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早已離心:最終考驗。
這景象並不能稱之為美。
如果美是完整,溫潤,潔淨,體面,那櫃門縫隙所見的一切,絕無可能與美沾邊。
交疊的身軀是顏色斑斕的畫。亮色的是傷疤,凹凸的是殘缺肌膚,緊繃扭曲的肩背蘊著蓬勃的力氣,溼黏的汗矇住短促的呼吸。所有的所有糅雜在一起,融化成模糊的光影。而這光影又幻化為摘星臺高懸的銅燈,來來回回地搖曳著,發出讓人心顫的震鳴。
鐺——
鐺——
鐺——
曾幾何時,被綁在高臺之上、雙腳懸空的季隨春,便在這微弱的燈火與單調的震鳴聲中,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審判。
現在他躲在狹窄昏暗的衣櫃裡,等待著外面的人結束離開。
也許過了半個時辰。或者更久。
汗水砸進眼眶,季隨春覺著癢,忍不住動彈了下。衣袖窸窣,動靜並不明顯,但正在賣力耕耘的枯榮敏銳地抬起頭來。
“甚麼聲音……有人在這裡?”
“許是妙妙在屋裡呢。”寧念戈按下他的腦袋,“專心。”
躲藏著的季隨春再沒敢動。連呼吸也壓制成薄薄一片。
經歷了漫長的煎熬,外面總算了事。寧念戈推開枯榮,要水擦洗身子。枯榮卻臉皮薄得很,不願讓人進屋,非要自己忙活。
“我來,我又不是做不好。”
他堅決拒絕旁人踏入此地。
寧念戈便懶懶伏在榻上,指揮枯榮拿東西。
臥房旁側有短廊,通往可供盥洗的浴房。浴房內備有清水木盆澡豆等物。枯榮來來回回幾趟,端水拿巾帕香膏,跪坐在寧念戈面前,仔仔細細將她身上的痕跡擦拭乾淨。
擦完了,自去浴房處理。
寧念戈左右無事,便披上薄衫,套了絹襪,從臥房出去。繞過一道雕破圖風,略走幾步路,就是書房。書房案几擺著新到的賬簿與書信,她拿起來翻了翻。賬簿沒甚麼問題,錢滾錢利滾利,季瓊寫的信也都是喜事,瞧著挺舒心。
底下還有秦溟寄來的信。
寧念戈拆開來,信紙間抖落幾朵尚未褪色的乾花。
秦溟筆跡從容飄逸,措辭也格外雅緻。但她無意欣賞,迅速略掉繁複冗長的場面話,以及那些看似調情的言語,摘出寥寥幾句關鍵訊息。
刺史秦望澤身體日漸虛弱,秦屈無力迴天。
吳郡秦氏家業雖大,人心不齊,秦溟施展手段得心應手。
在信的末尾,秦溟稱說自己身子羸弱,心性不堅,兼思念甚重,懇請寧念戈詳細講述廬陵如今鋪開多少勢力。話裡話外意思很明確,他忙碌於收攏秦氏,她也該做出相應的功績,彼此才算相配。
寧念戈坐下來,先給寧自訶和季瓊寫了回信。
她將改良後的武器圖分贈給東南別營和西營。並建議季瓊多辦文會,在懷玉館附近另起一座學堂,以開蒙啟學之名,教導寺廟庇護的婦孺。
該交代的交代完畢,才開始給秦溟回信。
這時枯榮也已出來,帶著一身沐浴的香氣,坐到寧念戈身後,摟住她的腰,將下巴擱在她頸間。眼珠子滴溜溜的,跟著她的筆尖移動。
寧念戈寫道:“玉郎為我擔憂,我心甚感動……”
枯榮瞧見“玉郎”這個稱呼,羨慕道:“他生下來的時候,家裡人一定很疼愛他。”
寧念戈嗯了一聲,抬手摸摸枯榮腦袋,繼續寫信。
她刪繁就簡介紹了下自己的近況,有些隱秘事務並沒透露。容鶴先生在望梅塢的事,也沒有提。秦溟姿態擺得高,若寧念戈只是他的同夥,倒也罷了,但她不想長長久久與他站在不分高低的位置上。
所以她不能過於迎合他。哪怕秦氏的確讓人垂涎。
“我之功績,利在你我,功在千秋。”她揮毫寫下流暢墨字,“玉郎忙碌家業,本是一樁家事,成與不成,功過難論。即便有利於我,也只是順勢而為的便利罷了,如何能以‘相配’之詞形容?願玉郎目光長遠些,放眼天下,通達勇毅,他日方能珠聯璧合成就大業。”
末了,也添幾句問候話語,打算附個調養身子的藥方,給秦溟寄回去。
藥方自然要找容鶴拿。算起來秦溟還賺了呢,這可是世間難尋的醫中聖手。
寧念戈將信紙摺好,吩咐枯榮:“你去外邊兒找歲平,就說改良武器圖需要謄畫數張,順便讓他給你安排住處。再去請容鶴先生給秦溟開個養氣血調理脾胃的方子,將秦溟的症狀告訴他……你曉得秦溟的情況麼?”
枯榮點頭:“知道知道,我做都尉的時候也打聽了不少訊息,秦溟以前中過毒,傷了根本,所以總是半死不活的樣子。”
寧念戈笑一笑,送枯榮出去。順道警告他不準外逃。
兩人前後腳出了門,遠遠地聽不到動靜了,臥房內的衣櫃才緩緩開啟。季隨春腳步虛浮地踏出來,將捏得皺皺巴巴的書冊塞在懷裡,打算溜出去。
走到半路,忽地停住。
寧念戈靜靜地站在前方。不知何時在此處,不知何故在此處。
“小郎君。”她問道,“你為何躲在我臥房的衣櫃裡?”
寧念戈原本只有三四分疑心。她察覺衣櫃不對勁,但不清楚究竟是不是真有人躲在裡面。畢竟妙妙真的會亂竄。當時那個場合,也不好探查甚麼,總歸塢堡戒備森嚴,進不來刺客歹徒。
於是寧念戈按兵不動,觀察情況。哪知拖了這麼久時間,也沒甚麼新動靜。
將枯榮送出去的時候,阿嫣正好過來,很緊張地低聲詢問有沒有見到季隨春。說季隨春進書房找孤本,後來寧念戈拖著枯榮進去,旁人也不敢打擾,只能在外面憂慮重重地等。
這可不就弄明白了麼。
“郎君尋書,書在書房,人怎麼跑到我臥房去了?”寧念戈走過來,探進季隨春衣襟,將捲成一團的書冊抽出來,隨意翻了幾頁,“看看你,進屋也不和我打招呼,怎麼反而躲起來了呢?有甚麼見不得人的?”
季隨春抿緊嘴唇。
半晌,低頭道:“是我失禮。我取了書,見臥房離得近,就想進去看看。自從搬了新家,你我住處相隔,阿唸的起居習慣我都不太記得了,心裡難免懷念以前……”
寧念戈道:“郎君如今大了,隨意進人臥房並非君子所為。”
季隨春垂著眼眸:“我知錯。我進去沒多久,你便回來了,還帶著人,我一時慌張,就找地方躲避,沒曾想你和他……”
後頭的話,實在說不出口,只能轉移話題,“阿念,你與枯榮情深意濃,我不知道你們何時開始的,我只知道他險些殺死我。”
寧念戈平靜道:“他沒有殺你,也殺不了你。想必你聽到了,他殺的是顧楚。”
“此事我絕不會洩露出去。顧楚威脅到你我性命,合該去死。”季隨春迅速看了寧念戈一眼,濃墨似的眼眸流露出些許痛楚,“可枯榮叛主,叛主的死士,也該去死。你怎麼能……怎麼能和他廝纏至此,做這麼……這等汙濁之事?”
“他已經在摘星臺死過一次了。論理,他不再屬於郎君,如今這條命是容鶴先生掙回來的,先生不做他的主人,他便沒有主人。”寧念戈三言兩語搶奪了枯榮的歸屬權,又道,“我以為郎君自幼住在宮中,早就見慣了荒淫場面,怎會形同無知稚子,用這種詞來譴責我。我與枯榮,哪個是為了諂媚求榮,哪個是販賣身子換取好處?怎麼就汙濁了呢?”
季隨春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些爭辯的話來。
但他終究敗下陣來:“我如今管不得你了。我本就管不了你。我要回去了,你的地方我來不得,以後我也不來了。以前你和桑娘離開,留我一個人在季宅,後來你成了裴念秋,我依舊在季宅,如今你是念戈夫人,我換了住處,還是困在房間裡。你給我寫過的那些信,我都好好存著,不知讀了多少次,可是到頭來,你的允諾都是空話。”
寧念戈不記得給過季隨春甚麼允諾了。
畢竟那些話,都只是為了哄他不要多想,讓他安安分分地將枯榮交出來,方便施行奪取西營的計劃。
“你果然忘了。”季隨春勾起嘴角,“你一次次告訴我,等我長大了,一切都會好起來。然而並沒有好起來。”
寧念戈並不心虛,順勢握住季隨春的雙手,拉他到蒲席坐下:“我如何忘了呢?你看,我們如今的處境難道沒有變好麼?況且你還沒行冠禮,也算不得長大成人,模樣變化還不夠大,當然不能隨意在外走動。萬一被人認出來怎麼辦?我們已吃過兩次虧了,度了兩次生死關,必須謹慎行事。”
季隨春要說話,寧念戈嘴裡沒歇著:“至於望梅塢,你想去哪裡去不得?唯獨塢堡守備規矩嚴了些,這也是為我們好,免去許多危險。你現在也到了通曉人事的年紀,我又身為女子,臥房哪能隨便讓人進呢?”
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。
寧念戈想,季隨春進她的臥房,絕不只是隨便轉轉。
他現在顯然不信任她,也不願意被她牽制。他進臥房,很大可能是想翻找機密之物,探查她的本性。同時,也能打破她設下的邊界。
季隨春本為皇子,對她的種種做法不滿很正常。雖然躲衣櫃看春宮實在尷尬,但他被迫表露內心不滿,於她而言其實是件好事。如果他悶聲不吭,甚麼都不說,反而難以推進感情。
寧念戈需要和季隨春維繫感情。
“好啦,別難過了。都是我不對,做事不夠妥帖,沒有照顧到你的感受。”她撩起他鬢邊碎髮,替他整理衣襟,“當初在摘星臺,我不是和你一起跳下去了麼?縱使我喜愛枯榮,也還是放棄了他。郎君莫惱,我不是要將你和枯榮相提並論,只是對於我這種人來說,無法挑剔心上人的出身,情之一字簡簡單單,難以割捨,我捨棄了他,他卻願意為我們斷絕隱患,如今他還活著,我自然心裡歡喜。”
寧念戈並非痴情人。
嘴裡說著痴情的話,眼睛卻看著季隨春。觀察他的神色,不肯錯漏他的表情變化。
“郎君不喜枯榮,以後我讓他避著點兒,莫要衝撞你。”她抱了抱他,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,“郎君要是不高興我和他在一起,以後等你得勢了,給我選個更好的,要好過枯榮,好過裴懷洲和秦溟才行。也不枉費我這些年一次次死裡逃生,替郎君耗盡心思鋪陳前程。”
季隨春眉眼微松,身子不大適意地向後躲了躲:“我才不會給你選人,我不喜歡你和人那樣。世間除了情愛,尚有千千萬萬有趣的事可做。”
寧念戈笑道:“郎君怎麼說些斷情絕愛的話?難道郎君以後不收人麼?”
季隨春輕聲回答: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我才不信。”寧念戈故作輕鬆地打趣他,“小郎君生得潘安貌,將來必定有玉樹之姿,又是天生貴胄,不知有多少好姻緣找上門來呢。到時候,我便端個缽,在旁邊兒唸經,將你今日說的這些話反覆誦讀,讓所有人都聽一聽……”
她說得有趣,季隨春便也禁不住笑起來。
笑過之後,他開口:“阿念,昨日我請容鶴先生看我寫的文章,他尚且有些讚許之意。我想拜他為師,你覺得可行麼?”
阿念臉上掛著笑容,心卻不起波瀾。
她道:“這是好事,我找他旁敲側擊探問一番,看看他的意願。若他願意收郎君為弟子,往後立身揚名也方便。我算算,今年怕是不行,再過兩年,等郎君再長大些,便能外出遊學,結交名士,增長見聞。在世人知曉蕭泠之前,先得讓季隨春的名字傳開來。不過我還得先解決聞氏這個隱患,你那個兄弟還在使寧呢,不除掉他,你做甚麼都瞻前顧後……唉,頭痛,郎君都不知道聞氏有多難啃。”
季隨春傾身向前,安慰道:“我可以和你一起處理這樁難事。”
寧念戈撩起眼皮,撫掌讚歎:“如此,再好不過。郎君年紀雖小,聰慧遠勝於我。”
這番談話,最終和和氣氣結束。
她送他出去,一直送到他的房門口。在門前,又握著手說了許多親密話。
待房門閉合,寧念戈臉上的情緒才消失。
她迴轉身,去找容鶴。
容鶴住在塢堡西面的清淨小院。寧念戈進去的時候,容鶴坐在院中,膝上橫著一把焦尾琴,彈得驚天地泣鬼神,讓人魂魄出竅。
寧念戈定了定神,才走到容鶴面前,打斷道:“先生別彈了,我這心突突地快蹦出去了,沒了心還得先生來治。”
容鶴按住琴絃,自得不已:“此乃招魂曲,你聽得心神不寧,可見我彈得妙極。”
寧念戈:“……先生說得是。”
她違心奉承幾句,轉而提起季隨春想要拜師的事來。
容鶴乾脆拒絕:“不行,不收。”
寧念戈本來也不想讓他收,但見他這麼果斷,還是得問:“為何不收?是季小郎君天資不足?”
“蘇秦再世我也不收。”容鶴懨懨道,“我不打算收任何一個弟子,更不打算擇選下一任容鶴。”
“還請先生釋惑。”
“一個名號,能被傳得神乎其神,又這麼苦心孤詣傳承至今,求的是甚麼?”容鶴將焦尾琴放置一邊,拍拍身側位置,要寧念戈坐下來,“既然你提了這事兒,我便再問問你。你若能解開此題,便可勸說我長長久久留在此處,為你效力。但如果你解不開這一問,殘春將盡之時,我便要離開了。”
他點了點自己的心,聲音沉穩,“還請夫人認真作答,以誠換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