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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五年之春:我也不是見一個愛一個的。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118章 五年之春:我也不是見一個愛一個的。

她很想直接回答,你既叫了這個名兒,如何不是容鶴?

但趕在她開口之前,容鶴伸出食指,做了個噤聲手勢:“夫人可要想好了再答,耍小聰明、顧左右而言其他是不行的。”

寧念戈緩緩坐正了身體。

她看他,他臉上掛著沉靜的笑容。這是個生得很高大的青年,但站在面前並無多少壓迫感。身上的氣味很雜,有苦澀的藥味,新鮮的泥土氣息,雨雪與陳血,梅香與墨臭。衣袍料子並不值錢,袖口袍角磨損脫線。視線下移,踩著木屐的雙腳似乎生著厚繭。

寧念戈試探地拽住了容鶴的袖子。拉扯過來,握住他的手。

他有些意外,但沒有反抗,也沒有拒絕。

這便意味著,她可以繼續在他身上尋找線索。

寧念戈攤開容鶴的手。虎口,指腹,掌心,都覆蓋著粗糙的繭子。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齊,也很乾淨,她嗅了嗅,一股子揮之不去的藥味兒。

善醫,常握筆,通曉墨家術,於玄道亦有造詣。

寧念戈鬆開容鶴的手。撩起他的袍擺,低頭看去。

這的確是一雙走過很多路的腳。腳背,足踝,小腿,面板並不細膩,處處可見細微舊傷。再往上,膝蓋隱約可見彎月似的刀痕。她道聲失禮,輕輕摸了摸,被觸碰的地方生出一陣細微的瑟縮。

此傷約莫不超三年。

阿念不懂醫術,但她受慣了傷,判斷傷勢略微有些門道。

再要看別處,袍子被摁住了。容鶴微微笑道:“夫人未免太不見外。”

寧念戈欲言又止。她只想搜尋更多線索,人的軀體擁有最真實的證據。譬如,貧窮勞苦之家很難養出精細的皮肉,慣於騎馬者大腿內側難免有痕跡。半道遭遇波折的人,四肢或許飽經風霜,軀幹卻要嬌貴許多。

但現在容鶴不給看也不給摸了。眼神還頗有些責怪的意思,彷彿她在輕薄他。

好嘛,是她失禮。

寧念戈很不走心地反省了下,陷入沉思。

容鶴的問題,應當如何理解?

他絕無可能只問一個名字。容鶴二字,理應代指名滿天下的容鶴先生。可那位容鶴先生,和眼前這個青年,絕無可能是同一人。

但話又說回來,眼前的容鶴,行事作風總有種熟悉感,像曾經隱居山野的秦屈。秦屈的脾性深受師長喜愛,有無可能是自幼耳濡目染,承師長之風?

那麼,那位容鶴先生,和現在這個容鶴,有何關聯?

同樣遊歷各地山川,同樣醫術精湛,同樣博學。那一個曾招納稚子為學生,這一個身邊也有綵衣小童自詡弟子。

真是同一人?

不可能,絕無可能。

他剛才怎麼問的?

——你說我不是那個容鶴。我且問你,我是不是容鶴?

如果……只是如果,“容鶴”不是具體某一個人,是一類人的代稱呢?這些人同出一門,所以作風相似,天資相近,本領出眾。仔細想來,每個容鶴應當是有些細微區別的。教導秦屈裴懷洲的容鶴,更偏重於治學為人之道;培養死士的容鶴,頗有些狠厲重利的意思;如今這個容鶴,像一個隨性漂泊的苦行醫者。

他們不是同一人,年紀各不相同,但都自名容鶴。

所以,青年才會有此一問。他的提問,本身便是一種提示。

寧念戈越想越覺得靠譜。眼下她也沒有別的思緒,便開口道:“你就是容鶴先生。名號背後的人可以變,但你們都是世人認定的那一個容鶴。”

她將她的猜測講與他聽。

容鶴唇角噙著笑,聽寧念戈說完了,重又席地而坐,撫掌道:“夫人雖不通醫理,望聞問切卻用得嫻熟,當與我飲一大白。”

他指的是她方才又摸又撩袍子的舉動。

寧念戈沒半點羞澀,她猜對了答案,不由高興起來,一邊喊人添酒,一邊催促容鶴:“既然我猜對了,先生今後就留在望梅塢,我將奉先生為座上賓。”

容鶴並未拒絕,只道:“既是賓客,來去理應自由。我想走的時候,夫人切莫強留。”

好好好,對對對。

寧念戈態度好得很,絕不為難對方。她是真的缺人,更何況容鶴先生久負盛名,不論他有多少真才實學,單隻論這名聲,就能給她帶來巨大好處。縱使他放蕩不羈愛自由,她總有辦法天長日久磨人心。

而且他多好說話啊!雖然做飯難吃,脾性有些自我,但他就問了幾個問題,就願意留下來了!瞧瞧現在,有酒喝,有下酒菜吃,烤著暖融融的火,他就滿足了!甚至還跟她聊起過往經歷來。

他說,世間不能同時有兩個容鶴。上一個死了,下一個才會頂著這名號在外行走。

他說,“容鶴”也不算一個派別,也許幾百年之前第一個容鶴先生並不叫容鶴,弟子為了紀念才保留了這個名號,一直沿襲至今。幾乎每一代容鶴都是從小被選中,悉心教導,成年之後為師長送終,並承襲容鶴之名。

他說,秦屈和裴懷洲的先生,應當是上上一位容鶴先生了,算他的師祖。那是個過於追求超然物外之心的人,偏偏自己不能免俗,身在塵世又厭棄塵世,多次拒絕為藩王士族效力,最終飽嘗苦楚,死裡逃生後心性大變,選了頗有戾氣的弟子為繼承人。此子推崇法家之道,且認為萬物皆可為兵器,因此培養了許多不人不鬼的死士。

寧念戈算了算年月,問:“上一位容鶴,幼年便開始養死士了麼?”

“他算是我的師父,我略有些瞭解。”容鶴搖頭道,“此人承襲容鶴之名已是不惑之年。拜在師祖門下時,年紀已大了,本就鑽研此道多年。師祖一生四處尋覓弟子門生,挑剔無比,最後卻打破慣例選此人傳承衣缽。”

寧念戈回想秦屈與裴懷洲的經歷,恍然道:“這位師祖並非良師。”

“如何斷定師長優劣好壞?”容鶴又飲了一盞,撐著腦袋懶懶道,“像我,原本出身寒門,族人親長死於藩王之爭,我尚且年幼便險些凍斃於荒原。靠著啃藥草刨根鬚活下來,與師父偶遇,被他收留在身邊做藥童。他開闢的那一處地牢,常常拖出死嬰來,而我偶爾會端著藥湯揹著藥篋進去,給那些半死不活的、尚且有些天分的人治傷。若不能精進醫術,便要眼睜睜看著更多人死去。”

他治病救人的本事,是在一次次生死關頭磨鍊出來的。

“我天資還算過得去,學甚麼都快。師父成為容鶴之後,也曾效仿師祖,挑選許多弟子,但他們都比不上我。後來師父病故,我便是新的容鶴。”

寧念戈總覺得這幾句話裡藏匿了很多故事。

但她不便刨根究底,只問:“先師去世後,地牢還養死士麼?”

“不養了,都散了。地牢也被我拆了,徹底填埋,不見天日。”

寧念戈又問:“曾經從地牢出去的那些死士,先生認得多少?”

“你想問哪一個?”容鶴彷彿看穿了她心底所想,遙遙一指門外陰影,“是問外頭那個,還是另有牽掛之人?”

外面候著的,自然是歲平。

寧念戈沒有吱聲,歲平會意,走進來跪著解釋道:“幼年的事,我記不大清了,如今端詳先生容貌,依稀有幾分熟悉,或許在牢中受過您的照顧。”

畢竟是多年前的事了,那時候容鶴年紀尚小,歲平也大不到哪裡去。一個是精神緊繃的藥童,一個是掙扎求生的孤子。

“我卻認得你們。”容鶴笑道,“我向來眼神好,記性也好。見過的人,救過的人,哪怕眉眼骨骼長開了,也能認出來。”

他再度看向寧念戈,“夫人,你可有話問我?”

寧念戈飲了一盞酒。

溫熱的酒水流入咽喉,從胃管到胸膛,燒得熱火蓬勃。

她想,她今日應當有很好的運氣。先是得了容鶴,而後又將迎來一個新的好訊息。

“先生曾說,摘星臺起火之時,您恰巧在吳縣遊覽。”寧念戈說得很慢,“我去顛倒山求醫,先生本不願下山診治,進屋與病患發生爭執,才改了主意。是那病患請先生助我?那病患……是否與摘星臺有關?”

容鶴道:“我那病患,遍體燒傷,險些喪命。前些日子才算清醒過來,能講人話,能吃人飯。可我總覺得他腦子燒壞了,自己將命都送出去了,還嫌不夠,還要我幫他的心上人。我便想親自看看,這位心上人,究竟是怎樣的人。”

寧念戈笑了一下:“先生如今覺得,這心上人如何?”

容鶴嘆了口氣。

“是個會帶來禍患戰亂的人。”

能說出這種話,他應當已經對她瞭解甚多。

裴念秋的傳聞,加上“病患”能提供的訊息,以及容鶴在望梅塢所見的一切……足以讓他推斷她的野心。

“先生既然心思清明,還願意留下來,如何會這樣看待我?”寧念戈反駁道,“如果有一天禍患降臨,絕非由我帶來。我應當是那個平息禍患的人。”

容鶴並不否認,笑笑起身:“你所謀甚大,我屋裡的傻子不該再跟著你。且放他自由罷。”

他向她告辭,說要回顛倒山,給病患換藥,留新的藥方。往後數日也要如此,兩地奔波來往。

他說他去過很多地方,走過漫長的路。區區五十里,算不得折騰。

話裡話外都不打算把病患帶到望梅塢。寧念戈跟著容鶴下樓,裝作聽不懂他的意思,非要親自去接人。

“先生醫者仁心,不辭勞苦,但病患身邊只有個性子跳脫的小童,恐怕照顧得不夠精細。還是帶到這裡來,住著舒適,換藥治傷也方便。”

她如此勸說著,客客氣氣將容鶴送上車,自己也擠進去,勢要同進退。

為了堵容鶴的嘴,防止他再說出婉拒的話來,她還給他塞了一壺酒,擺了一堆茶點。容鶴抿一口酒,嘗一口點心,便也不再和寧念戈糾纏,只讓她坐遠些,莫要讓人誤會。

寧念戈張嘴就來:“昔日燕昭王迎鄒衍,親自持帚掃路。秦昭王見范雎,長跪請教。信陵君親自駕車迎接侯贏,虛左以待。如今我與先生同乘而已,尚不能彰顯至誠之心。”

容鶴並沒有被追捧的愉悅感,他睨她一眼,真情實意道:“我寧願夫人說話含蓄些,你這樣,我沒法裝糊塗。”

寧念戈道:“先生本就不糊塗,早早看懂了我的心。不愧身負容鶴之名。”

“你說得太明白,往後我便走不了了。我若要走,你定會對我起殺心。”

還真是。

寧念戈有點心虛,停頓須臾,又道:“我本與藩王世家不同,行差踏錯便會萬劫不復。先生與我相遇,是天定的緣分,我無法捨棄先生。只盼今後日日月月年年,能討先生歡心。”

她需要容鶴。

現在的容鶴,可以做她最尊貴的客卿。

將來起事,有容鶴相伴,她能博取更多的名利與呼聲。

如果容鶴不願配合,那她絕不會放他離開,任由他成為流落在外的隱患。

“唉。”

容鶴又嘆了口氣,疲倦地倚著車廂,仰脖灌一口酒,眯著醉醺醺的眼睛向外看。細碎的風雪飛舞著飄進車裡,落在光潔額頭。車輪吱呀呀地碾過雪道,聲音單調枯燥,他便叩擊窗木,吟歌作樂。

“戰城南,死郭北,野死不葬烏可食。”

“梟騎戰鬥死,駑馬徘徊鳴。”

“梁築室,何以南,何以北……”

“朝行出攻,暮不夜歸……”

寧念戈默默聽了一會兒,開口道:“先生還是別唱了。”

“為何?太悽慘了麼?”

“……不是,曲是好曲,詞也悲愴。”她說,“但先生唱的實在太難聽,我更難過了。”

容鶴:“不可能,我極善音律。”

說完,繼續開唱。

從《戰城南》唱到《蒿里行》,反反覆覆地,直至抵達顛倒山,寧念戈耳邊還回蕩著狼哭鬼嚎的聲音。她逃也似的下了車,直奔山上而去,身後跟著個容鶴,頗覺遺憾地搖頭:“打打殺殺的人就是不懂風雅,做事還急得很。”

著急忙慌的寧念戈跑了一截子山路,又折返回來,恭恭敬敬忍氣吞聲:“請先生帶路。”

她自己沒法上去。

容鶴隨手摺了一截子竹竿,這裡敲敲,那裡打打,引著寧念戈上山。

他們身後,又有護衛抬著擔子,預備接病患回望梅塢。

寧念戈出發得急,沒帶甚麼東西,只抓了一把糖,揣在懷裡。她想著待會兒見著人了,該怎麼哄,怎麼把人弄回去。回去以後,就安頓在塢堡主樓,她臥房旁邊兒還有空屋子呢,通風挺好的,也暖和,窗外就有盛開的梅枝。下雪的時候,窗臺落的雪還能捏小狐貍。

她想了很多,急匆匆奔進破屋時,還險些撞到了端著水出來的童子。

“著甚麼急……差點兒灑我一身!”童子嘀嘀咕咕的,不敢高聲埋怨,忙不疊地對院子裡的容鶴行禮,“先生回來了。”

寧念戈忙著在屋子裡找人。

屋內沒有人。

理應躺著病患的木板上,只餘紅紅白白的溼痕。地面留著些凌亂的腳印,順著印子尋覓,望見後屋頂上的破洞。

她攀著房梁翻身上去。

屋頂上也沒有人。

屋後是竹林。最外邊兒的幾叢竹子,還止不住地晃悠著。寧念戈跳下來,要追進林子去,被容鶴喊住了。

“他不願見你。你別追了,越追他躲得越遠,萬一摔落山谷如何是好?”他走過來,看了看竹林邊緣的血跡,“別追了,強求非福。”

寧念戈不明白。

她衝著竹林大聲喊:“你出來!我又沒有怪罪你,你跟我回去,好好養傷,聽見沒?”

聲音很響亮,驚飛了枝頭的鳥。

寧念戈絞盡腦汁繼續哄人:“你特別好,你幫我解決了大麻煩!我真的不怪你,你到底出不出來?待會兒腳凍爛了!聽話!”

還是沒有回應。

她猝然轉身,一邊嚷嚷著一邊往外走。

“我走了啊,我真走了。我不要你了……”

但是,身後始終沒有傳來任何追逐動靜。寧念戈停頓數息,低聲道:“我真走了。”

她下山而去。護衛抬著空蕩蕩的擔子,大氣不敢出,靜悄悄跟在後頭。

一路暢通無阻,想是容鶴關閉了陣法機關。寧念戈半步不歇,離了顛倒山,鑽進車廂裡,許久未動。

而山上的容鶴,在竹林裡尋了半晌,終於從不起眼的角落抱起個蜷縮的年輕人。送回屋內,將屈起的四肢強行抻平,拿熱布子擦拭沾滿泥土與冰雪的手腳。渾濁血水滴滴答答擰進銅盆。

也不知過去多久,躺在木板上的人睜開了眼,微弱問道:“她走了麼?”

“不知道,反正不在山上。”容鶴調好藥膏,抹在對方臉上,“你為何不跟她走?”

這問話沒有得到回答。

容鶴並不在意,自顧自地說話:“你這心上人,裝得像個貴人,骨子裡活生生一山匪。在前面的山頭建了塢堡,看家護院的都不是私兵,瞧著像官家的兵。旁邊還空著好些院子屋子,恐怕都是給我這樣的人預留的。我如今倒不急著脫身,閒著也是閒著,便看看她能做出甚麼大事來。”

趴在木板上的人咕噥道:“先生有才,她不會虧待……她人很好,一直跟著也無妨。”

“是麼?”容鶴攪和著藥膏,漫不經心道,“我見過的世面可比你多。想要往上爬的人,沒一個是好人,動輒翻雲覆雨,攪得天下不得安生。千里餓殍,流血漂櫓,不過尋常事。唉,說這些你也不懂,你只會殺人。”

“……我才不……”

“況且你這心上人,完全不在乎男女之分。”容鶴思忖道,“在塢堡對我動手動腳,過來的時候,還跟我坐同一輛車。她是不是圖我的人,也圖我的色?”

“……”

“聽到這份兒上你都不著急?”容鶴大為讚賞,“真不愧是痴情人。”

他幫著把藥膏上上下下抹勻了,擦乾淨手,從懷裡摸出個壓扁的梅花糕,放在年輕人唇邊。

“望梅塢的點心,給你順一口。我走了,回去還能趕上晚飯,她家飯做得好吃。”

說著,容鶴毫不留戀起身離開。

簾子掀起又落下,屋內只剩一人。在難耐的寂靜中,年輕人挪動著腦袋,張嘴咬住冰涼糕點。舌面壓碎了,混合著顫抖的呼吸,竭力吞嚥下去。

小院門口守著兩個護衛。容鶴並不驚訝,不緊不慢地兜著手,跟著這倆護衛下山。及至山腳,車隊還在原地等待。

他上了車,看見裡面躺得四仰八叉的寧念戈。

“夫人起來。”容鶴咳嗽一聲,“你我相識不過一日,能否端著貴人的架子?”

寧念戈怏怏爬起來,無精打采道:“貴不在表象。只要我有身份,有權有財,我便受人尊崇。”

容鶴頷首:“夫人說得是。但夫人現在沒有權,至於錢財,若無來源,總會坐吃山空。”

寧念戈:“我自有辦法。如今又有了先生,想必先生也能助我一臂之力。回去的路上,尚且有些時間,不如與我再聊一聊?除卻醫術,先生定然還有許多才能。”

容鶴半闔著眼,可有可無地應聲。

他們便在車馬行進聲中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。

聊著聊著,寧念戈掏出一把糖,送進嘴裡咬著吃。整個車廂搖搖晃晃的,她眼裡的光也明明滅滅。

直至剩了最後一顆,容鶴突然伸出手來,從她掌心裡拿走。

“下次我回顛倒山的時候,帶給他嚐嚐。”青年說道,“這不是帶給他的東西麼?你都吃完了,他會哭的。”

寧念戈乾巴巴地哦了一聲。

半晌,發問:“枯榮還好麼?”

“不太好,不過如今安安生生躺在屋裡呢。有我在,一隻腳踏進閻羅殿的人都能拽回來。”容鶴摸摸下巴,一本正經道,“夫人最近可得收收心,甚麼秦溟啊顧楚的,吳郡的人見不著面也就罷了,江州這邊可別再亂惹人了。我家病人可憐得很,多哄哄他,他的傷病好得快。像我這種人,雖然龍章鳳姿驚才絕豔,夫人也絕不能動心。”

寧念戈無語凝噎:“……先生對我頗多誤解。我也不是見一個愛一個的。先生這般自戀,應當不合我的口味。”

容鶴問:“真的麼?我不信。”

寧念戈:“先生莫要盲目自信。”

容鶴哈哈笑起來,開啟酒壺蓋子,伸出窗外,去接飛舞的雪屑。而後將這混著冰雪的酒水,倒進唇齒間。清冷的酒香彌散開來,他漸漸垂了倦懶的眼,哼起高高低低的歌兒來。

寧念戈默默捂住了耳朵。

隔了一會兒,實在忍無可忍,乾脆加入進來,扯著嗓子糾正他的曲調。

然而她也沒好到哪裡去。

荒腔走板的歌聲逸出車廂,落在深深的車轍裡,消散於定朔四年的冬天。

待到次年春天,魏何堅已經能下地行走。他帶著寧沃桑回了一趟夔山,夔山眾兵長跪而謝,再拜寧沃桑為將。

寧沃桑抽調百餘精銳,分批潛入望梅塢,偽裝為潁川寧氏夫人的私兵。其餘部將,仍然駐守夔山。

秦屈始終沒能來到廬陵。有了容鶴之後,寧念戈緊急改變命令,讓外邊兒的死士繼續在建康一帶行走,招攬耳目,搜尋嫣娘下落。從冬至春,杳無音訊。倒是收到了秦屈敘家常報平安的信。

年前歲酌也寄了許多兵器圖來。匠人難以下手,寧念戈拿著圖紙請教容鶴,此人對著圖刪刪改改,改成更輕便的樣式。見寧念戈苦於夔山軍隊補給問題,便又提議在望梅塢和夔山之間挖掘密道。

動土就得花錢,打造兵器也得花錢。寧念戈繼持續收購銅鐵,倒賣山貨販賣香餅。與寧自訶暗中合作掙來的錢,秦溟遮人耳目送來的錢物,都貼給瞭望梅塢和夔山的開銷。

除此之外,還建了書院。

書院名為懷寧,就建在山谷外,清溪邊。距離望梅塢二十里,岸邊移栽杏樹。寧念戈打著延續家學澤被鄉里的名頭,招攬了一批當地有名的儒生坐鎮講學。又以豐厚的食宿待遇和藏書樓,吸引當地寒門與遊學士子前來。

當然,懷寧書院只是明面上的幌子。

寧念戈想做的,其實是透過書院篩選可用之人,招納為門客僚屬,歸為己用。

清溪杏花盛開之時,懷寧書院迎來了第一批年輕人。寧念戈扮作賣梨汁的少女,穿著色彩斑斕的間色裙,坐在路邊的石頭上,看著這些年輕郎君說說笑笑負篋而來。

他們談論著懷寧書院的八角重樓,對裡面的藏書滿懷憧憬。他們議論著潁川寧氏,對深居於望梅塢的“念戈夫人”滿是好奇。

念戈夫人從北邊兒遷居廬陵,於苦寒之地建起懷寧書院。

念戈夫人家財萬貫,詩書汗牛充棟,有慷慨濟世胸懷。

這些傳聞,當然是寧念戈有意無意放出去的。如今她坐在被日光曬得暖烘烘的石面上,啃著一顆梨子,聽遠處的年輕人議論自己。

有個眉目疏朗的青年笑笑道:“你們說的這些,我都不懂。我只曉得,此處不缺粟米,若我能進書院,功課勝過他人,每月還能領幾鬥米和臘肉,寄回家裡去。”

便有同伴打趣道:“知寒無功利之心,做的卻是爭搶之事,真真可恨!誰不知你飽讀詩書,寫文章從來沒輸過的?該打!”

幾人混鬧追逐。

那衣著簡樸的青年加快步伐,躲避同伴推搡的拳頭。寧念戈看得有趣,啃到一半的梨脫了手,骨碌碌滾過草地,恰巧停在青年腳前。

他下意識撿起來,仰頭朝她望去。燦爛日光晃了眼,他別開臉,扯起袍角擦了擦梨子沾染的塵土,向她遞過來。

“這位娘子。”青年道,“你掉了東西。”

寧念戈看了看他的手,覺著好笑:“咬過的東西,都髒了,我還吃麼?”

對方愣了愣,有些窘迫地收了手,笑道:“是這個道理。”

大約是為了擺脫尷尬,他又問,“你這籃子裡的瓶瓶罐罐,是拿來賣的麼?”

寧念戈還沒親自賣過東西呢,聞言興沖沖舉起一瓶,遞給他:“是梨膏沖泡的梨汁,你要不要?一瓶一個錢!”

長途跋涉本就辛苦,沒等青年搭話,周圍已經湧來許多人,嚷嚷著要買來潤喉。寧念戈頓時忙碌起來,這個給一瓶,那個給一瓶,手忙腳亂收了錢,卻見青年跟在眾人後面要走。

“哎,你不買了麼?”

她喊道。

那人頓住腳步,拍拍口袋,無奈坦言:“方才翻撿錢囊,剩餘幾個錢,似乎遺失在路上了。實在對不住。”

“這有甚麼對不住的?”寧念戈將籃子裡最後一瓶梨汁遞給他,“你拿著,反正我今日掙了錢,算我送你了。”

他接過梨汁,看一眼寧念戈的笑臉,耳根子不覺泛紅。

“多謝娘子好意。改日我再回贈。”青年彎腰行禮,認真道,“我叫宋莊,字知寒。往後在懷寧書院讀書的。”

進書院須得經過一番嚴苛篩選。

然而這宋知寒,話語卻滿是篤定之意。

寧念戈心下有了估量,淺笑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”

她沒有自報家門。宋知寒尚未來得及詢問稱謂,便被折返的友人扯走,踉踉蹌蹌遠去了。

他們的身影隱沒於書院大門。而他們來的方向,又有人騎驢揚鞭,緩緩而來,走到寧念戈面前。

“唉。”容鶴拍拍驢腦袋,“我剛從顛倒山回來,手上的藥膏還沒洗乾淨,就看見某個花心人哄騙無知郎君。”

寧念戈覺得自己很冤枉。

她看見他身側掛著幾枝飽滿花穗,便隨手抽了一支,擱在鼻間嗅聞。

“這是顛倒山的梨花?”

“不僅如此,還是某人親自折下來給你的。”容鶴意有所指,“可惜你只想著給新人送梨汁,不記得舊人折梨花。”

寧念戈已經習慣容鶴的說話習慣。這人一旦和誰熟絡了,那可真是張嘴就來,想說啥就說啥,只顧自己開心。

她跳下山石,高興道:“枯榮已經能下榻行走了?能爬樹了麼?”

“不僅能爬樹,還能鑽洞,亂竄,上山下河。”容鶴信口胡說,停頓數息,笑一笑道,“他說他不來見你,只讓我捎些花來。但我下山的時候,察覺機關響動。說不準這會兒他已經設法混進望梅塢了呢。”

寧念戈捏著花枝,轉身就跑。

細碎的花瓣隨風飄落,撲了容鶴一臉。

他便在這淺淡的香氣與溫吞的春風裡,騎著青驢,慢慢地走。

“又是一年好春景。”容鶴拖長了調子,自言自語嘆道,“只願人間處處春,年年歲歲享太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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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戰城南,死郭北,野死不葬烏可食。”“梟騎戰鬥死,駑馬徘徊鳴。”“梁築室,何以南,何以北?”“朝行出攻,暮不夜歸……”皆出自《戰城南》,漢代《鐃歌十八曲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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