處,除了畫臉根本不搭話。至於救了枯榮命的容鶴,根本不需要死士,平時活得隨意,身邊就一個綵衣小童,還因為犯錯只能駐守顛倒山。

所以枯榮沒有主人了。

他得了心心念唸的自由,卻還是跟著寧念戈,彷彿是寧念戈的死士。

他每日都開心,將自己的刀磨得鋥亮。一旦有人對寧念戈不利,他便能出手。畢竟,他有世上最快的刀,與殺人不眨眼的習慣。

但不管怎麼說,沒有危險才是最好的。

沒人不喜歡太平。

春天將盡時,容鶴還在望梅塢。夏天結束時,懷寧書院名聲遠揚。秋日降霜,住在塢堡的人還是這些人。

冬至這日,東南別營的傳信兵帶來了不好的訊息。

使寧縣的聞氏,正在暗中搜尋寧念戈的下落。與此同時,“季隨春是蕭泠”的傳聞再次塵囂甚上。

寧念戈並不慌亂。她知道這是聞冬的手筆。也不怪聞冬如此行徑,畢竟她也派人在使寧放傳聞,暗指聞氏包藏前朝餘孽。

禮尚往來嘛。

“可是,我們放出去的傳聞,並未對聞氏造成甚麼影響。”私下裡,歲平與寧念戈商議,“使寧縣不大,聞氏幾乎一手遮天,壓制流言很是容易。況且我們拿不出任何確鑿證據。不如將流言擴散出去,傳到揚州各地。就說聞氏明珠樓恐藏珍寶,惜玉池樂伶眾多,蕭澈容貌美豔男女難辨。”

寧念戈記起舊事來:“金青街結案的時候,裴懷洲顧楚已經安排屍首假稱蕭澈畏罪自殺。我們之前放的風聲,也未明指蕭澈,如今指名道姓,豈不是翻了舊案?”

“蕭澈之死,本就頗多疑點,如今說他活著,想必許多人反而願意相信這種事實。況且當初主張蕭澈已死的人是顧楚,蕭澈活著,顧楚便不清白,這樣一來正好把事情攪渾。”歲平斟酌措辭,“越多人摻和進來,局勢就越亂,反而不會有人注意到廬陵。”

寧念戈覺得有道理。讓顧氏和聞氏對上,是最好的對策。而且聞氏喜歡宴飲作樂,勢必賓客眾多。聽了謠言,去赴宴湊熱鬧的人只會更多,到時候生出亂子來,她埋在使寧的暗樁也好藉機下手。

不過,以牙還牙的話,這樣還不夠。

“我需要一兩件帶有前朝內宮標記的物件,放到聞氏家宅中。”寧念戈思索著,“我可以跟秦溟寧自訶索要,他們可能會有這種東西。如果沒有,偽造也行。到時候東西放好了,就向郡府告密,讓郡守派人去搜。”

歲平問:“那季隨春怎麼辦呢?”

“他那些傳聞,左右不過是以前嚼爛的舊事,裴懷洲和顧楚已經沒了,假宮畫也毀了,聞冬又有甚麼證據指認季隨春呢?她總不能把蕭澈放出來,雁夫人的證詞是作不得數的。”寧念戈頭腦清醒,“這事交予歲酌來辦。不……或許不用我下令,如若歲酌能聽到風聲,現在應該已經在謀劃應對之策了。”

相隔山河,遙遠吳郡內。

歲酌坐在議事堂,歪著身子,一條腿蹬著憑几。腦袋向後仰著,胳膊懶懶攤開,下垂的右手把玩著一柄小刀。

郡尉丞坐在下首位置,與幾個屬官交換眼神,彼此都有些忌憚。

這顧惜,行事作風越來越像顧楚,卻比顧楚更細心。該說不愧是顧氏的人麼,骨子裡都帶著血腥氣。

他們不知道這血腥氣是演的。

但扮演久了,假的也能成真的。

歲酌嘴唇碰合,語調拖長,有種讓人心驚膽戰的意味:“我大兄與裴念秋情深意濃,死也死到一處去。他死了,卻有些不人不鬼的東西跳出來,繼續拿季隨春的案子汙衊他。季隨春的身份,當初問心宴上,不就查清了麼?現在亂傳一氣,無非是仗著大兄死了,胡亂攀扯他斷案有誤。”

是這麼回事麼?

眾人愕然。

……好像也的確是這麼個道理。

“翻季隨春的案,就是暗指大兄包庇餘孽。往深了講,還要牽扯顧氏的清白。大兄活著的時候光明磊落,死了以後讓人欺辱至此。究竟是哪個不要命的,敢來找我顧氏的麻煩?”

歲酌直起身來,環顧眾人,“你們曉得麼?”

郡尉丞率先領悟深意:“這便派人去查。”

“是啊,得查,查清楚。”其餘人等紛紛反應過來,七嘴八舌附和道,“不能讓人汙衊顧氏,況且那季隨春臉都毀了,如今鬱郁頹靡,人都跑外邊兒遊學去了,我聽說也不是遊學,是去找能治臉的醫師。他家裡也沒個照顧他的,真要是蕭泠,怎會淪落如此下場。”

歲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。

“查,查清楚了,告到郡守那裡去。郡守管不得,便去告刺史。”她反手將小刀插進憑几,“如今的刺史不姓秦,不姓顧,跟我們不沾親帶故,想必處事能夠公允。”

話是這麼說,她可不會真告到刺史面前去。

秦氏的刺史已經在三個月前病故。新上任的,並非出身吳郡豪族,論起關係來,是謝澹的門生。

謝氏勢大,天子竟然未能搶奪委任刺史的機會。這麼一來,秦屈的官路反而好走了。據說過年之後,說不定會升任佐著作郎。

這些事和歲酌無關。

她只需要替寧念戈排憂解難。

“不光要查,還要放話出去。”歲酌道,“先前的傳聞飄到哪裡,我們的話就要跟到哪裡,將這傳謠者的罪行釘死了,治他個謀害顧氏之罪。此事裴氏也受害,如今季氏沒落了,裴念秋也沒了,兩家都是風雨飄搖,定然有人想趁機作亂,栽贓陷害,謀取重利。”

一言落下,不過數日,問罪書迅速傳遍吳郡。

使寧縣的城牆上也貼了一份。有人謄抄下來,匆匆趕往城東宅院。進到奢靡且繁複的園林中,繞七繞八抵達霧氣縹緲的惜玉池。

池中尚有許多女子嬉鬧玩水。岸邊有人執琴吹笛,有人旋腰而舞,赤腳點開圈圈漣漪。香氣陣陣襲來,景色旖旎迷人。

但這人不敢抬頭看。他避開飄舞的綢帶,歡笑的身影,一直走到最裡邊兒。此處幔帳半垂,竹蓆玉榻間,有許多婢子或坐或臥,為躺在榻上的人捏肩捶腿。他跪在不遠處,將謄抄的問罪書高高獻上。

“甚麼東西?”

一個半醉半醒的聲音笑問道。

有婢女起身接來,呈至榻前,徐徐展開。榻上的人隨意瞥了一眼,便擺手道:“快扔掉,顧氏罵得好髒,把我這裡都弄髒了。”

眾婢吃吃笑起來,搶著扯爛了問罪書,塞到來人懷裡,要他全部帶走。

“女公子不擔憂聞氏安危麼?”他問。

“為何擔憂?”仰躺的人坐了起來,扶了扶睏倦的腦袋,“有甚麼證據指向我聞氏?讓他查罷,能查到我頭上算我輸。與其擔心這個,不如擔心不知所蹤的裴念秋。畢竟這個人沒死,躲藏在哪兒還沒找到。以前我們在暗她在明,如今顛倒過來,於我不利。”

說著,她起身踩在光潔地面,向後走了二十餘步,鑽過垂著珠簾的門洞,進到另一處雅緻幽靜的溫泉沐所。一垂髻少女正撐著手坐在池沿,雙腳踩踏著水面,很不耐煩地踢來踢去。

聽見腳步聲近,少女扭過頭來,不滿道:“聞冬,誰讓你進來的?”

聞冬哎呀一聲,拿袖子掩住嘴唇:“我打擾你了麼?你在這裡待了兩個時辰,我以為你已經洗完了,正要與你說些要緊事呢。”

“外頭吵吵鬧鬧的,門又不嚴實,我怎麼洗?”少女下意識撓了撓頸側的紅痣,惡狠狠道,“有事快講。”

聞冬微笑著注視對方。

蕭澈有一副過於美麗的皮囊。雖然年紀還小,卻好似將要綻開的牡丹,豔麗而盛氣凌人,五官濃烈且生動鮮明。白的白,紅的紅,可惜眉眼間戾氣太重,硬生生壓得燦若星辰的眼變得陰沉怨毒。

而且,太蠢了。

甚麼都不會,甚麼都不懂,都淪落到假扮樂伎了,還要強撐體面,對著她頤指氣使。

明明他現在完全依附於聞氏,卻只會對著父親客氣,在她面前哇哇亂叫。

“顧惜在追查我們呢,他矢口否認季隨春是蕭泠,要拿傳謠者的罪。”聞冬假作憂懼地擦了擦眼尾,“小郎君,你可要藏好了,就算顧氏查不到我們,還有裴念秋和蕭泠,他們如今不在吳郡,卻能在使寧傳你的壞話。再過段日子,恐怕這壞話越來越真,不知有多少賓客要盤查樂伶呢。你又不會喝酒,又不能跳舞奏樂,衣裳還裹得這麼緊,萬一被人看出紕漏,當眾將你扒乾淨問罪可怎麼辦?到時候小郎君又沒顏面,又死罪臨頭,說不定就會血染惜玉池……”

坐在池邊的蕭澈,眼睛一點點睜大了,紅唇微微顫抖著。伴隨著聞冬繪聲繪色的話語,他捂住了自己的脖子,向後一縮,怎料池邊光滑,身軀頓時滑落溫泉,砸起一片水花。

“噗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
他在水中掙扎。

聞冬觀賞了片刻,才撿起岸邊用於舀水的長柄金勺,遞給水裡的蕭澈。

“郎君不要怕。”她緩緩道,“你不會死,我也不會死。只要我們先殺了裴念秋和蕭泠,便能高枕無憂。”

A−
A+
護眼
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