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容鶴先生:是個音痴。
寧沃桑走了很久。
離開望梅塢的時候,扮的是販運山貨的獵戶。隔了個把月再回來,卻真真帶了個獵戶裝扮的男子。
這男子約莫不惑之年,躺在簡陋的板車上,被寧沃桑深一腳淺一腳地拖進望梅塢。寧念戈聞訊而至,掀開蓋在男子身上的羊皮毯,難言的惡臭便撲面而來。
“傷在右下肋。”寧沃桑說道,“十幾年前中的箭,箭鏃殘留鐵屑,嵌在骨縫裡。當時沒取出來,新肉又長得快,就這麼包著。現在成了骨疽,治也治不好,眼瞅著要死了。”
寧念戈扯開此人衣襟看了看,胸肋已紅腫非常,表皮爛了個洞,膿液緩緩滲出。耳邊傳來寧沃桑的聲音:“這是夔山軍的部督,姓魏,魏何堅。不愛說話,打仗又狠,以前我都喊他鐵葫蘆。昔日昭王吞併夔山軍,鐵葫蘆帶著八百將士出逃,藏匿於山林險峻之處,安營紮寨,打獵種田以此維生。這幾年他們過得不怎麼好,江州賦稅水漲船高,大戶佔田徵地也愈發嚴重,偏偏鐵葫蘆徹底病倒了。我去的時候,他們已在為他安排後事。”
寧沃桑在山裡尋了半個月,找到了昔日舊部的棲息地。然而他們並不認她,列陣埋伏招招兇險,她花了半日破陣入寨,對方才肯相信她還是當年的寧沃桑。
可是當年的寧沃桑背棄了夔山軍。
“縱使我有諸多不得已,總歸在他們眼中是一種背棄。我離開了他們,丟棄了過往,成為季家婦。而夔山軍成了潯陽軍的血肉,潯陽軍打天下的時候,並不吝惜這些人的性命。鐵葫蘆倒是帶兵逃了,逃進山裡,日日等我。他們起初以為我會回來。”
等啊等,年復一年,世上再無夔山鎮將軍。
於是期盼成為了怨恨。怨恨又化作遺憾。只待魏何堅下葬,便要將往事放下,各自離散,隱入塵煙。
而寧沃桑在這節骨眼現身。
“我不允他們放棄。”寧沃桑說著,替板車上昏迷的男子攏緊羊皮毯,“我告訴他們,如果鐵葫蘆能活下來,他們便要重新歸我管。”
所以她將他拖回望梅塢。
“他們倒是沒有阻攔我,只派了兩個人跟我回來,如今在山谷外頭蹲著呢。說是若我治不好,他們死也要將屍體搶回去埋在夔山。”寧沃桑難得擠出點兒笑意,只是這笑容並不明朗,“也不知是對我有信心還是沒信心,這倆一路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。”
寧念戈大致能猜到寧沃桑的意思:“你想把病人送到吳縣去,讓秦屈來治?”
寧沃桑點頭:“還需你寫一封親筆信。”
寫信倒不是難事。
寧念戈猶豫:“只是……”
只是,從廬陵到吳縣,緊趕慢趕也得半個月。時近年關,沿途關卡都格外嚴苛,恐怕還要耽擱些時間。而懷玉館前幾天寄來了回信,秦屈也夾了幾張紙在裡邊。信中說道,他已回到秦宅,不日便會前往建康,為祖父侍疾。
刺史秦望澤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沒道理放著個醫術高明的秦屈不用,任由他在吳縣消磨光陰。
寧念戈現在去不了建康。縱使寧沃桑能去,路程遙遠,難免顛簸,恐怕病人根本熬不到就醫的時候。
“這麼說來……”聽完寧念戈的解釋,寧沃桑沉寂下來,半晌嘆道,“我們無法求助秦醫師了。”
寧念戈道:“我再想想辦法。先把人抬進去,讓咱們的醫師處理傷勢,看看情況嚴重到甚麼地步。或許能治呢?”
畢竟望梅塢的幾個醫師也是精挑細選帶來的。藥房裡也不缺珍貴藥材。
寧念戈滿懷期待地將人送到塢堡東側的診堂。幾個髮鬚皆白的老翁圍著魏何堅,又是診脈又是清膿灌藥,忙碌半日搖頭嘆氣稟告道:“雖說已經清理膿水,割去腐肉,但此處肋骨已然壞死。位置刁鑽,剔骨並不容易,恐傷及胸膜臟器。我等已用猛藥吊命,但這只是權宜之計……”
說來說去,終究需要一位手法精妙膽大果決的神醫,為魏何堅剔除壞骨。
“果然還是得用秦屈。”寧念戈對沉默的寧沃桑說道,“要不這樣,我讓歲平挑幾個腿腳快的死士,把人弄過來?他應當已經上路了,算算他的路程用時,在各個驛所都蹲一蹲,就不信接不到人。”
秦屈是從吳縣出發,前往建康。
寧念戈的人從廬陵走,走快些,去堵人。
此法雖然笨拙,卻也可行。寧念戈略一斟酌,喚來歲平囑咐一番,又親自寫了一份重金求醫的榜文,讓人去外面四處張貼。這榜文也簡單,隱去了病患的身份,只簡述病情,遍求神醫,允諾報酬千金,絹帛兩車。
興許廬陵多奇才,哪怕接不到秦屈,也有人能治呢。
寧念戈安慰著寧沃桑,又請山谷外邊兒虎視眈眈的兩個兵進來做客。這兩人傲氣得很,進到診堂看了魏何堅的情況,悶不吭聲衝寧念戈行禮,而後便跪坐在病患身側,動也不動。
倒是和夔山鎮將軍的作風很像。不愧是將軍當年帶出來的兵。
寧念戈心下感慨著,將診堂留給寧沃桑和這幾個人,自己悄悄地出去了。
她不想打擾昔日將士的相處,況且她也還有許多事情要忙。其中緊要的一件,便是給使寧縣的聞氏使絆子。
當年雁夫人攜蕭澈逃走,寧念戈派了幾個死士前去使寧打探情況,一直未能探得蕭澈下落。如今已知蕭澈雁夫人等人投奔聞氏,敵人面目便變得清晰起來。按著使寧死士探回的訊息,聞氏在當地頗有名望,縣尉縣丞等衙署官吏都得對其奉承追捧。加上使寧縣沒有秦氏顧氏這等士族壓著,聞氏過得極為自在,不必像裴念秋那樣左右受制。
這聞氏,日常用度極為豪奢。據說在城內建明珠樓,惜玉池,夜夜宴飲,歌舞不停。蓄養樂伶之數超過五百,家中婢妾也時換時新。
寧念戈懷疑,雁夫人等人就是以婢妾或伶人的身份藏匿行跡,故而難以搜尋。而雁夫人能搭上聞氏,恐怕也和曾經的樂籍身份脫不開干係。
她有心回敬聞冬,如法炮製搞個宮畫,將聞氏藏匿蕭澈的秘密披露出來。但聞冬身邊沒有顧楚這等隱患,皇子蕭澈也從未現身,十之八九仍男扮女裝。寧念戈沒有證據也抓不到聞氏把柄,只能徐徐圖之,告知死士監視聞氏,並在城裡偷偷放流言,稱聞氏藏匿餘孽懷有不臣之心。
搞完這些小動作,寧念戈還得翻看邢尺端上來的賬簿,為開春的書院敲定地址。晚間與季隨春一起用飯,季隨春不見寧沃桑,出言問詢,寧念戈便挑揀話語解釋一番。
“秦屈應當能治這種傷。”她回憶著,“當年你被季應衡謀害,傷得那樣重,秦屈也治好了。”
提及往事,季隨春臉上也露出懷念:“秦信之師承容鶴先生,的確名不虛傳。阿念能請來秦信之,救我一命,也是大功德。我實在無以為報。”
“那是。”寧念戈笑眯眯舉起一隻手,“我如今救你三次了。你可別忘了我的好,日後要好好報答我。”
冷玉似的小郎君垂下眼簾,抿唇笑道:“我記得的。永遠也忘不了。”
又過幾日,在一個格外寒冷的清晨,身著綵衣的陌生童子揹著半人高的藥篋,舉著榜文來到望梅塢,嚷嚷著要給魏何堅治傷。
“我乃雲遊在外的神醫弟子,沒有我治不了的傷病!”
這童子年紀不過十二三歲,臉龐尚顯圓潤,下巴高高昂起,驕傲得很。
“你們主人是誰?快引我去見,早早備好金銀細軟!”
歲平將人引進塢堡。隔著簾子,寧念戈打量對方。
她也算見過許多大世面了,但看見這麼個小孩兒說能治病,還是忍不住心裡犯嘀咕。
“你真能治?”
“包治百病!”童子拍胸口,“這位夫人莫要瞧不起我,我可是真正的天資聰慧,有靈根的,學醫一年抵人三年,自幼跟著神醫鑽研醫術。若不是在外面遊逛花完了錢,實在肚餓,我也不屑揭榜……”
寧念戈輕描淡寫道:“若是治不好,反而將人治壞了,你便要將命留在這裡。”
她嚇唬小孩兒得心應手。
綵衣童子莫名緊張了下,而後大聲道:“必定治好!”
行罷。
寧念戈將人帶到診堂,先讓醫師驗驗這小童的虛實。見對方論說醫術頭頭是道,看一眼魏何堅就能判斷病情,的確有幾分神乎其神。她詢問寧沃桑的想法,寧沃桑道:“可以一試,若有危險,我會隨時制止。”
魏何堅的病情實在不能拖延。秦屈難以抵達,又無他人揭榜。
既如此,寧念戈便允許童子上手診治。
洗手,握刀,割肉。鑿骨,挫骨,剔除。前前後後只用了半柱香時間,手法嫻熟不似幼童,實在難以置信。
“好了好了,你們包紮罷。”他擺擺手,胡亂抹掉額頭的冷汗,很高興地找寧念戈索要酬勞。
寧念戈不給。
“還請小神醫在望梅塢暫住幾日,待病人甦醒,我便奉上酬金。病人也能親自向小神醫道謝,謝小神醫救命之恩。”
口口聲聲小神醫,哄得這童子愈發驕傲,故作矜持道:“那我便多留幾日。”
第一日,魏何堅反覆高熱,情勢兇險。童子為其灌藥湯一碗。
第二日,魏何堅退熱醒來,眼瞳渾濁,無法認人。繼續服藥。
第三日,魏何堅驟然抽搐,形似僵死之蟲。待服下藥湯之後,才見好轉。寧念戈覺著不對,命人翻找藥渣,翻出幾塊難以辨認的根莖。追問童子此為何物,何時新增,對方含含糊糊說這是以毒攻毒,為清除病患體內積存的病氣而用的狠藥。
再逼問,才曉得都是罕見毒物。
不待寧念戈動手,寧沃桑率先將人拎了起來。童子懸在半空,嚇得哇哇大叫:“我家先生就是這麼教我的!只要用量精準,毒性相抵,不會損害病患根基!還能讓他好得更快呢!”
可魏何堅並沒有痊癒。
肋下的壞骨取出去了,新的肉也在長,然而他神智一日不如一日,甚至嘔起血來。醫師們調配解毒藥方,喂進去也沒有效果。
“如今真是藥石無功了……”他們嘆道,“毒物太雜,實在難解……”
連原本信心滿滿的童子,為魏何堅診脈之後,也慌了神。
他這才肯承認自己過於冒進,只是照貓畫虎學先生手法而已。
如今魏何堅只剩半口氣。寧念戈攔下想要殺人的夔山舊部,將嚇得失語的童子拖回塢堡,半真半假地威嚇道:“你家先生在何處?把他帶來,若能治好病人,我可以既往不咎。若不能治,我便將你千刀萬剮,割成百八十片……”
“我家先生在顛倒山!我家先生在顛倒山!向南五十里,瞧著有個大豁口的山,便是他的居所!”這孩童哭出聲來,“你們沒法把他帶來,他手裡還有個傷患,治不好他不出山的!”
寧念戈按捺著躁意繼續問:“你這先生姓甚名誰?他能不能收拾你的爛攤子?”
“能的,能的!天底下沒有他治不了的病,也沒有他不能下的毒……他、他叫容鶴!”
尖銳的哭喊震散了梅花枝頭的積雪。
冬日的風掠過塢堡,呼嘯著穿越重重疊疊的山谷峰巒,落在遙遠山院。院中,架在篝火上的鐵鍋沸騰不已,一布衣男子揭開破鐵蓋,舀起顏色怪異的藥湯,轉而走進簡樸木屋。
屋內並無幾件傢俱。光禿禿的木板上,趴著個幾近赤裸的年輕人。脊背,臂膀,腰腿,爬滿了大片大片的燒傷。他閉著眼,半邊側臉蒼白如紙,細細上挑的眉眼彷彿墨筆勾勒的單調線條。
“張嘴,喝藥。”
布衣男子說著,將藥碗放在木板旁邊。
這遍體燒傷的年輕人,便勉強扯開眼皮,俯下腦袋,張嘴咬住碗沿,艱難吞嚥著苦澀的湯汁。
“好苦。”
狐貍眼的年輕人嗚咽著,“苦死了,先生是不是故意放多黃連?”
“苦麼?許是手抖,不小心灑多了。”布衣男子並不在意,自牆角取了焦尾琴,架在膝上,“既如此,我便撫琴一曲,調養傷患身心。今日彈奏何曲?我想想……便彈《楚妃嘆》罷,也有些幽怨相思之意,剛好契合你為愛獻身不惜自毀的品性。”
說著,修長手指挑動琴絃,嘔啞嘲哳之聲流瀉而出。
趴在木板上的年輕人痛苦閉眼,有氣無力地罵:“先生是庸醫。”
庸醫彈得興起,咣咣砸弦。
傷患氣若游絲,只能忍耐。臉頰扭至另一側,嘀嘀咕咕:“還不如讓我死在摘星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