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無明長夜:從此往後,我便是寧念戈。
阿念下了摘星臺,牽著季隨春的手。她問歲酌的第一句話是:“你能給我和季隨春畫臉麼?扮作不相干的人。”
這是個簡單且方便的權宜之計。
但歲酌難得露出了窘迫:“我帶的東西不夠多,如今幾乎用完了。若要再偽造身份,須得回西營取泥料,如果不回去,得再等幾天,我能準備齊全。”
說完又問:“枯榮是否妨礙了主人?如今我們去往何處?”
阿念趁著夜色打量歲酌。這人技藝確實精湛,不仔細辨別,和原先的“顧惜”並無二致。說話的聲音也更為低沉,真假難辨。摸摸肩膀,應當拿衣物墊寬了,靴子裡也塞了東西。
說起來,枯榮也很會演。扮成顧惜之後,嗓子是變過的。可見他們都經過類似的訓練。
但歲酌和歲平歲末一樣,只聽從阿唸的吩咐,絕對不會生出別樣的心思。
枯榮卻很會自作主張。起初瞞著季隨春,跟阿念來往,後來奉命上雲山探查阿念情況,回去也沒說真話。阿念跟蹤溫滎那段時日,他偷偷陪她練潛行術,還慫恿她夜裡偷季隨春的東西。
他總有許多自己的主意。
歲平說,枯榮不算特別好的器具,但涉及生死大事主人命令,絕不會亂來。可是今天,枯榮欺騙歲酌等人,挾持季隨春上摘星臺,逼迫阿念殺死季隨春……件件樁樁都是自己的決定。
他已經脫韁了。除卻不能親手弒主,他甚麼都能做。
他想讓她自由。
他不知道她真正的野心,只以為季隨春絆住了她,即將害死她。所以他希望季隨春死掉。
但他真的只做了這麼簡陋衝動的決定,真覺得她會殺死季隨春麼?
不可能。
況且他也說了,還有第二種破局的辦法。第二種辦法……也許才是他真正的打算。他想做甚麼?他沒有說明白,他不願意讓她知道。
無論如何,阿念現在得先帶著季隨春避難。他們不能現在落到顧楚手裡,按著顧楚大動干戈的做法,此人絕無可能冷靜對待她和季隨春。阿念不能賭顧楚心軟,他今夜的舉動幾乎沒給她留後路。
但話又說回來,僅憑一幅宮畫,一個季應衡的口供,一件暗道圖失竊的疑案,就能讓顧楚憤怒至此麼?季應衡提出阿念與裴念秋容貌肖似,而顧楚當即出兵捉捕阿念,十有八九是認定了她的真實身份。季應衡的話能讓顧楚下斷論?
她肯定遺漏了甚麼。
是甚麼讓顧楚迅速篤定阿念身份,是甚麼讓顧楚如此狠決……
阿念看向歲酌:“你將棲霞茶肆的經過仔仔細細講給我聽。顧楚聽到了甚麼,見到了甚麼,全都講給我聽。”
歲酌便從季應衡大放厥詞開始描述。她講得飛快,生怕耽誤一點時間。阿念聽到顧楚向季應衡詢問婢子之事,不由蹙眉,待聽到顧楚離開時捏爛了花繩玉牌,腦內如落驚雷。
彩色手繩,玉牌。
暗道圖失竊之後,顧楚上懷玉館,問她手繩何處。
她的手繩在玩角抵戲的時候崩斷了,沒戴在身上。顧楚手裡的那條花繩從何而來?
他以為那是她的東西?以為她將手繩落在了哪裡?在甚麼地方撿到的,能讓他做出如此反應?
對了,聞山。
聞山用假宮畫設局,而聞山曾與阿念同進密室。他能搞到假畫,如何不能在密室裡藏一串仿造的手繩?暗道圖失竊,阿念本就難以擺脫嫌疑,又於離開密室之後私會秦溟。顧楚拿到手繩,無法不猜忌她與秦溟另有所圖,待季應衡揭穿季隨春身份、點明婢子容貌之後,顧楚必然第一時間將裴念秋和婢子聯絡起來。
顧楚會以為,阿念與秦溟裴懷洲合謀保住季隨春。會以為她刻意接近他,利用他,拿所謂的真心哄騙他開敞密室,而後盜走對季隨春有利的暗道圖。
可為甚麼偏偏是手繩?暗道圖失竊之後,阿唸的手繩還好端端地戴在腕上,如果沒有意外斷裂,早晨顧楚上山,不就能瞧見她手上的東西麼?
等等。
手繩……真的是意外斷裂的麼?
阿唸的耳朵咚咚地響。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“主人?”
歲酌低聲催促,“我們該前往何處?去風雨寺麼?”
阿念怔怔地看著歲酌,視線上移,越至虛空。移動的火光暈紅了夜,紛雜的腳步聲依稀可聞。
她恍惚聞見了清晨的露水與汗味兒,在懷玉館的校場裡,眾人大笑著歡鬧著壓在她身上。夏不鳴緊緊挨著她,捉著她的手腕,不准她逃跑。腕間的花繩不知被誰扯拽,本就脆弱的絲線崩裂綻開。
她想起曾經那個滿天星辰的夜晚,她與夏不鳴坐在屋頂。她將編好的花繩套到夏不鳴手上,而夏不鳴開開心心將自己編的那條給了她。她的玉牌是素心蘭,夏不鳴是牡丹。除卻玉牌不同,手繩花色相似,難以分辨。
她想起兩人曾有過的談話。夏不鳴曾多次提起季隨春,提起裴懷洲,惋惜似的假設季隨春是蕭泠,期待裴念秋有前往建康的野心。
她想起聽雨軒莫名其妙走水,被邀至季宅的夏不鳴見到了傷勢猙獰的季隨春。
定朔二年,夏。光彩照人的夏不鳴乘寶車攜美婢,聲勢浩大來到吳縣。挑釁郡學,提出比試,登門向阿念求救。沒皮沒臉地,笑容坦然地,解釋自己的來處。
——我從使寧來。
歲末活潑的語調此時在耳畔響起。
——使寧有大戶,姓聞,聞氏根基尚算深厚,和裴氏不相上下,但更為謙虛莊重。聞氏有女,名為聞冬,其父膝下無子,便將這女兒充作男孩養育,養得心性遠勝常人……
聞冬。
夏不鳴。
夏聲不鳴,至冬方聞。
“我怎麼會沒有注意到。”阿念喃喃,“我該注意到的,給令牌的時候,她手上沒有花繩……”
歲酌不知隱情,只能靜默而立。旁邊的季隨春抬起手來,想摸一摸阿唸的臉。
阿唸的臉色很平靜,然而季隨春總覺得她有些傷心。
“走罷。”阿念道,“我們不去風雨寺了,得去城門口,想辦法出城。東南別營的人不會來了。”
寧自訶給的令牌可以入營,能夠調動三十人的騎兵隊。人數不算多,但屬實精良,是寧自訶留給阿念保命用的。
現在阿念親自將這道保命符送給了夏不鳴。
聞山應當是夏不鳴的人。夏不鳴因長期打理義診事宜,出城極為便利,她定然要和聞山會合,逃離吳縣,回使寧去。
“我要出城。”阿念上馬,將季隨春也拉上來,“我們出城去,將季隨春放在東南別營,再追夏不鳴。”
她原本打算讓歲酌假扮顧惜,以都尉身份調兵遣將,避免傷及裴宅懷玉館等處。同時暗中阻撓顧楚,拖延時間。如今已來不及了。
歲酌直截了當:“跟我走,我知道怎麼走最快。”
馬蹄聲急,將摘星臺遠遠拋在身後。
不久,融化的火焰順著高臺流淌而下,越燒越亮。但阿念沒有察覺,她死死盯著前方,面頰被夜風颳得刺痛。
……
顧楚沒有進懷玉館。
他吃完了所有的點心,莫名發起脾氣來。說不好吃,說噎得慌,要找裴念秋算賬。
“我要見她。”顧楚道,“親自見到她,要她償還我。她怎麼能這樣對我?”
跟在後面的部將都是一臉莫名,又不敢問,畢竟顧楚的表情瞧著要殺人。
一行人轉道離開,及至金青街,迎面趕來個行色匆匆的西營斥候。望見顧楚,如蒙大赦,驚喜道:“幸好都督在這裡!末將本來奉命看守裴宅路口,巡夜的更夫見到我,順嘴跟我講了件事,我實在心裡擔憂,只能尋都督呈報此事……”
顧楚不認得這個斥候。似乎是這兩年新進西營的兵。
他不耐煩地聽了兩句,臉色逐漸變化。
這斥候說,裴念秋獨自一人去了摘星臺。神思恍惚,身形孤寂,彷彿遇見了天大的災禍。
“我們不是圍了裴宅麼?”斥候憂心忡忡道,“末將不知都督打算,但想到都督與裴家娘子情深意篤,實在無法置若罔聞,就怕裴家娘子出事……”
是啊。顧楚一直沒有明說自己要抓誰,要問何人的罪。屬官與西營將兵胡亂猜測很正常,揣摩上意緊急呈報也很正常。
顧楚抬眼,遙遙望向摘星臺。
烏漆嘛黑的,甚麼都看不清。好像有人影在上邊兒,又似乎是帳子飄動。
裴念秋膽子這麼大的人,察覺他動手,就自暴自棄了?
顧楚不信。
“她肯定又要騙我。”他說,“不知預備著甚麼招數坑害我。”
但顧楚還是朝著摘星臺去了。離得越近,越覺得高臺陰影搖搖欲墜。轉過街角時,不知是不是眼花,餘光隱約瞥見甚麼黑糊糊的玩意兒掉下去了。
他的心臟似乎也被砸了一下。
“快些,包圍摘星臺!”
他加快了行進的速度。尚且離摘星臺有一段距離的時候,望見了燃起的火光。火勢蔓延迅速,片刻便順著樓柱淌下來,濃煙滾滾氣味刺鼻。
顧楚抵達摘星臺,在周圍繞了一圈,沒尋見裴念秋。部將開啟底門,從裡面拖出好幾個不知生死的守夜人。
也許這是調虎離山之計。畢竟他聲勢浩大地圍了裴宅季宅,心虛的裴念秋或許已經收到訊息,拖延時辰趁機逃逸。
顧楚如此想著,正要撤離,卻聽見頭頂隱約熟悉的哭泣聲。
忍著疼,又驚又怕的,哀哀地哭。
就像溫滎死的那一夜,她身上沾著血,像只驚惶的雀鳥,想要撲進他的懷裡。他簡簡單單審問幾句,她便哭個不停,彷彿受了莫大的委屈。
他聽見她的哭聲就頭疼。
他總是害怕她哭。
顧楚咬緊牙槽,臉頰肌肉繃緊。他發號施令:“上樓去,把人弄下來。”
可是摘星臺內火燒火燎,走到半道全是濃煙。兵卒上得艱難,難免拖延。
“廢物。”顧楚罵道,“全是廢物!”
他終究衝進了摘星臺。踹開沒用的兵卒,踩著嘎吱作響的木梯,跨過幾乎燒融的木板。越往上走越危險,好幾次險些踩空,手掌被迫握住燒紅的扶欄,皮肉滋滋燙熟。
“裴念秋!”
顧楚被嗆得雙目通紅,喉嚨有如刀割,“裴念秋,你滾下來!你縱甚麼火,你以為你畏罪自裁,就能萬事大吉?你下來,我今日必須見到你……”
休想將秘密和證據帶到墳墓去。
他還沒有搞清楚所有的細節,還沒確認她的罪行。他還有千千萬萬想不通的事情,他要和她對質。也許他的猜測和推斷並不是事實,也許一切還有迴旋餘地。
也許她沒有利用他。也許她待他是真心。
顧楚踏上高臺。頭腦昏沉,步履虛浮,踉蹌著搜尋裴念秋的蹤影。他找到她了,她背對著自己,蜷縮在高臺邊緣。朱欄早已燒斷,空中飛舞著數不清的碎金火屑。
“你……”
顧楚走向她,伸出焦爛流血的手。
“你跟我走……”
他扳過了她的肩膀。裴念秋臉色蒼白,雙眸緊閉,下唇已被咬爛。顧楚甚麼都忘了,腦子裡一片空茫,他下意識抱起她來,然而下一刻,她睜開了眼。
這不是裴念秋的眼。
顧楚瞬間反應過來,與此同時,胸前驀地一痛。
他低頭,一柄彎刀刺進了心口,利落旋轉,剜出血淋淋的肉來。這塊血肉滾落在地,尚且搏動不已,彷彿沒明白遭遇了甚麼。
“顧楚。”枯榮笑聲嘶啞,“你將那樂伶剜心的時候,想沒想過今天?”
曾有樂伶偷竊顧氏密信,被顧楚親手挖了心臟。從此建石堡,設關卡,嚴防死守。顧楚當然記得往事,但顧楚不明白眼前的人是誰。
“你不是裴念秋。”他嘴唇開合,卻只能發出嘶嘶的氣音,混雜著怪異的咯咯聲,“你是誰?”
枯榮道:“我是顧惜。你選的都尉。”
這是甚麼意思呢?
顧楚不明白。
他試圖拔出身側佩劍,然而長劍沉重無法撼動。竭力扼住枯榮脖頸,將人壓倒在地,卻也不能再多施加一分力氣。血液湧入氣管,喉嚨咕嚕嗚咽。心口破洞顫抖瑟縮,像有寒風呼嘯而過。
混亂的大腦突然停滯了。
甚麼都看不見,甚麼都聽不清了。
最後一句話靜靜淌過身體,是他用疑惑的語氣,淡淡地問詢自己。
……裴念秋……會不會還在拱月園,等他送點心呢?
“真可憐。”
枯榮咳嗽著,拼盡力氣將顧楚的屍身推開。自己翻身再度爬向高臺邊緣,勉強汲取著微薄的涼意與夜風。
“真可憐……你比我預想的,還要喜歡她。這麼說來,也許她不必逃的。”
“反正她能將死的說成活的……瞧你這沒出息的樣,真能對她用刑麼……我真是高估你……”
可是季隨春已經暴露了。有人要害阿念和季隨春,只要季隨春活著,顧楚活著,必有源源不斷的殺招往阿念身上使。
季隨春不能死,那顧楚就得死。要死必須死在枯榮手裡。
總歸枯榮已經不算個死士了,犯了不知多少禁忌。新仇舊恨一併了結,既為阿念剷除麻煩,又能祭奠死去的魂靈。都尉沒法再當了,他本就不適合做武將,以往讀那些兵書策論,腦袋真的好痛。
如果他是個稱職的都尉,總該想出更周全的辦法罷?
瞧瞧現在這光景,假如歲酌在旁邊,必然要罵他沒用。
“唉……”
枯榮強撐著昏沉的腦袋,胸腔迸出撕心裂肺的咳喘。
身下滾燙灼熱,四周皆是燃燒聲。木樑木柱吱吱嘎嘎發出牙酸的聲音,偶爾有東西燒斷了砸落地面。底下原本有些呼喊的聲音,如今也不大能聽見了。
困。
枯榮枕著胳膊,沉重眼皮再也睜不開。湧動的火焰爬上了腳背,蠶食著衣袍,堆積的濃煙堵死了鼻腔。
在幾近窒息的痛苦中,他恍惚回到了兒時陰潮的地牢。腦袋悶在水裡,胸膛將要炸裂,教養先生在旁念數。
一十,二十,三十……
若撐不過五十之數,死了便死了,永遠無法去人間。
轉瞬又是聽雨軒的破爛灶房,灰撲撲的婢子與他依偎在一起,眼睛盛著明亮的月。
她說,我要打破這烏頭門,推翻這惱人的院牆,到更廣闊的天地去。
等我看過了外面的天地,都講給你聽。
……
幾個城門吏靠著牆打盹。其中一人驚醒,拿手肘推旁邊的人:“哎,你看,城裡是不是走水了?”
“甚麼……”
幾人迷迷瞪瞪醒來,來不及注意夜空火光,卻聽見噠噠馬蹄聲。一軍官扯著韁繩疾行而至,呼喝道:“我乃西營都尉顧惜,奉都督密令,運送兩個重要人證去碎星嶺,速速開門,勿要延誤軍機!”
西營威名在外,守城小吏有認得顧惜的,打個激靈,連滾帶爬去開門。也有人猶豫著想討憑證,被同伴拉住:“你不怕挨鞭子啦?這可是顧氏……”
顧氏子弟多殘暴之徒,顧楚更是惡名遠揚。沒人想觸黴頭,於是他們忙不疊地開了城門,目送都尉出去。
都尉騎著馬,又拖著一匹馬。馬背上橫倒著兩個人,都軟趴趴地掛著,面朝馬腹,衣著窮酸渾身血跡斑斑。
也不知是被西營打成這樣,還是本就奄奄一息,只能趕著送去辦差。
城門吏暗自唏噓一番,待都尉去遠了,才覺著奇怪。
得是多重要的軍務啊,就都尉一個人辦,親兵隨從都不帶?
此時,遠遠地瞧不見城門了,馬背上的阿念立即翻身起來,要季隨春環住她的腰,快馬加鞭往碎星嶺趕。兩人身上的衣裳是順路偷的,沾染的血漬是季隨春主動割了手臂製造的受傷假象。
歲酌演技好,出城沒遇到甚麼困難。但他們想進東南別營就不容易了。
寧自訶治軍極嚴,那枚令牌又給了出去。最不湊巧的是,寧自訶外出未歸,想討人情都很難。
但阿念仍想搏一搏。
她在營門口被攔下,扯著嗓子自報家門,說有逆賊戕害無辜稚子,竊取令牌調遣士兵只為逃逸離城。請寧將軍出兵追捕,以免賊人逃脫,騎兵隊難以歸返。
她知道寧自訶不在,但她得這麼喊。
喊了幾遍,面容冷硬的行軍司馬披衣而出,道:“將軍不在營中。裴學監的話,我等難以判斷真假,無軍令實在無法出動。之前將軍給令牌時,應當與你說過,軍中認牌不認人。”
阿念又要嘗試說服,對方搖頭:“奉命而動的這支騎隊,只能聽從令牌調遣。但他們去不了太遠的地方,中途若是察覺不對,亦能自保。”說著又打量幾人模樣,補充道,“寧將軍倒是囑咐過我們,見到裴學監要以禮待之。如今夜深,可入營休憩一晚,明日再作決定。”
眼見無法借兵,阿念並不氣餒,將季隨春往前送一送。
“多謝司馬公照拂,這位郎君的確需要貴地庇佑。既然提到寧將軍,我便厚臉皮懇請東南別營勿要洩露我們的行蹤,待寧將軍回來以後我自有解釋。”
行軍司馬點頭。
阿念微微鬆了一口氣。
寧自訶常常進城看她,花心思送她東西,看來這在東南別營並不是秘密。藉著這層關係,她又和行軍司馬討要軍馬箭囊輕甲等物。
鎧甲套在身上,弓箭背在肩後,跨上更為矯健的坐騎,阿念再次出發。
她沒有帶上歲酌。歲酌必須折返城中,察看枯榮情況,必要之時頂替都尉身份,控制局勢。
於是現在只有她。
單槍匹馬,追擊舊友。
按著吳縣周圍地勢,夏不鳴既然用了她的令牌,就該先走陸路。阿念沿著官道追,越來越快,身體幾乎伏在馬頸上。鼻腔充斥著燥熱的氣味,幹嗆的塵土幾乎迷了眼。
今夜無月,星辰也模糊難辨。眼前所有景緻都是混沌晦暗的,分不清道路與稻田。冷風滾過大地,天地間一片空曠呼嘯。
前方逐漸冒出黑沉沉的樹林。像甚麼野獸蜷縮著蹲在道旁。
道路拐彎,阿念衝進林間。天色愈發陰沉難辨,鬼魅樹影湧動不歇。風聲颯颯,猛然間有嘯聲破空而來!
她握緊裂月刀,反手擋住來襲的羽箭。
“是誰?”
阿念環顧四周,大聲道,“是聞氏部曲,還是東南別營潯陽軍?”
聲音尚未擴散,又有幾支箭追來。她俯身躲過,咬牙催動軍馬向前馳騁。視線迅速掃過一切可疑之處,但光線實在太暗,分不清埋伏在何處。
好在桑娘也曾教過阿念練箭術。
她學了很多。棍,槍,劍,刀,箭。使得最好的,仍是短刀。
當下,阿念抽出背後羽箭,搭在弦上,對準來襲之處。弓弦拉滿,隨即射出。
只聞叮噹之聲,似是箭鏃擊中鎧甲。
“我是吳郡裴氏裴念秋,懷玉館的裴念秋!”阿念嘶聲道,“寧自訶給我令牌,令牌被賊人竊走,爾等若受令牌驅遣,便放過我!否則寧自訶絕無可能饒過你們!”
話音剛落,又有箭來。所幸阿念靠著直覺勉強躲過,右腿覆蓋的鐵片卻被箭鏃撕裂。
“你們不怕死,難道要揹負謀逆之名麼?”阿念狠狠心喊道,“夏不鳴與聞山包庇前朝皇子蕭澈,如今被我撞破秘密,才會半夜遁逃,對追擊者痛下殺手!寧自訶軍功赫赫絕無二心,你們如此不知變通,平白做了蕭澈的刀,日後追責,寧將軍如何自處,東南別營何談將來!今日殺我,明日天子降罪,殺的便是寧自訶!”
聲震天地,餘音不絕。
林子不知何時靜了下來。再無危險出現。
阿念已是滿身熱汗,雙腳卻冰涼麻木。她縱馬衝出樹林,行進幾十步,似有所感回頭望去,樹林邊緣站著三十來個穿戴盔甲計程車兵。
的確是東南別營的人。
阿念賭對了。
她不知道夏不鳴如今身邊有多少人。但城郊由東南別營管轄,縱使聞氏有接應之人,也不會離得太近。阿念誤將令牌給了夏不鳴,夏不鳴撤離吳縣便更容易,既不會受到東南別營的盤問,又能在合適的地方將這些騎兵甩掉,命他們埋伏此處攔截危險。
至於夏不鳴,恐怕早就到了更遠的地方,和自家人會合了。
她給阿念設了死局。她來吳縣的時候,就知道季隨春是蕭泠,知道裴念秋是叫做阿唸的婢子。畢竟,投靠聞氏的雁夫人與蕭澈,能提供足夠詳細的訊息。
所以夏不鳴以一種張揚的姿態現身吳縣。她快速吸引阿唸的注意,伺機與其相識,成為志同道合的友人。她們共闖問心臺,共建懷玉館,共患難也同歡樂。
但夏不鳴也設法見到了季隨春,確認季隨春的確面貌已毀。
毀容的六皇子幾乎沒有威脅。然而夏不鳴仍然要對阿念反覆試探,窺探阿唸的想法,確認野心。
是阿念沒將自己的野心藏好麼?
是她太過高調了麼?
所以夏不鳴選擇在冬天到來之前,以一場難解的連環局,送阿念和季隨春去死,讓裴氏季氏不得翻身?
噠噠,噠噠。
馬蹄聲急促悶重。
地勢逐漸傾斜陡峭,前方溪澗轟鳴,長長索橋連線兩岸。聚集的人形正在過橋,或擁擠或稀疏的灰影在驚濤駭浪之上搖曳。
阿念緊緊攥著韁繩。掌心滲汗。
夏不鳴。
她在心裡喚道。
聞冬。
女扮男裝的聞氏女,據說風采不輸裴懷洲。自幼被當做男兒養育,其父膝下無子,必對此女格外看重。聞氏庇佑蕭澈,是聞父有權臣之志,還是聞冬有謀逆之心?
她離橋索越來越近了。橋上的灰影,也湧上了另一端。有人揮動板斧,劈砍橋樁繩索。
“夏不鳴!”
阿念喊道,“聞冬——”
沉悶的劈砍聲,一下接著一下。洶湧的急流轟鳴而過,飛揚的浪花濺進阿唸的眼睛。她終於抵達溪岸,馬蹄剛踏上橋索,木板猛然失力塌陷,阿念緊急勒馬轉向,才免於跌落溪澗的危險。
橋被砍斷了。
隔著奔騰水霧,阿念望見人群中一抹暗白。夏不鳴慣愛佩戴明珠。
她搭弓拉箭,射向對岸。
可是這支箭沒能射中夏不鳴。更多的灰色湧上來,亮起長刀木盾,阻攔了阿唸的攻擊。
僵持間,對岸點起火把。阿念終於能夠看清岸邊私兵,約莫二三十人。私兵之後,站著嫋娜嬌媚的婢女們,她們擁簇著夏不鳴,向阿念投來警惕的目光。再往旁邊看,向來謙卑的聞山拱手行禮,向阿念示意。
使寧商戶女悽慘出逃的故事是假的。
路遇樂坊女子,心生憐意買下,幫忙做戲……也是假的。
夏不鳴是聞冬,聞冬沒有悽慘的過往,只是一個愛演戲的騙子。
“為甚麼?”
即便不必問,阿念仍然問。
對岸的聞冬微微笑起來,揚聲道:“過去幾年裡,我與你玩得很盡興。我奉父命前來吳縣探查,本為消除隱患,卻能與你們共度春花秋月,顯意氣風流,實在無憾。”
阿念又搭了一支箭,問:“為甚麼?”
“蕭泠既已無用,我也不能久留,耽擱父親大業。”聞冬說道,“你能活著,我雖意外卻也驚喜,念在你我相識一場,我們就此別過。阿念,多謝你,讓我看到我能做更多的事。”
阿念沒能將箭射出去。
因為對岸的私兵也搭起了箭。
“更多的事,是指甚麼?”她在喧囂的轟鳴聲中喊道。
“誰知道呢?我還沒有想好,總歸不能像以前一樣,只做個父親滿意的假兒郎。”聞冬抬手,悠然行禮,“裴學監,就此別過。下次見面,你我便是敵人,只能不死不休。”
這是昔日好友的訣別。
阿念緩緩放下箭來。她咬著牙,扯開嘴角,將滿腔熱氣壓在喉嚨裡。
“好。下次見面……”
“不死不休。”
——第二卷·無明夜完——
半個時辰前,吳縣內,摘星臺。
頂梁哀鳴塌陷,地板傾斜斷裂。
昏迷的枯榮滑向樓梯口,因劇痛與墜落,被迫醒了過來。出於本能,他拽住了一截木柱。
“我……”
我要活下去。
活下去,才能見到阿念。她答應好了,要給我講天地的模樣。
枯榮的手臂鼓起青筋。火星子落在面板上,融開點點粉白。
我要活下去。
我該活下去的……她和我說好了……
不堪重負的木柱咔嚓折斷,枯榮的身軀滑了下去,撞開早已斷裂的木梯,滾過燒焦的碎木堆,最終倒在半開的底門前。肢體扭曲彎折,衣裙損毀難辨,肌膚與布料黏成一團。
外邊有人奔走呼喊,有人來回接水。不知誰驚叫嚷嚷:“塌了塌了,要徹底塌了!快躲開!”
混亂間,一人踩木屐而來,踏進滾滾濃煙。在門口停住,輕微咦了一聲。
“這不是……上一個我養的死士麼?今夜鬧出這麼大動靜,原來也有你的功勞。”
“本想順道赴死……罷了,做件好事。”
一雙溫白的手托起破爛身軀,拿袍子蓋住,抱著向外走去。散漫的嗓音笑道。
“如此,也不辜負這容鶴之名。”
木屐聲遠去,摘星臺轟然倒下。
片刻之後,秦溟踉蹌而至,拿絹帕掩著嘴唇,驚愕地望著燃燒的廢墟。
“快救人……我聽說念秋上了摘星臺,她還在摘星臺!”
伴隨著他的喊聲,近百人圍攏廢墟,幾乎將顧楚的部將擠在外邊。參軍頂著烏漆嘛黑的臉,將水桶扔進來,怒道:“我都督也在裡面!都督上摘星臺,救裴念秋——”
“這樣麼?”秦溟愕然,被絹帕掩住的嘴唇卻翹著弧度,“念秋說顧楚在和她鬧脾氣……她上摘星臺,定是心有鬱結,沒想到會突然走水……怎麼就走了水呢?我就說摘星臺的燈太多了,不防火,今夜風又大……”
他說著說著落下淚來。清冷的面容如今滿是哀慼。
“都督捨身相救,竟然一併陷身火中……我來的路上,已知曉諸位將士竭力救援,怎會沒能將人救出呢?”
這話噎住了參軍,其餘兵卒也默然無言。有人啞聲解釋:“煙太大了,都督先上去的,我們再上的時候,中間樓梯斷裂。”
“這樣啊。”
秦溟輕聲嘆息,“都督與念秋情深意篤,見念秋身陷危險,咳咳……定然奮不顧身。”
巨大的廢墟還在冒煙,燒紅的木架跳竄著火舌。兵卒與秦氏護衛共同潑水救援,挖掘廢墟。而秦溟站在外面,因氣味刺鼻而略微蹙眉,淺色的眼眸隱含惋惜。
顧楚難得聰明一回,理清阿念秘密,洞悉了裴懷洲的障眼法。他能迅速對裴氏季氏下手,親身追捕阿念,便是心中已有答案。
但顧楚又被情意拉扯著無法做決斷,軍令模糊,行動遲疑。見阿念有難,便冒著危險上樓救人。照顧楚的性子,坦然表露關心是不可能的,恐怕還得逃避事實,勸說自己裴念秋可能是無辜的。
“都督……”
燒焦的殘缺屍體被拖了出來,周圍一片慟哭之聲。
秦溟閉上眼,腮邊也墜著一滴淚。
誰說情意無用呢?連顧楚這等殘暴武夫,都被綿綿的情意所哄騙,落得個葬身火海的下場。
只是,尚有一事不明。
阿念不可能以身誘顧楚赴死,摘星臺上的裴念秋,真的是裴念秋麼?想來應該是她找的替身罷。
“都督……大兄!”
哀哭聲迫使秦溟睜眼。他看見年輕的都尉擠開人群跌跌撞撞撲進來,跪倒在顧楚身側,惶然四顧:“怎麼會這樣,怎麼會這樣?”
顧楚的參軍紅著眼質問:“你怎麼過來了?都督不是要你圍守宅院麼?”
“我本在季宅捉人……僕役抵抗,強闖出去,我便帶兵追捕……哪曉得那些僕役身懷武藝,與我們纏鬥頗久……”都尉哭得咳嗽起來,“後來看見摘星臺走水了,聽聞大兄去了摘星臺,我不放心才追過來……此處、此處還有別的屍首麼?”
哦?
秦溟眯了眯眼。
正巧護衛前來稟報:“郎主,再未找到其他屍體。”
“怎麼會找不到呢?”秦溟揉紅了眼,推開護衛踏進廢墟去,“我不信,念秋還在這裡,我要找念秋……”
阿念不可能在摘星臺。摘星臺既然沒有第二具屍體,就由他來準備屍體。
秦溟看向護衛,護衛瞭然,做手勢徹底圍住摘星臺。
“我會找到的。”秦溟顫聲道,“找到她,必須找到她。”
就算是他為她做一件收尾的善事。
畢竟,她成功逃離了死局。
……
定朔四年,秋末。
夜裡摘星臺意外起火塌陷,顧楚裴念秋均被掩埋。秦溟親手挖掘廢墟,天亮之時,終於從最底下掏出了焦黑的女屍。
都尉顧惜反覆查證,確認裴念秋遭惡人季應衡誣陷,與顧楚離心。顧楚聽信小人之言,誤會裴念秋有作亂之意,故而圍堵裴宅季宅,又因裴念秋身陷危難而親身救援,最終雙雙殞命。
郡府內,都尉顧惜將顧楚與裴念秋來往贈禮書信一一擺開。
“我大兄與裴家娘子情同夫妻。”他遞上一份卷宗,向郡守陳情,“當日與季應衡同在棲霞茶肆喝酒的人,除卻一個下落不明,其餘人等皆已招供。這是他們的供詞,承認季應衡對裴念秋不滿,常常出言詆譭,甚至汙衊裴念秋與裴懷洲的關係。且季應衡常年欺凌季隨春,曾多次暗害季隨春性命。因酒後汙言穢語被大兄教訓,他胡言亂語無法自持,攀扯多個無辜之人,甚至口口聲聲稱秦溟與裴念秋也不乾淨……”
郡守請來秦溟。秦溟看過卷宗,出言佐證:“正是如此。我與裴學監因學館事務常有來往,那日前往裴宅拜訪她,詢問講學之事,不料被回到吳縣的顧楚看到。巧的是,顧楚先前允學監進密室檢視舊物,之後密室失竊,顧楚又撞見我拜訪學監,便懷疑我們私下勾結。季應衡這等小人胡亂栽贓詆譭,正中顧楚心事,這才害得顧楚冤枉了裴學監,也錯怪了我。他圍堵裴宅,是懷疑裴氏與秦氏聯手作亂,對季宅下手,卻是因為季應衡亂說話把自家人也繞了進去。”
秦溟避重就輕解釋一番,末了嘆息道:“顧楚確實意氣用事,衝動了些。可憐裴學監也葬身火海,往後懷玉館還不知該怎樣呢。郡守大義,結案陳情時,可要為這幾個可憐人脩潤一番,莫讓外人胡亂猜測,汙了各家名聲。”
郡守本就親近秦氏,聞言捲起這亂七八糟的卷宗,頷首道:“此事交給我罷。”
如此,事情終於了結。
扮作顧惜的歲酌忙忙碌碌,處理了枯榮留下的爛攤子,確保西營無人對都尉行事提出異議。司馬的死,安在了季氏頭上,那些橫死巷中的親衛,也有了合理的說辭。
私底下,歲酌進到季宅,與各房老爺夫人見面。陳述季應衡罪行,敲打他們今後謹言慎行。季氏再遭不起任何風波,在季隨春外出遊學的日子裡,季家人必須維護季隨春,絕不能讓外人胡亂誹謗他的出身。
因都尉寬容大量放過季氏,季家人感激涕零,從此乖順。甚至不敢問季隨春究竟去了何處。
解決了所有隱患的歲酌回到西營,疲倦地抱著自己睡了一覺。郡尉丞在門外來回逡巡,想敲門又不敢,直至歲酌主動拉開房門。
“怎麼了?”
歲酌問。
郡尉丞道:“都尉近日不眠不休,實在辛苦,下官本不該打擾。但我總有一事不解,聞山下落不明,至今未歸,他應當竊走了暗道圖,可他究竟是怎麼偷走的?又為何要偷走呢?”
歲酌平靜道:“裴家娘子是清白的。既如此,當初聞山引裴家娘子進密室,必然趁她專注檢視文書之際,偷偷開啟鐵箱,藏匿暗道圖。至於為何要偷走它……就該問郡尉丞你,當初隨便在路邊撿人,為何不好好探清這人底細。”
郡尉丞心虛摸鼻,不敢再問,跑了。
歲酌站了會兒,向石堡走去。
如今沒有顧楚,她獨掌西營,已經能夠獨自進入密室了。進去之後,找到鐵箱,掀開箱門,對著空蕩蕩的底座紅布出神。片刻,雙手貼住鐵箱表面,順著雕鏤花紋細細摸索。摸到右側方,在一處凸起的銅勾處,察覺到細微鬆動。
捏著銅勾旋轉,底座紅布略微傾斜。再繼續旋轉,整個底座逐漸翻轉,邊緣露出明顯空隙。空隙之下,才是真正的箱底。從箱子外面看,黃銅紋飾極易欺騙眼睛,難以估量真實構造。
“……原來在這裡。”
歲酌垂眸望向箱底。底座下方,靜靜躺著一卷暗道圖。
它從未失竊。
……
時間倒轉回那個暗沉漫長的夜。聞冬與阿念各自離去,聞氏私兵拖出備好的車馬,迎聞冬上車。她卸卻滿身疲憊,悠閒地倚靠著軟墊,左右婢女遞上剝了皮的柑橘,柔聲笑道:“女公子細心設局,卻並未殺死季隨春和裴念秋,就這麼回使寧去,會不會受責罵呀?”
“父親怎會罵我?”聞冬咬住柑橘,“他本不想我來,是我自己對阿念好奇,想親自過來看一看。人沒死是天意,畢竟我的局,也有些湊巧的緣分,何必強求。”
她在吳縣常常赴宴,去過每一家出名的酒坊茶肆,和每一個愛玩樂的紈絝子弟都認識。那些店鋪都成了她的眼睛,吃喝玩樂的紈絝之中,也有她收買的人。
所以,當顧楚走進棲霞茶肆時,店裡的夥計能迅速告知季應衡的酒友,促使酒友引導話題,讓季應衡說出惹怒顧楚的話來。
這個時機,並不是聞冬事先算好的。她能謀劃的,就只是讓聞山見機行事,與自己互相配合。比如,在顧楚取得暗道圖後,聞山提供有玄機的鐵箱;比如,在裴念秋進入密室時,聞山暗自旋轉機關,隱藏暗道圖,並將聞冬的手鍊扔在地上。比如,趁熱打鐵讓聞山在司馬面前故作驚慌,誘使司馬注意到那兩卷宮畫。
聞山逃走的當日,聞冬也打算離開。她不在乎顧楚何時發現宮畫,何時認出宮畫裡的蕭泠。她只需要靜待時機。
沒想到就在同一天,顧楚與季應衡對上,就這麼知曉了季隨春的真身,拆解了裴念秋的秘密。
而她和裴念秋共赴最後一場酒宴,離別時甚至還得了裴念秋的令牌。
“那一刻,她應當將我視為摯友。”聞冬按住心口,“唉,真好,我以前都沒有摯友呢。”
說笑著,她又呼喚聞山。
聞山進車來,跪坐著脊背挺直,面容平靜疏朗。
“我們損失了一幅暗道圖。”聞冬說道,“這東西,還能拿回來麼?”
聞山搖頭:“不好說。不知裴念秋還能不能回到吳縣,顧楚應當無法察覺鐵箱玄機。如果一直在西營放著落灰,總還有取回的機會。”
“能拿回來是最好的。拿不回來,也無礙。”聞冬舒展腰背,歪倒在軟墊間,額前明珠垂落頸間。
“反正,我們有蕭澈。廬江廖氏沒死絕,總能告訴我們宮城暗道的走法。”
車馬轔轔,越行越遠。
天際將明,四仰八叉躺在岸邊的阿念爬起來,將自己拽上馬背。
“回去罷。”她摸摸軍馬腦袋,“雖說東南別營也不算安全,好歹也能暫時寄身。也不知道寧自訶回來以後,願不願意跟我一起造反。”
棗紅馬打了個響鼻,馱著阿念緩緩歸返。
她進了東南別營,與季隨春同吃同住,如此平安度過三日。
後來,桑娘獨自現身,與阿念相聚。
“我就知道你在這裡。”桑娘說道,“你沒事就好。”
阿念問那天夜裡的情況,桑娘描述一番,說歲平帶著花榭的人去了懷玉館。枯榮不知下落,顧楚死亡,秦溟還從廢墟里刨出一具女屍,哭著喊裴念秋的名字。
阿念久久失語。
她回不去了。秦溟替她收場,卻也絕了她回去的路。
後來,歲酌寄信給阿念,說一切危機均已解除,諸事平安。如若阿念沒有更合適的都尉人選,她可以一直頂替下去,縱使危險重重。
在信裡,歲酌提到,秦溟已察覺都尉是阿唸的人,行事多有配合。
阿念讀完了信,風塵僕僕的寧自訶也回到了東南別營。他問她究竟發生何事,而她問道:“如若我有反心,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反?”
寧自訶許久未見阿念,剛見面就如遭重擊。
但阿念知曉他不會殺她。她講了前些日子的兇險情況,說自己如何死裡逃生。說到最後,告訴寧自訶:“我累了,不想再靠欺騙武將謀取兵權。可我需要兵權。”
寧自訶情緒難辨:“你且說說,你為何要反?”
“因為我有蕭泠。”阿念指了指寧自訶,“我還有你。”
手指再移,指向門口站著的桑娘,“還有夔山鎮將軍。”
她說:“我不甘心我現在的處境。我想去高處,我理應站在高處。”
寧自訶眨了眨漂亮的鳳眸,愣怔半晌,忽然笑起來。他抱臂歪在門窗邊,懶懶道:“好啊,那我就和你們一起。不過,你接下來如何打算?”
懷玉館回不去了。
吳縣也回不去了。
但阿念有了寧自訶,有桑娘,還有一群為她出生入死的人。
“我要去廬陵。”她笑著說,“我在廬陵給自己建了一個家,對外說是北邊兒遷過來計程車族……那地方離夔山很近,夔山鎮將軍可以常常回去看。”
寧自訶卻歪了歪腦袋:“你要是早說你藏了個將軍,我便能早些告訴你一個秘密。”
“甚麼秘密?”
“昔日昭王侵吞夔山軍,一些舊部精銳不願順從。昭王派我剷除隱患,我那時候還是個好人,特別特別好的人。”他捂住胸膛,得意道,“我假裝用兵失誤,將他們放走了。從此這些人銷聲匿跡,我猜測還躲在夔山深處,改換身份隱居著呢。”
阿念心跳加快了。
她看向桑娘,桑娘也站直了身軀。
“如若夔山鎮將軍再度出馬,想必能召回舊部罷?”寧自訶笑道,“我不清楚,你們可以試一試。”
“好。”阿念走來走去,眼睛愈來愈亮,“我先和舊友道別,安排好懷玉館今後事宜。再帶上歲平他們,對了,還有妙妙。我們要一起去廬陵……你就在這裡,與我書信來往,見機行事。”
聆聽已久的桑娘開口:“裴念秋的身份用不得了,你待如何?”
這卻不是個麻煩事兒。
早在歲平安排廬陵事宜的時候,阿念就讓他幫忙偽造新身份。
“我給自己擬了一個很不錯的姓。”
這個姓氏,和最親的親人相關。
“還起了一個很不錯的名字。”
阿念望著左右二人,緩緩吐出滾熱話語。
“從此往後,我便姓寧。叫做寧念戈。”
念念不忘,以武止戈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其實一章塞不下。但是答應了今天寫完第二卷……強塞到一章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