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江州之行:她絕不會提前下黃泉。
此去江州,需得細心準備,跋山涉水。
原本養在花榭的伶人們,連同辛樹阿嫣,假扮成樂坊的人出城遠遊,在碎星嶺附近暫作等待。季瓊陸景幾人扯著出遊賞梅的理由,也拐到碎星嶺內,改頭換面偷偷入營,與阿念相見。
有歲平歲末來回遞信接應,一切碰頭事宜都隱蔽妥帖。
在緊閉嚴實的營帳內,阿念和懷玉館的人交談。她沒有詳細解釋自己的遭遇,只摘了些大概,說顧楚受人誘導打算殺她,而她死裡逃生。關於季隨春,阿念沒提,季瓊等人也很聰明地沒有追問。
“摘星臺出事之後,寧將軍告知我們不必哀慼,她相信你定然安然無恙。”季瓊握著阿唸的手,“我們等了三日,寧將軍說要出城一趟,試試看能不能找到你,結果真遞了平安信回來。”
她口中的寧將軍,不是寧自訶,而是桑娘……寧沃桑。
“為免引人懷疑,這些日子我們並未聲張,也未向學館裡的先生學子透露實情。裴宅辦喪儀,也都前去弔唁……”她將瑣碎事宜交代一通,“阿念,歲平說你要走了,那懷玉館怎麼辦?”
此事阿念已有打算。
季瓊性子最沉穩,做事周全,又有股子狠勁。她知曉阿唸的來處,與阿念共享秘密,且如今是秦氏的孀婦。
“我想將懷玉館交給你。”阿念道,“往後經營,皆由你來籌劃安排。用錢用人,若遇難關,可請秦溟出手相助。但千萬不要太信任他。”
季瓊愕然,素常冷靜的面容浮起猶疑:“秦溟與你……”
“他與我有約,照他的說法,必然會協助我。但此人心性委實詭譎,與他來往務必謹慎提防。”阿念想了想,又補充幾句,“以往他作出親近懷玉館的姿態來,如今你再做學監,世人便會以為秦氏是懷玉館的靠山。這是好事,也是壞事。”
陸景從旁插嘴:“那便讓我們也多出出力,好讓人知道,陸氏榮氏亦是學館後盾。免得有人拿懷玉館做文章。”
季瓊又道:“過年之後,開春又能收一批人,須得用心考察篩選。最早來到懷玉館的那些人,也快滿三年了,學成之後去向如何,須得籌謀一番……我想著能否與郡守相商,請他再開闢些新的出路呢?譬如仿照宮城,設些整理文書賬冊的女官……”
“工曹應當也能招些匠師?”坐在角落的文珠細聲細氣道,“之前我因防護工事常與工曹掾打交道,他對我們的機關圖頗為眼熱,若我們丟擲誘餌來,稱說願意傾盡所學為吳郡效力,他們定然心動……”
“這的確是個法子。”季瓊點點頭,“不過,也不能真的毫無保留……”
眼見幾人聊得越來越投入,阿念沒有打斷,只微笑著傾聽。
“等我安頓好一切,便會寄信回來。”散場時,她對她們說,“裴念秋已經死了,此事還望諸位替我保密。難以言明之處,日後定有解釋,請多多見諒。”
“這有甚麼原諒不原諒的。能把一個好端端的人逼到假死逃生的地步,家裡也待不下去,辛辛苦苦建起來的懷玉館也只能撒手,定然遭遇了天大的禍事。”陸景頗為惋惜,臨走又問,“夏不鳴是怎麼回事?出事當天,她和你一同赴宴,後來她身邊那些人也都下山了,再也沒有回來。”
此話一出,所有眼睛都盯著阿念。
阿念耳邊又響起溪澗轟鳴聲,潮溼的水氣往鼻子裡鑽。
她說:“道不同不相為謀。夏不鳴欲殺我而不得,已逃回家鄉。往後我也不會對她手下留情。”
送走懷玉館的人之後,阿念又迎來了歲酌。
歲酌以軍務核查交接之名,堂堂正正進了東南別營。再在寧自訶的安排下,與阿念秘密相見。
“信中許多事情不便詳談,須得當面講清。”歲酌從懷裡掏出一卷東西,珍而重之捧在手裡,遞給阿念,“這是建康宮城水脈暗道形制圖,我在鐵箱夾層找到的。不知此物真假,請主人明辨。”
阿唸完全沒想到歲酌帶來這麼大個喜訊。
她接過破破爛爛的羊皮畫卷,攤開來看,彎彎繞繞的溝渠與虛掩的宮道宮門盡收眼底。箇中細節,確與記憶相符。
“我假扮顧惜,今後便要常常來往於顧宅和西營。待人接物,言行舉止,姑且不算難事。”歲酌平靜道,“但我武藝不精,又非男子之軀,軍中難免遇到肢體相搏、坦誠相見的情況,只能儘量避免這種窘境。”
阿念握緊暗道圖,回過神來:“這的確是個麻煩,以前孃親也因為受傷暴露真身,才有了後頭那麼多糟心事。我身上有一件軟甲,是裴懷洲所贈,尚算一件好物……”
說著便解開衣襟,要脫了給歲酌。
歲酌低頭拒絕:“我並非向主人討要寶物……”
但阿念已經脫了下來。四下無人,她徑直幫歲酌褪去外袍,卸去墊肩和厚重的裹胸。歲酌原來很瘦,胸脯也沒甚麼明顯的弧度,只是為了偽裝男子體魄,刻意纏裹得密不透風。
“寧自訶認識技藝精湛的匠人,我讓他幫忙打造些適合的用具。輕一些,軟一些,套在身上瞧不出紕漏也不至於難受。”阿念忍不住要多說幾句,“你既然擅長偽裝,便不要苛待自己,我們如今不缺錢也不缺能人……”
歲酌似乎不知如何應對,胳膊懸在半空,呆愣愣地任由阿念幫忙穿脫。阿念嘀嘀咕咕說了一氣,抬眼望去,不覺疑惑:“怎麼了,身體這般僵硬。我並未責怪你。”
歲酌將雙手緩緩垂下去。腦袋也低垂著,耳朵滲出些血色來。
“是我做事不夠細心。”她低聲道,“的確要給自己準備些更適宜的用具,以免暴露身份,對主人不利。之前太過忙碌,今日回去便安排……”
阿念頓了頓:“我可不是這個意思……唉,算了。”
幫忙穿好軟甲,弄好墊肩,她遣歲酌出去。歲酌告退,沒一會兒,歲平又進來。
歲平歲末這兩個人,在確認阿念安全之後,就順勢混進了東南別營。至於原本安置在季宅看管季隨春的死士,事後一直藏匿在城內犄角旮旯裡,如今則是跑到了碎星嶺,和“樂坊”的人會合。
阿念問歲平:“我又做錯了?歲酌似乎以為我在訓斥她。”
歲平臉上又露出那種熟悉的無奈來。
“娘子沒有錯,歲酌也並非誤會娘子好意。不過,還是希望娘子莫要對我們太體貼……枯榮便是先例。”
阿念立即作出捂耳朵的動作:“又來了又來了,你又開始了。”
歲平只好閉嘴,轉而呈報瑣碎事務。裴宅的人如今尚未察覺家中產業有變,但遲早會發現賬目異常,部分錢財不翼而飛。所以,歲平未雨綢繆,早在過去半年裡,偽造一些可說服裴氏族人的證據,待日後事發,他們查來查去,只會發現這是裴念秋生前為了保全家族應對禍事而做的犧牲。消失的產業錢財,必然是抵押打點,流向秦氏顧氏以及郡府,無可置疑,難以追查。
做假賬嘛,那個叫做邢尺的老頭兒真是不含糊,假的比真的還真,誰也挑不出毛病。
說完裴氏的事,歲平又講出行安排。說明日晴朗,適宜動身,寧自訶也分撥了一支小隊沿途護送,這些士兵都是跟他出生入死打過許多仗的,絕對信得過。阿念等人先扮作東南別營的兵卒,假裝護送糧草去破岡瀆,而歲安帶著伶人同時出發,兩方在破岡瀆會合,繼續前往江州。
進江州時,便改頭換面,偽裝成南下遷徙計程車族,到廬陵去。
“到了廬陵便好了。”歲平道,“新家建在隱溪之上,景緻清幽,有梯田竹林,有塢堡護院。娘子想要的馬場和演武臺,也佔了半個山頭……”
“不能再說了,我要自己看。”阿念捂著心口,開玩笑道,“你快出去,再說下去我今晚該睡不著了。”
歲平笑笑告退。
阿念獨自洗漱更衣,吹了燈,鑽進被子裡。
在安靜的黑暗中,她閉著眼,卻能清晰聽見軍營中戰馬的嘶鳴聲,巡邏士兵的腳步聲,長戟摩擦地面的動靜。
聽見火把燃燒,風吹營帳,銅鈴聲響。
這稀稀落落的鈴聲,擾得阿念睡不著覺。
她翻來覆去,終於爬起來,從衣裳堆裡摸出狐貍掛件,擺在枕邊,握住蓬鬆尾巴摸了又摸。
“是你不聽話。”阿唸對著空氣說,“你自作主張,又下落不明,我才不會派人找你。”
隔了一會兒,垂下眼睛。
那麼大的火,真能活命麼?
她不知道。
顧楚已經死了。被枯榮設計殺死。但枯榮的屍首始終沒有找到。當時場面混亂,又是深夜,也不知枯榮是逃走了,還是被有心之人藏匿屍體。
總歸秦溟和歲酌都沒有找到他。
城裡城外,都沒有枯榮的蹤跡。
如今阿念要離開了。
“算了,我再派人找找。真找不到,就給你建個衣冠冢。”
阿念自言自語,用力拉上被子,蒙了腦袋睡覺。
許是氣息不暢,悶熱過頭,她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。時而夢見狐貍面的年輕男子掩面哀哭,時而夢見渾身是血的顧楚。
顧楚心口破了個大洞。他跪在火中,雙目通紅,笑容猙獰地衝著她嘶吼。
裴念秋!裴念秋——
你這虛情假意滿口謊言的毒婦,我等著你下黃泉,我等著你——
聲音震耳欲聾,撕裂天地。酷烈的火燒融萬物,吞噬一切,而後又被深沉潮溼的黑暗所掩蓋。
甚麼聲音都消失了。
接著,從哪裡響起空曠微弱的水滴聲。
滴答。
像液體滴落髮梢裙襬。
滴答。
是屍體漂浮於潮溼井底。
蒼白的面容從漆黑的水裡浮起來,蜿蜒黑髮飄散如糾纏水草。那雙緊閉的眼,緩緩睜開,不見眼白,只餘無底的黑,靜靜地盯視著阿念。
……
阿念猛地坐起身來。
外面天色已亮,冷白的光透進營帳縫隙。她身上全是汗,中衣黏在背上,胸口一片熱騰騰的氣。
顧不得穿衣,阿念重新翻出暗道圖,趴在地上仔細檢視。手指按著宮門,沿水渠經行的方向移動。常常灑掃的甬道。少有人經過的小路。進園門,繞假山,停在一處細圓墨點。
這一點,微小如汙漬,卻確確實實是暗道分支經行處。
阿念緊緊盯著它,喉嚨脹痛。
“這是……墜紅園的水井……”
底下有暗道,如果暗道與水井相連……如果井裡面的水不深,又或者沒有水……
阿念胡亂套上衣裳。她的手不大聽使喚,打結也打不好,歪歪扭扭繫住外衫,就往寧自訶的主帳跑。
但寧自訶不在帳中。他去了校場。
阿念問清位置,拔腿再跑。她跑得飛快,像一陣風,越過來往兵卒,撞開行進的佇列。中途約莫遇見了歲平,看到了寧沃桑,他們喊她,呼喚聲也追不上她的背影。
寧自訶剛練完槍。
脫了衣裳,只套一條短褲,拎起桶水往身上澆。即將入冬的天氣,冰涼的水劈頭蓋臉澆下來,將他的身軀覆蓋一層銀鱗似的光。臉上的水還沒抹掉,迎面就撞來個甚麼東西,撞得他心口疼。
“……怎麼了?”
他站定腳步,水桶掉在地上,骨碌碌滾遠。懷裡的人緊緊摟著他,不正常的顫抖傳至他的身體。那兩隻鉗在腰後的手,幾乎要扣進他的皮肉裡。
寧自訶無端慌張起來。
“你在哭麼?你做噩夢啦?先放開我,周圍還有人呢,哎,你究竟怎麼啦?”
阿念仰起頭來。
她並沒有哭,即便眼角泛紅,鼻腔也難受。但她的心跳得很快,渾身的血都在奔流,歡喜燥熱的話語湧至喉頭。
“嫣……”
嫣娘或許還活著。
“水……”
水井下面可能有通道,順著這密道走,如果沒走岔,可以逃離宮城。
“我……”
可是她甚麼都說不出來。她望著寧自訶,寧自訶窘迫又擔憂地看著她,眼眸映著她的面容。搖晃的金環折射出刺目的光,一下又一下扎著阿唸的大腦。
她不能說。
最起碼,現在還不到坦誠的時候。
她要派人尋找嫣孃的下落,如果嫣娘活著,她會將人找到,送到寧自訶面前。當然,到那時候,她也要確保寧自訶依舊站在她這一邊。
除卻這一個結果,其餘任何情況,阿念都不會嘗試坦白。
她是個滿口謊言的騙子,但她絕不會提前下黃泉。她不要見裴懷洲,不打算見顧楚,她要活在天地間,走很遠很遠的路。
所以她站在微涼的日光裡,放開寧自訶,提起嘴角說道:“我做了個很壞的夢。很想見你,所以就來了。”
寧自訶從未聽過阿念這樣講話,愣了一會兒,反應過來,扭頭訓斥遠處看熱鬧的部將:“都做自己的事去!大清早的閒得慌就把馬洗了!”
眾人發出噓聲,四散而去。
“我知道我風采過人英俊無比,但你這樣很不好。”寧自訶轉而教訓起阿念來,“多大的人了,怎麼能跟小孩兒似的,說抱就抱呢?況且我可對你沒那個意思啊,你別亂來,我要告你輕薄的。”
見阿念還盯著他,他乾脆摁住她腦袋,將人轉過去。
“別看了!我衣裳都沒穿!”
阿念:“哦。”
她也不走,背對著寧自訶,“那你快穿。”
寧自訶胡亂擦了身上的水,罩上衣袍輕甲,仍然覺得不適意。
“你回去收拾你的行李,吃點東西就動身,聽到沒有?”
阿唸對著自己的影子點頭:“聽到了。”
“路上注意著點兒,撿太平的路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了那邊,給我寫信。我給你安排的人,你且用著,有甚麼信就交給他們,假作羽檄傳到我手裡,不會流到外人手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寧自訶說無可說,曬了會兒日光,裝作無奈嘆口氣:“唉,算了,今日無事,我送送你們罷。”
於是這一日早晨,寧將軍跟著“護送糧草”的隊伍,出了東南別營。季隨春年紀還小,勉強扮作兵卒,跟著寧沃桑。阿念也穿戴盔甲,騎馬而行。走著走著,寧自訶便追上來,將隨手摘的野果遞給她吃。
再走著走著,又薅了枝頭新開的臘梅,問阿念聞不聞。
送了十里又十里,日頭都要落下去,他還不回去。
阿念問:“你要送到破岡瀆麼?”
“我才不去那麼遠。”他露出嫌棄的表情來,“我營裡事兒多得要死,這便回去了。”
阿念向寧自訶道別。
但寧自訶又不立即走,他久久地凝視著她,眼睛被霞光映得深紅。
“裴……不對,寧念戈。”他生疏改口,“你先前說的話,是真心的麼?”
寧自訶指的是造反。
阿念道:“自然是真心。你覺得我做不到?”
“我倒沒估量這個。你以前不和我說這些,險些死在顧楚手裡,如今你說了,我也願意豁出去爭一爭。問心臺上,你不是說過,做事但憑本心麼?這便是我的心。”寧自訶笑道,“能成事,便是命中註定。不能成,死在一處也是好的。”
他想為她做些事。
哪怕這件事,可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。
阿念想,寧自訶對於造反,原本是可有可無的心態。他大抵想要守住妹妹,偏安一隅也算不錯。對天子的怨憤,抵不過兄妹平安。
但阿念踏過死劫,寧自訶的想法便變了。
他隱約知曉了她為野心付出的代價,而他不願意讓她再為此周旋,用情意哄騙難以到手的權勢。他甘心獻上自己。
可他並不知道,他也是被哄騙的那一個。
“我才不要和你死在一處。”阿念彎著眼睛,“我得活著。”
“好。”寧自訶又給她塞了個果子,吊兒郎當道,“你活著,那我也不能死,不然豈不是虧大了。走罷,記得寫信。”
他們就此分別。
隊伍繼續向前,夜裡休憩,白日行進。出吳郡,至破岡瀆,與歲安等人見面。換乘大船,浩浩蕩蕩,向江州而去。
沿途稻田水巷,逐漸變幻為連綿青山。偶見村落百姓,衣著灰黑,面容粗糙,神情帶著長久凝固的警惕審視。廢棄的烽火臺依舊殘留著黑色痕跡,殘破的營寨隱約可見昔日激烈交戰。
至贛江江口,水城哨塔高聳,戰旗獵獵。垛口架起弩機,江面迴盪號角之聲。
軍吏呼喝:“何人過水關?”
扮作管事的歲平上前遞交路引文書,慢條斯理道:“我家主人乃潁川寧氏,如今僑居江州。路途遙遠,如今甚是疲乏,還請通融一二,儘快放我們過去罷。”
潁川名流聚集,多的是惹不起的人物。
但軍吏仍然要翻撿行李,徵收關稅,盤查所有奴僕護衛。論態度,比起對待其餘商隊百姓,已和善不少,不過依舊不放過任何細微之處,連船艙垂落的紗簾,也要拿長杆挑起。
碎金的紅綃簾掀起來,露出裡面端坐的女子。烏髮垂委身後,眉心墜金珠,一柄麈尾遮掩半張臉,只露出烏黑的眼珠,沉靜而冷漠地看過來。
“無禮之徒。”
她輕聲呵斥,船頭船尾便有護衛躍至軍吏身前,扶刀喝道:“莫要冒犯夫人,速速退去!”
軍吏再欲盤問,心有忌憚,緩慢退開。
水關放行,船隊浩蕩而去。
再行八日,便到廬陵。一路暢通無阻,並無波折。抵達隱溪上游時,恰巧遭逢了冬日的第一場雪。
阿念……不,往後該稱作寧念戈了。寧念戈出了船艙,在阿嫣的攙扶下,踩著乾燥的薄雪登岸。她仰起頭來,望見一片鉛灰的天,細碎的雪屑落在睫毛與鼻尖。
再看前方,一條蜿蜒山徑直通峽谷。寧念戈向前走去,沿著山路向上走,穿過狹窄逼仄的入口,眼前景象頓時開闊。
三面環山,峭壁高聳。依山而建的塢堡呈青灰色,厚重且莊嚴。結冰的溪流繞過塢堡,隱約能聽見汩汩水聲。前面又有一片平坦谷地,谷地旁邊則是低矮齊整的排屋,瞧著像匠人和農戶的居所。
歲平道:“夫人先進塢堡看看,已經收拾好了,休憩一晚卸卻疲乏,再到後面瞧瞧。”
寧念戈並不累。
她得了新家,勢必要裡裡外外轉一圈兒,全都看一遍。
不過她現在有了個神神秘秘的新身份,舉手投足也得像個真正的貴人。畢竟她打算拿這個身份做許多事情。
許多……能讓她感到暢快的事。
於是寧念戈走向塢堡大門。一步一步,踩穩了,走實了,披著今冬的新雪,踏進冷冽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