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甚麼怪人:你看上我了,想留下我。
這是甚麼意思呢?
按照常理,眼前的容鶴絕無可能是寧念戈聽聞的容鶴先生。秦屈八歲拜師,彼時容鶴先生已是名聲遠揚的聖人。
十二三歲的神童或許能照貓畫虎治病唬人,但一個被世家爭搶的聖人怎會是個稚子?
寧念戈很想搖頭回答不是。可這人會用如此簡單的問題來問她麼?
這個問題,是否還有其他深意?
也許,越是離奇的猜測,越有可能是事實?
難道眼前這位容鶴駐顏有術,早已年至耄耋?
不,不對。無論一個人的容貌多能騙人,眼神是藏不住年紀的。遊歷四方之人看盡人間滄桑,更不可能長久保持蓬勃的生氣。
寧念戈迎上青年的眼。
她不能在這裡耽擱太多時間。多留一刻,望梅塢的魏何堅就更加接近死亡。
她也不信怪力亂神之事。她寧願相信,這個容鶴在故弄玄虛。
“我並未見過那位備受推崇的聖人。我的好友曾經拜在他門下讀書學藝。按我的瞭解,先生不應當是他。”寧念戈使了點兒心眼子,俯首下拜,“但是,若先生能將無辜人命置於診治規矩之上,出山救人,便是醫者仁心,當得一聲聖人。”
“你這話,聽著是句追捧,其實是在逼迫我。”名為容鶴的青年笑道,“若我不去救人,便是沒有仁德,罔顧他人生死。”
寧念戈道:“先生錯了。”
“哦?”
“我真要逼迫先生,就不會以禮相待在此坐談。”她亮出裂月刀來,橫在腕間,“我不懼夢魘幻覺,更不會猶豫殺人。若我要逼迫先生,這刀便該在先生頸間,一旦先生延誤時機致使病患亡故,先生也能赴死致歉。”
容鶴伸出手指,抹過銳利刀鋒。一觸即離,指腹已然滲出血珠。
他似乎有些不悅:“你確實在逼迫我。”
寧念戈:“……好罷,先生說得對。”
“我並不怕死,也不在乎仁德之名。”容鶴站起身來,“你心性還需磨鍊,如今威脅不到我,我沒理由幫你。在你們手裡的小猴兒,也隨你們處置,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造化,生死天定。”
說著,他去屋中取碗。
寧念戈盯著他的背影,幾乎要持刀偷襲,將人強行拖到望梅塢去。然而下一刻,她聽見屋中木碗噹啷滾地,有人粗重喘息著,拖動甚麼東西。容鶴好像變得很忙碌,隱約話語聲飄出布簾。
“哎,你甚麼意思,造反麼?別亂動,剛抹的藥,弄沒了我可不替你再抹一次。”
“……你這刀又是從哪裡摸出來的?我不是藏好了麼?……”
“我都治了這麼久了你敢糟踐我的手藝?……說甚麼呢嘟嘟囔囔做賊心虛的,再跟我說一遍我沒聽清……竟有此事?”
沒過多久,容鶴快步走出來,落在寧念戈身上的眼神變得奇怪許多。
“走,我這就跟你走。”
寧念戈:啊?
發生了甚麼?
她摸不著頭腦,遲疑地收回短刀。下一刻,容鶴便推著她的肩膀,催促她動身:“快走快走,治完了我還得趕回來給這屋裡的傻子換藥喂藥,麻煩得很。”
寧念戈邊走邊說話:“若先生不嫌棄,我可以讓我的人留在這裡,照顧病患……”
“不用不用,他怕生,羞得很,見不得外人。”容鶴信口胡說,“小猴兒留在此處便可。”
說著,兩人離了院子,沿一條羊腸小道向下走,踏進一片傾斜竹林。被大雪壓彎的竹竿繫著銅鈴,容鶴隨手撥弄,林間頓生颯颯之聲。穿過竹林,便是鬼打牆的山路,旁邊又擺一棋盤,他捏著棋盤邊緣擰擰轉轉,地底響起深遠轟鳴。
寧念戈這才發現,棋盤本身便是藏匿機關的八卦圖。
待轟鳴聲消失,周圍雲霧消散,山路清晰可見。她向下望去,隱約窺見遠處火把遊離逡巡,呼喊聲重重疊疊。
“走罷。”容鶴不知從哪裡撿起個斗笠,抖了抖雪,戴在頭上,“別讓他們久等了。”
……
寧念戈順利與寧沃桑等人碰頭。放走了抖抖索索又凍又哭的小童,帶著容鶴,快馬加鞭趕夜路回到望梅塢。
所幸診堂的魏何堅還沒斷氣。幾個醫師眼睛都熬紅了,輪番守著病人,使盡了招數為其吊命。見寧念戈回來,險些跪下來痛哭。
如今哪有哭的工夫。寧念戈連忙指揮醫師們給容鶴打下手,自己坐到不礙事的地方,和寧沃桑一起等候。從晨曦爬窗守到天光大亮,容鶴洗了滿是血汙的手,對周圍人說:“無礙了,再讓病人睡一覺,醒來喂他喝藥。養幾個月便能下地行走。”
昏迷著的魏何堅,面容氣色的確正常許多。
寧念戈心頭一鬆,抱了抱身旁的寧沃桑:“阿孃也去歇息罷,這下可以放心了。”
寧沃桑那張堅硬的臉並未顯露多少情緒。她搖搖頭,只道:“我不累,你們自去休憩,我再在這裡待一會兒。”
待容鶴出門,寧沃桑又彎腰行禮,鄭重謝過救命之恩。
寧念戈也要跟著感謝,容鶴沒有接受,反問她:“此處可有酒?”
自然有酒。
歲平立即派人準備酒食。寧念戈請容鶴到塢堡主樓,進茶室,引他入座。不消片刻,阿嫣香芷便端著酒菜進來,依次擺好。
這容鶴倒也有趣,嗅了嗅酒味兒,竟擺出嚴肅的神情來,鄭重其事地向寧念戈道謝。
“好酒。”他舉杯飲盡,再嘗小菜,“菜蔬也好,不虛此行。”
喜歡就行。寧念戈心裡嘀咕,她還以為這人味覺徹底廢掉,分不清好賴呢。
“我應當向你賠禮道歉。”容鶴道,“是我錯了。早知你這裡有美酒佳餚,又有如霞紅梅,我便不該拖延時辰。”
反正魏何堅也治了,寧念戈直言不諱:“美酒佳餚如何比得上救人一命?先生想的不對。”
“哪裡不對?”他坦然笑道,“人之生死,花開花落,無非是尋常事罷了。飲酒,賞花,亦是尋常事。不分優劣,沒有高下。”
寧念戈:“這是歪理。”
“你的道理,並非我的道理。”容鶴並不爭執,轉而問道,“不知這位娘子姓甚名誰,家鄉何處?”
寧念戈便將潁川寧氏的虛假來歷講了一遍。
“我卻沒有聽出潁川口音。我觀夫人舉止習慣,倒像是從南邊兒來的。”容鶴微微笑著,倦懶眉眼垂了下去,“不知夫人是否去過吳縣?前些日子,我聽聞吳郡吳縣奇才輩出,懷玉館女子不讓鬚眉,秦家郎心懷仁義捨身救災,摘星臺文會盛事美名遠揚。我便順道去吳縣遊覽,卻見摘星臺夜半起火,一對怨侶因情殞命。”
寧念戈脊背繃直。
這話題太巧了。
“我沒有去過吳縣。遺憾未曾見到先生所述之事。”她矢口否認,“還請先生多與我講講,我也能增長些見聞。”
容鶴卻又不說了。
他望著她,語氣輕鬆地問道:“夫人能為一介武夫親身上山求醫,想來很看重此人性命。我且問夫人,他的命重要,是否緣於他的身份?”
這人說話東一榔頭西一錘子的,隨性得很。
他能辨認魏何堅是武夫,並不為奇。但寧念戈不能確定,他是否可以從細枝末節推斷更多訊息。
世上不缺聰明人。眼前的容鶴,同樣耳聰目明。
寧念戈道:“我為他求醫,確與他身份相關。但即便他無名無姓,與我不相識,我仍然覺得他的性命值得珍視。”
“若他為奴僕,為罪犯?”
“生死不論貴賤。罪責卻要分情況定論。”寧念戈蹙眉,“先生問得籠統,不可一言概之。”
“不論貴賤,是指甚麼?平民不得入郡學,女子不得入前朝,商賈不得入殿堂。”容鶴繼續道,“生而尊貴者,錦衣玉食生殺予奪;生而卑賤者,脊骨斷折不識自我。”
寧念戈道:“先生說的是不公。不公,便不是對的。於我而言,縱使天潢貴胄,與奴婢性命並無尊卑之分。郡學,前朝,殿堂,能者居之,不論身份。若論身份,便不是甚麼值得稀罕的地界。”
她就這麼說了。
他既然突然要論道,那她就敢說幾句真心話。
“好。”容鶴頷首,“如此,我便明白傻子的心了。”
傻子?
顛倒山的病患麼?
為何提到此人?說起來,藏在那簡陋木屋裡的病人,究竟和容鶴說了甚麼,才能讓容鶴改變主意,前來治病救人?那病人何等來歷?
寧念戈想不明白。她乾脆將她的疑惑問出了口。
“這卻是個我無法回答的秘密。”容鶴拎起酒壺,將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。
眼見他要走,寧念戈挽留道:“先生不如再住些時日,待病人好些了,我親自送先生回去。那留在顛倒山的病患,也可接來一併照顧……”
醫術高明者,世間難求。
縱使此人身上有許多看不清的地方,寧念戈仍然希望留下他。留下來,慢慢熟悉,釐清疑點,人盡其能。
畢竟,一個秦屈實在不夠用。本來她派人去阻截秦屈,做事就很不恰當。若不是事情緊急,沒有辦法,她絕不該如此冒失行事。如今有了容鶴,她就能委託歲平,緊急召回死士,不打擾秦屈前往建康的行程。
但容鶴擺手拒絕。
“我知道你在算計我。”他靠近她,俯首打量著她,直言道,“你看上我了,想留下我。”
寧念戈:“……倒也不必這麼說話。”
“我近來無事,你這地方我喜歡,你這人也不錯。這樣罷,若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,我便願意留下來。”容鶴悠然道,“你說我不是那個容鶴。我且問你,我是不是容鶴?”
寧念戈:“……”
又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