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得見真容:做飯難吃的美青年。
得知容鶴在顛倒山,寧沃桑當即就要動身。那兩個夔山來的兵也隨即跟上,幾人氣勢洶洶,滿身殺氣,瞧著不像去請醫師,倒像要捉拿兇犯。
魏何堅命在旦夕,實在耽擱不得。但這個容鶴究竟是不是那個名氣斐然的容鶴先生,寧念戈無法斷定,又擔憂所謂的神醫講究神神道道的規矩,一旦冒犯反而得不償失。為免多生波折,她決定跟著去一趟。
帶了些護衛,將那心虛小兒也撈上馬背。一群人策馬疾馳,趕往顛倒山。
出發時是傍晚,抵達山腳已夜色深沉。
寧念戈要小童指路,他並不願意,說先生不喜打攪,貿然進山勢必會遭受懲罰。但寧念戈問他是否有拜見禮節,他又搖頭。
“先生從不對外人透露行跡,也並非在此長久居住。他喜歡到處走,遇著合心意的地方就住一段日子,搭搭草廬修修路……看病救人也隨自己心意,但凡手裡有病人,絕不肯受人打擾,也絕不會出手診治。”
寧念戈再要問詢,橫裡伸過來一隻大手,將童子拎了起來。
“指路。”寧沃桑言簡意賅,“休要多費口舌。”
童子怕極了這煞氣極重的人物,連忙指向前方荒僻小徑。一行人隨即上路,沿著小徑蜿蜿蜒蜒走了半刻,實在崎嶇難行,只能棄馬徒步。
夜裡寒氣入骨,腳下冰雪滑膩。護衛打起火把,只能照見周圍雜亂的樹木。溼冷的霧氣瀰漫其間,遮擋著所有人的視線。
寧沃桑走在最前頭,將那小童架在臂彎,要他沿途指路。寧念戈稍稍落後幾步,邊走邊留意路況。起初還能看清前前後後的人影,不久便被迫拉開距離,只能聽見旁人的呼吸與腳步聲。
為了防止落隊,護衛時不時喊幾嗓子,前後呼應一番。
呼喊聲似乎也被濃重的夜色侵吞,變得模糊不清。
而且,隨著時間推移,路越來越難走了。
寧念戈跨過深坑,攀著一截樹樁,爬上斜直山坡。她看不清腳下的路,只能憑著感覺探到凹陷的土坑,站穩身形。積雪簌簌落下來,砸了滿頭滿臉。
簡單抖落之後,再仰頭追尋前方身影,只能瞧見一片濃霧。
扭頭看向身後,亦不見護衛蹤影。
縹緲霧氣之中,隱約見到幾點漂浮的火光。然而這火光漸漸與夜色融合,無從尋覓。
“阿孃?”
寧念戈大聲呼喊,“你們在哪兒?聽得到我聲音麼?”
沒有回應。
她抽出裂月刀,屏息凝神,邊走邊留意四處動靜。腳下的路偶爾能找到幾個新鮮的足印,但沒走幾步就又失蹤。想要折返,回頭路也全然陌生。
不對勁。
山中有陣。
以前在杏林小院的時候,寧念戈在秦屈的書房裡翻過幾本講述奇門遁甲的書。但她實在不擅此道,看來看去只能收穫頭痛。
現在寧念戈確信自己受困。抬頭望天,天空已被樹枝割得支離破碎,星辰稀疏黯淡。她長長吸了口氣,閉上眼睛。
林間有風。雖然微弱,也能借此辨認先前行進的方向。
寧念戈再次動身,踩著厚重的雪,撥開礙事的枝條。爬上陡坡又繞過樹樁,也不知走了多久,終於一腳踏出迷霧。
前方儼然是高聳山壁。壁間有棧道,窄而漫長,不見終端。
棧道入口處,又擺放石盤,其上細線縱橫,石子錯落鋪排。寧念戈走過去看了一眼,應是尚未下完的棋局。她拈起石子擺了幾個位置,沒發現有甚麼機關。
寧念戈不擅解陣,也不擅弈術。
於是她拋下殘局,徑直踏上棧道。兩側石壁陡峭參天,行走在狹窄棧道之上,只覺逼仄窒息,彷彿軀體隨時會被擠壓成齏粉。
吱嘎。
陳舊的木棧道,踩上去會發出驚心動魄的響聲。隨著寧念戈行進的步伐,不時有木屑掉落下去,聽不見落底之聲。
她看不清前路。周圍全是黑黢黢的,僅能瞥見遠處一點幽藍的光。為免摔落,寧念戈扶著冰冷的繩索,一步步向前走。
耳朵裡逐漸生出奇怪的聲音。像有人喁喁細語。
她仔細辨認,確實不是周遭真實動靜,便強迫自己凝聚心神,不要在意。然而聲音越來越大,越來越清晰,彷彿真有人向她說話。
“裴念秋。”
是顧楚的聲音。
寧念戈回頭,身後不知何時多了個人。輪廓是顧楚的輪廓,穿戴著威風凜凜的鎧甲披風,乖戾眉眼死死盯著她。
寧念戈心口突突跳了幾下。
沒辦法,她現在的感覺就是自己活見鬼。
視線下移,看不清顧楚的腳。不知是不是因為光線太暗。人常說,鬼是沒有腳的……
但縱使是鬼,也不能阻礙她離開這裡。
寧念戈不再看他。她繼續向前走,扶著繩索,避免身軀搖晃。同時還要分出心神,留意身後動靜。
真是鬼的話……會不會突然衝上來殺她?
可是他不該殺她。他活著的時候,就要堵她的生路,如今他死了,還要拖她下黃泉麼?
這也太不講理。
“我又沒騙到多少好處。”寧念戈自言自語,“沒偷你東西,沒騙你兵權,你也不是我殺死的,難道還要怪罪我麼?”
她都沒怪他做事太狠。
念及此處,耳中異響暫歇。身後怪象如煙霧飄散消失。
但很快又響起了新的呼喚。
“阿念。”
溫柔的,含笑的,嗓音帶一點兒難言的悲哀。
寧念戈緩緩站定,側過臉來。
裴懷洲就在她身後,與她僅隔數尺。多情的桃花眼盛著笑意,嘴唇彎起,側臉卻沾著血。
更多的血順著太陽xue流淌下來,滴滴答答染紅月白衣衫。
有了先前的經歷,寧念戈知道這是幻覺。但她還是多看了一會兒,才收回目光。
“阿念。”
裴懷洲還在喚她。
“不要喊我。”她說,“你不是裴懷洲。裴懷洲死的時候,穿的可不是這身衣裳。”
他當時可是精心搭配過的,如雲如霞,豔而不俗,顏色款式都和她的衣裙相似。
寧念戈繼續向前走。
走著走著,周圍冒出窸窸窣窣的怪聲。甚麼東西在順著棧道往上爬,纏住她的腳踝,爬上她的小腿。她低頭,看見密密麻麻的漆黑陰影,再仔細看,才認出是許多細瘦的胳膊。
“阿念。”
畫舫落水的季隨春僅僅抱著她的腰,哀哀哭道,“你為何用我的死,換你和蕭泠活下去?”
“阿念。”
胸前被砍了一刀的女娃攀附著她的背,“你為何帶我去金青街?如果不去,我也不會死……”
“阿念。”
更多的鬼影纏上來,扼住寧念戈的脖頸,沉沉地壓著她的肩膀,甚至張開冰涼黏膩的手,捂住她的嘴巴。
他們撕心裂肺地喊叫哭泣。
“阿念,阿念,寧念戈!”
“為何要當街殺死靖安衛,為何害我們身陷囹圄,受盡折磨死不瞑目!”
“為何在宮變之時不肯相救,蕭泠救得,旁人救不得?你自詡命無貴賤,可你為他赴湯蹈火,你自己不甘死去,可你手裡沾著多少人命!”
寧念戈張嘴,狠狠咬下去。捂嘴的鬼手化作虛影,她只咬到了自己的唇。
“……滾開!”
她奮力向前,揮動裂月刀,割開身上糾纏的黑影,“罪不在我,縱使在我,又當如何?”
滿身黑霧驟然消散。
寧念戈向前撲去,踉蹌著走了幾步,棧橋嘎吱作響,搖晃不已。她嚥下冰冷的喘息,咬緊了牙槽快步邁進,於詭異的死寂間聽到了潮溼的呼喚。
“阿念。”
寧念戈抬眼。
前方站著嫣娘。不是泡在井裡白得嚇人的嫣娘,是曾經朝夕相處、永遠將自己拾掇得漂漂亮亮的嫣娘。
她衝著寧念戈,驕傲地笑。
“我今晚要去墜紅園。”嫣娘說,“天子在墜紅園設宴,我要去爭個機緣。阿念,我再不必回到大通鋪了,今夜過後,我便能做貴人,還你的恩。”
寧念戈道:“你是假的。”
但面前的嫣娘走過來,張開雙臂時,寧念戈沒有避開。冰冷虛無的幻影擁抱了她,驕傲的語氣化作陰潮質問。
“可是阿念,究竟是我欠你恩情,還是你虧欠我?”
寧念戈知道這是假的。
“我……”她輕聲開口,“我做過很多關於你的夢。關於你們的夢。夢得多了,心也會變硬。如今再來質問我,怪罪我,我並不會覺得難過。”
她抬起手來,刀鋒劃過虛影。
一切幻覺都消失,寧念戈大踏步跨過棧橋,踩到了堅硬牢固的土地。眼前豁然開朗,再無石壁擠壓,只見開闊緩坡,覆滿白雪。
順著緩坡走一段路,便能看到破落小院。院門未掩,內有篝火,溫暖明亮的光暈搖曳跳竄。
她走進小院。
篝火旁邊坐著一個人。一個穿著粗麻短衣,腳踩木屐的青年。冰天雪地的,他卻不覺得冷,一手端個木碗,一手捏著木勺,目光專注地盯著火上沸騰的鐵鍋。
寧念戈俯身行禮:“敢問這位郎君,容鶴先生可在此處?”
青年不答話。
寧念戈又問:“和我來的人,如今身在何處?我家裡有人重病,容鶴先生的弟子前來診治,以毒攻毒,學藝不精,如今我家人性命不保,實在著急,想請先生上門診治。”
青年還是不吭聲。彷彿他眼裡只有這鍋。
寧念戈看了眼鐵鍋,鍋裡煮的似乎是冬筍和菌蕈。湯水咕嘟咕嘟冒泡,隱約藥味兒鑽入鼻腔。
她開口提醒:“再煮就過頭了,不好吃。”
對方這才有了反應,認真道:“此話當真?山裡貧瘠,這些東西可不好找,糟踐了就沒有了。”
寧念戈點頭:“真的要煮過頭了。”
青年連忙動手撈,撈了滿滿當當一碗,捏起筷子嚐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他揚眉道,“我給屋裡的傻子分半碗。”
說著,便擺了碗,夾了幾筷子煮物。又挑了點兒冬筍根莖,給寧念戈也分了一小碗。
寧念戈迷茫接碗,對方已經掀簾進屋。那屋子也挺破,木頭搭的,頂上茅草薄薄一層,甚至攔不住冰雪。
她低頭,看向手裡的碗。半晌,夾起冬筍送進嘴裡。
……難吃。
好端端的鮮蔬,怎麼能做得這麼難吃?嚼也嚼不爛,鹹得很,還有股奇怪的藥味兒。
虧她還覺著這人和秦屈有些相似呢。相似個屁。
進嘴的東西,吐也不是,咽也咽不下去。寧念戈費力嚼著,青年已經出來,重新坐在篝火前,端了碗吃飯。
他倒是吃得挺投入。火光映照著飛揚的眉,半闔的眼。眼尾覆著淡淡陰影,像是墨筆拉長了輪廓。鼻樑嘴唇線條利落,神清骨秀,無半分贅餘之感。
瞧著似乎只有二十來歲。
寧念戈猜測此人或許是容鶴的弟子。又或者,此容鶴非彼容鶴,同名而已。
畢竟,那位容鶴先生早就名聲遠揚。他曾將幼年裴懷洲秦屈收為弟子,歲平歲末等人也極有可能是他培育的死士。再怎麼算,都得有五六十歲甚至更高的年紀。
寧念戈按下心思,將碗裡的東西吃下去。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吃的,總之吃完以後很想喝水。
真真噎得慌。
兩人都吃完了,她再度開口,試探喚道:“……容鶴先生?”
青年放下碗,視線懶懶地挪過來。他有雙倦懶疏離的眼,嘴唇弧度卻微微翹起,臉上的情緒便有種揮之不去的玩味。
“是我。”他點頭,“你們上山求醫,身攜利器,心懷戾氣,我很不喜歡。”
寧念戈沒有慌張。她拜了拜,道:“並非有意衝撞,只是事態緊急。與我同行者,如今是否安然無恙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容鶴將空碗摞起來,“沒到我這裡來,就是在山裡晃盪。那隻吱吱哇哇的小猴兒,也算不得我的弟子,只是跟在我身邊混口飯吃。他也認不清路,指路指不明白的。”
說著,看向寧念戈。
“你倒是來得快。既然能來到這裡,想必已經解開棋局。”
寧念戈:“……”
甚麼棋局?
“你沒下棋?”容鶴摸摸下巴,表情多了幾分興味,“那你是直接走棧道過來的?我在那條道上灑了許多藥粉,吸入肺腑便會生出重重噩夢幻覺,你沒事?”
寧念戈道:“我本就多夢,夢魘當不得真。”
容鶴點點頭,恍然道:“你心狠。”
“這不重要。”寧念戈不欲閒聊,“重要的是,我家裡人實在撐不了太久。先生的小猴兒治錯了病,先生能否幫忙救人,挽回他的過錯?”
容鶴道:“都說了他不是我的弟子。”
“他說他治病的法子是跟先生學的。”寧念戈不繞圈子,“縱使先生不覺得自己有責任幫忙,也該出手一試,好讓這小猴兒看看真正的治法。免得他今後學藝不精禍害世人。也免得無知之人誤以為容鶴空有虛名。”
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,寧念戈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容鶴的表情。
但他臉上沒甚麼變化,依舊是懶散的,漫不經心的。
“我可不喜歡容鶴這個名字。”青年道,“你敢試探我,便是心有疑惑,懷疑我的身份。我便問你一個問題,若你答得上來,我就下山幫你治病。”
“先生請講。”
他坐定了,手指點了點自己,問道:“天下人人皆知容鶴,你覺得,我是不是那個容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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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的枯榮:……我好像聽見了念念的聲音我是不是吃菌子中毒了
這章是俗套的見隱居高人的劇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