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以心換心:把你的手從我腿上拿開。
經歷過前兩次提問,如今的寧念戈應對這種狀況已經很平靜。
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脾性與習慣,她想招攬可用之人,總得費些心力。不過是答幾道題而已,容鶴幾乎沒有為難她。
可是,如果她的回答不能讓他滿意,她就會損失他。
她在他身上圖謀甚多。容鶴其名,可以幫她在適合的時機吸引更多能人志士,待她起兵之時,又可借名獲取更多聲譽與支援;容鶴其人,擅長醫道,精研奇門遁甲之術,用兵制器亦有見地。
她需要他。
他也清楚她需要他,所以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。這其實不止是一次考問,還是一場談判。因為寧念戈完全可以不顧容鶴意願,將人強留在此,而容鶴不願落到此種境地,他要她以誠換誠,便是給她一個機會,讓她爭取他,或者放他走。
寧念戈凝神細思。
她不知道“容鶴”這個名號傳承了多久。
之前與容鶴交談,他曾提過,第一個容鶴已是幾百年前的人物。每一代容鶴從小被師長選中,習百家之術,成一家之技。待師長去世,便承襲容鶴之名,於世間尋覓下一個繼承者。
這種做法,是為了追求名聲?讓“容鶴”這個名號變得神乎其神,備受尊崇?
不,不對。
若真如此,“容鶴先生”的名氣,早該記錄在冊。幾百年這麼久,從未聽說歷朝歷代有容鶴。承晉人提及容鶴先生,將其奉為隱者奇才,也並不質疑年紀或身份真偽。
那麼,只是為了傳承學識技藝以及思想,類似學派?
……也不太對。
上一任容鶴,手段酷烈。上上一任容鶴,本是厭棄世俗之人。如今這個容鶴,脾性與喜好又不一般。
他們每個人都不一樣,信奉的道,恐怕也不盡相同。
寧念戈否掉這些推測,重新思索。
如今的容鶴不願再收任何弟子。這便意味著,他想斷絕傳承,讓容鶴之名走向湮滅。
他所求之物,必然與歷代容鶴所求之物截然相反。
他是一個怎樣的人?
寧念戈看向容鶴,對方依舊坐姿散漫,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琴絃,嘴邊噙著笑。
自從容鶴搬來望梅塢,吃穿住行待遇極為豐厚,但他從來不穿貴重的布料,美酒茶點或糙米粗茶並不挑剔,睡覺也隨便找地方。
寧念戈常常請容鶴共進餐食。他吃甚麼都誇好吃,碗裡從不剩飯。
他是個愛惜食物的人。
他的手腳生著厚繭,他去過很多地方。膝蓋有傷,應是有人故意動刀。
他醫術精湛,但不喜威脅。他治病救人不問報酬不看出身,治療枯榮應當是件很辛苦的事,但他不僅治好了,還關心枯榮是否受委屈。
他的醫術怎麼來的?也許後來有人教導,但一開始,他只是個朝不保夕的藥童。下到地牢裡,面對一具具瀕死的身體,他只能竭力救治,提升本領。多年之後,上一任容鶴死亡,他便填埋了地牢,斷絕了培育死士這門生意。
說起來,他怎麼看待她的?
他知曉她在吳縣的所作所為。他窺知她的野心。他說,她是個會帶來禍患戰亂的人。
他與她同乘,在她表露出強留之意時,也曾哼唱幾首曲調。難聽是真的難聽,但論及詞曲內容,無一不是戰亂之苦。
可當她將他請到望梅塢後,幾個月內,她常常向他請教。他也願意改良武器,為供養夔山軍而獻策。夔山軍曾是一支軍紀嚴明的強軍,留在夔山的這些人,都是不願歸順昭王的逃兵。
“先生悲憫,仁善,不喜戰亂病痛之苦。”寧念戈突兀開口。
容鶴挑眉,不甚在意道:“你現在誇我也迴避不了問題。莫要使小聰明。”
“我並非刻意追捧。先生要我以誠換誠,如今我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真心話。”她不再斟酌措辭,只將心中所想傾吐出來,“我以為,先生走過許多地方,一定見到了無數瘡痍之景,也曾救助過許多可憐人。所以先生不喜歡我,不管我是作亂之人,還是平定禍患之人,只要我有所動作,就會招致傷亡犧牲。
可先生應當從枯榮口中、從世人口中聽說過我。在先生看來,我應當和昭王、先帝有所不同,所以先生願意在望梅塢小住,真正用自己的眼睛看看我的為人。這幾個月,從冬至春,先生雖然不是我的師長,卻助我良多,想必我在先生心中不算太差。
先生厭惡戰亂,卻肯幫助夔山軍,先生不喜歡我,卻肯一次次考問我,每個問題都是為了讓我明白你的心。”
容鶴重複道:“我的心?”
“沒錯。”寧念戈點頭,“我答不出先生這次給的問題。容鶴之名傳承的用意,只有容鶴最清楚,我不能妄斷。我只知道,先生並不像上上個容鶴厭棄功名世俗,亦不如上個容鶴汲汲營營視性命如草芥。先生不在世外,又遊離世間,不喜亂世,卻也想求一條大道,通往盛世太平。可先生不知道這條大道在哪裡,廟堂天子換了又換,隔幾年便生亂事。操戈向廟堂的人,卻未必能開闢大道。先生之苦,苦於求不得。”
容鶴沒有反駁,但也沒有承認。
他掀開衣袍,露出膝蓋的傷痕。
“這是談錦留給我的。”他說,“荊州談氏野心勃勃,談錦手握重兵,且常年壓制性子軟弱的平王。三年前,他抓到我,請我做他的策士。我不願意,他便命人挖我髕骨。我假意臣服,伺機逃脫,才免於終生膝行跪爬的下場。”
寧念戈聽秦溟提過談錦。
身為談氏之首,是真正的虎狼之徒。比顧楚志向更高遠,也比顧楚手段更狠決。一力主戰,不喜天子偏安一隅,不滿洛陽歸於外族之手。若不是有謝澹壓著,潯陽軍防備著,天子籠絡著……恐怕談錦早就效仿盛寧四年的禍事,起兵闖入建康了。
寧念戈道聲冒犯,輕輕碰了碰容鶴膝蓋。
“我不會這樣對待先生。”她說,“先前威脅你,想要困住你,是我有錯。”
“你既然認錯,那等我要走的時候,可千萬不能對我動手。”容鶴笑道,“君子之言,要作數。”
“就不能不走麼?”寧念戈不太服氣,“我覺得我很好,雖然你跟著我,必然要經歷更多的危險和艱難,但我真的很好。我有夔山精銳,潯陽軍東南別營,吳郡西營,再過兩年還能徵練一支屬於自己的私兵。我有秦屈,秦屈在朝中;有秦溟,秦溟將來必定會以秦氏之名支援我。我沒有平王,但我有季隨春。假以時日,吳郡顧氏也未必不能落在我手中……最最關鍵的是,你想要的那條大道,也是我要走的大道。”
容鶴問:“我如何相信你能走這樣一條路?”
寧念戈道:“我平了金青案,殺了溫滎,建造懷玉館。”
“這是小勇小謀。”
“我與秦屈聯手,治理宣城郡疫病。又於吳縣城郊設義診,如今假借救助寺廟婦孺之名,請懷玉館再建學堂,廣開求學之路,不拘身份皆可開智啟蒙。”
“這是仁善之行,但杯水車薪。”
“我建懷寧書院,使貧寒之人亦能入學。我欲招攬門客僚屬,吸納有才有德之人。我在江州經營名聲,雖然有功利之心,但為這聲譽,我會救濟貧苦百姓流民,開墾荒田,擴建莊園,使更多人有庇身之所。”
“這是將來的事,將來如何,說不準的。”
“那先生就長長久久留在我身邊,看我能否做到。”寧念戈緊緊盯著容鶴,擲地有聲,“先生不願世間再有容鶴,是不願容鶴被權貴利用,成為滋生禍亂的劊子手;還是因為懼怕自己選不到明主,故而心生逃避,想要自暴自棄?無論哪個原因,先生都顯得膽怯。”
“這並不是膽怯。寧念戈,你應該多去外面走走。”他緩緩道,“我知道你也曾受苦,可你如果走過更多地方,就會看到數不清的苦與惡。你會發現自己只是一粒塵土,再大的本事也無力迴天。”
“可你還在救人。”她不依不饒,擱在他膝上的手,逐漸加重力道,“你心裡還有念想。那你為何不能將這份念想放在我身上?”
兩人對視,長久僵持。
半晌,容鶴嘴唇開合:“你能把手挪開麼?我聽見我髕骨在哀嚎。”
寧念戈倏地抽手。
“說再多漂亮話都只是空中樓閣。你且做你的事,我且看著。”他起身,敲了敲身後的屋門,裡面飄出來個枯榮,“你們走罷,一個兩個都往我這裡鑽。”
寧念戈還要追問:“那你願意一直留下來啦?”
“留,留。”容鶴點頭,開始胡扯,“甚麼時候發現你騙我,我就毒殺你。快走,再不走我就反悔。”
寧念戈走了幾步路,又回頭問:“先前那個問題,容鶴的名號傳承至今,究竟所求何物?”
“我怎麼知道。”容鶴擺手,“有的容鶴為名,有的容鶴為利,總歸就這麼傳下來了。愈傳愈顯功利,成了個沒用的噱頭。”
寧念戈若有所思,帶著枯榮離開此處。
路上,不待她問,枯榮主動解釋:“你讓我找先生給秦溟開方子,我才來的。拿了方子以後,先生為我施針,我趴在屋裡正覺著無聊呢,聽見你來了。自己拔針還挺費勁。”
寧念戈嗯了一聲:“其餘的事都安排好了?”
“都好了。”枯榮牽住她的手,“歲平給我騰了個屋子住,就在他旁邊。以後你找我,我上樓就行。至於武器圖,歲平也找夔山軍的人畫了,約莫明日就能畫完,連同信件一併寄回吳郡去。”
寧念戈隨手摸摸枯榮腦袋。
她突然想起件事來。
“你說你假扮成我,騙顧楚上摘星臺。你怎麼假扮的,能讓他毫無防備地被你殺死?”
枯榮聞言,露出些得意神色:“我偷學了歲酌的畫臉術。沒她那麼厲害,但也能騙過常人眼睛。”
這卻是個好訊息。
寧念戈回了主樓,找到季隨春,將容鶴拒絕收徒的訊息帶給他。
“雖然容鶴不收弟子,但我有個新辦法。”她微笑安撫道,“郎君的確不能日日閉門造車,此處沒有郡學,但有懷寧書院,以後必然能聚集許多賢才。枯榮習得畫臉之術,往後我便讓他為你畫臉,修飾骨相五官,不需要偽裝太多,只需讓人難以辨認真身。如此一來,你就可以去懷寧書院讀書,等再過幾年,我們處理了聞氏這個隱患,你就能以季隨春之名四處遊學。”
她想得很清楚。
要給季隨春甜頭,要讓他覺得,她的確處處為他著想。
但她也不會徹底放他脫離視線。他可以去書院,身邊必須安排死士,形影不離。他可以坐在學堂讀書,但必須隔著屏障,不得隨意接觸其他學子。
她隨時能捏造合理的理由,讓季隨春無法提出異議。
如果他還是想要脫離她的掌控,那她就可以安排一場危險的“意外”,好讓他知道,她是對的。她種種做法,都是為了保護他。
“郎君。”寧念戈搖搖季隨春的手,“讓枯榮幫你畫臉,你可別不開心。他不會再傷害你,有我呢,我如今可厲害了,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,只能捱打受餓。我真的真的,為我們做了很多。”
季隨春睜著漆黑的貓兒眼,安靜地注視她。
他現在幾乎和她一樣高,不必再仰視。
“我知道的。”他輕聲附和,“你一直很辛苦。好在現在熬出頭了,以後……以後我們還能更好。我總希望你好,畢竟我只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