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110章 不念分離:終將吃完的點心。終會做完的夢。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110章 不念分離:終將吃完的點心。終會做完的夢。

秦溟緩慢地眨了下眼睛。

明明被阿念掐著脖子,喘不過氣,卻還是不緊不慢的樣子。

“顧楚……收到了蕭泠的畫像?”他問,“你親眼見到了?的確是蕭泠的畫像,宮裡流出來的?”

阿念捕捉到秦溟臉上微弱的困惑。不像假的。

“我並未親眼見到那幅畫。”她回答道,“我的人當時在顧楚身邊,按著描述,確實是宮畫的形制。況且,畫中人也的確是蕭泠十來歲的模樣。如果不是真貨,如何能做到這地步……”

不對。

阿念突然滯住。

宮畫雖然難以偽造,但如果知曉材質,精通技藝,且熟悉季隨春當年在宮裡的情況……仿製一幅畫像並非沒有可能。

只是這件事做起來太複雜。宮畫的用料,普通人家無法蒐羅齊全。須得是有權有勢有門路,能偽造類似的畫卷,且能找到擅長此道不怕落罪責的畫師,將季隨春的樣貌服飾原模原樣勾勒出來。若要讓畫像瞧不出破綻,偽造者必須對宮畫十分熟悉,對季隨春的情況也瞭如指掌。

“向我獻畫的人,之所以敢拿畫像求取重利,正是因為此物難得。”秦溟攏住阿唸的手,緩了口氣,“蕭泠在宮中備受冷落,我已反覆查證,確保只有這麼一幅宮畫落到我手中。任何東西,如果不是唯一的,便算不得重要,我如何會拿不值錢的東西與你誇耀。話又說回來,我暴露季隨春的身份,於我有何好處?阿念,你明白麼?”

阿念道:“我明白。”

她一點點卸掉手指力氣,但依舊按著他的脖子。

“如果你手裡的畫像沒有丟失也未轉贈他人,必然是有人刻意偽造蕭泠舊物,落實季隨春的身份。”阿念頭腦愈發冷靜清晰,“這幅畫像能出現在西營,又送到顧楚手裡,絕對不是巧合。這事兒是衝著我來的。”

秦溟淡淡道:“這正是問心宴遺留的隱患。顧楚本就心有不甘,未曾放下舊事。”

“裴懷洲的死並非秘密,遠近皆知。可季隨春本來已經卸卻嫌疑,如今又被端到顧楚面前,顯然有人想置季隨春於死地,拆穿我並非裴氏女的事實,毀壞我與顧楚的感情,讓裴氏季氏不得翻身。”阿念快速捋順思路,“這樣的人,要麼與我有仇,要麼忌憚季隨春這個隱患,要麼與裴氏或季氏勢同水火……或者,有利益紛爭。”

秦溟道:“也可能兼而有之。”

知曉季隨春的真身,記得蕭泠宮中的模樣,瞭解宮畫的形制,有財力門路偽造證物……

阿念與秦溟對視,先後開口。

“蕭澈。”

“……和雁夫人。”

提及雁夫人的是阿念。

“雁夫人原本就要去使寧避難,投奔世家大戶。可惜這幾年我始終沒有搜尋到她和蕭澈的下落。我不知道她用了甚麼法子藏匿行跡,但她一定還和蕭澈在一起,他們定然早已有了庇身之所。”阿念放開秦溟,用力摁了下太陽xue,“讓我想想,如果他們真的在使寧,為何能對我與顧楚的情況如此瞭解,設局時機把握得這樣準?必然有暗子在吳縣……暗子……對了,聞山。”

宮畫是司馬從聞山屋子裡搜出來的。

阿念見過司馬,印象不深,但歲酌和枯榮的來信中,常常包含西營屬官及兵馬配備等機密訊息。司馬此人魯鈍憨直,無甚心眼,待人熱絡。聞山卻是個做事縝密耳聰目明的,能讓司馬撞見自己懷抱宮畫,本身就很奇怪。

只能是聞山故意讓司馬留意到這些畫卷,從而借司馬之手,將宮畫送到顧楚手中。

聞山沒有親自送交此物,必然是要自保。方才沒來得及問歲酌,但阿念推斷,聞山恐怕已經不在西營。

如此說來,密室暗道圖失竊,應當也是聞山做的手腳。

聞山,聞……

霎時間,阿念耳邊響起歲末講過的逸聞。使寧有大戶,姓聞,根基尚算深厚,與裴氏不相上下……

“阿念。”

秦溟自背後輕輕攏住她,打斷了她的思緒,“你現在打算怎麼辦?我猜,顧楚如今定然怒不可遏,他是個耐不住性子的,難道沒有出兵抓捕你與季隨春?雲園距離此處不過小半個時辰,快馬加鞭還能再減免些損耗。他是不是馬上就能見到你了?”

阿念轉頭,恰與秦溟耳鬢廝磨。他沒有束髮,銀白滑柔的髮絲垂落下來,幾乎蓋住她的臉。那雙淺色的瞳孔,離得極近,足以看清震顫的細節。

“阿念。”

他的吐息含著經久不散的苦澀味道,然而這苦澀間又摻雜著一絲微甜。

在過去的許多個日子裡,他們相會於隱蔽的車廂,她親手將一顆顆裹了糖皮的藥喂進他嘴裡。高傲的秦玉郎起初總有這樣那樣的不配合,但忌憚於藥效發作的後果,且受騙於她的話術,終將自己的脊骨一寸寸折下來,變成婉轉乞憐的貓兒。

可現在,阿念又能感覺到那種被審視的目光了。

他審視著她,用充滿興味的表情。

“你如今身陷死局,但這死局不是我帶給你的。我從未害過你,是你選擇了顧楚,落得如此下場。”秦溟撫摸阿念臉頰,“看,你曾爬得這樣高,現在卻要摔死了。”

他在欣賞她走投無路的結果。

“真可惜。真可惜啊……”秦溟慨嘆,“顧楚這等豺狼虎豹,如何能容忍你的背叛欺騙?他定會千百倍償還,將你折磨至死……”

話未說完,阿念將其狠狠推倒,以手握拳,重擊面頰。

秦溟被打得歪了腦袋,舌頭嘴唇都破皮溢血。他居然不生氣,捂住半邊臉頰,對著阿念笑。

“你以為你能置身事外?”阿念道,“你是裴懷洲的共犯,也有包庇蕭泠之罪。”

秦溟道:“阿念,裴氏與季氏擁有蕭泠,如稚子懷璧,沒有占城為王的本事,就只能任人宰割。可我姓秦,哪怕我只是個短命的怪物,我身後的秦氏也不會作壁上觀。”

阿念再道:“我出事了,你如何解除藥毒?往後每至三日,你便丟盡顏面,淪為笑談。”

秦溟卻笑得愈發愉悅,顴骨滲出病態的紅:“你我都是聰明人,你竟然覺得,所謂的熱毒之藥,能騙過我一生一世?沒關係,阿念,你且赴黃泉,我於發病之日為你祭奠,若我真醜態畢露,也算給你助興。畢竟你我相識一場,情深緣淺。”

阿念從未見過這樣的人。

“從未”這個詞,其實她已經用在許多人身上。譬如裴懷洲,譬如寧沃桑,再比如夏不鳴。世上多的是濃墨重彩的人物,但像秦溟這麼瘋又這麼麻煩的,屬實罕見。

“真可惜。”

阿念抽出裂月刀,呢喃道,“真可惜啊,如果你是我的人……”

如果秦溟對她忠誠,必將是她最好用的頭腦。

“可惜?”秦溟眼眸微眯,沒有看近在咫尺的刀鋒,只盯著阿唸的臉,“你竟然要殺我麼?我以為,你在這等緊要關頭找我,除了與我對質宮畫真假,還想求助於我,要我解開這場死局。”

他說得對。

藉助秦氏之力,抵禦氣勢洶洶的顧楚,正是上策。

“但我錯估了你的心。”阿念握著裂月刀,刀尖抵住秦溟心口,“你的心不在我這裡,你也不會幫我。與其如此,不如我先殺了你,再與顧楚周旋。”

鋒利的寒氣破開衣衫,刺入肌膚。

秦溟嘴唇開合:“我的心並不偏向任何一方。只需要你將方才的那句話講完,如果我是你的人,你將如何?你講完了,我聽得開心,便願意再為你赴湯蹈火。”

阿念並不願意繼續被秦溟戲耍。

她慣於用話術引導事情的走向,可現在,聽見秦溟輕慢的言辭,她覺得殺了他也許才是最好的決策。

“如果你是我的人,完完全全屬於我,相信我,效忠我……”阿念將刀柄攥得死緊,向內送去,“我們本可以去往最高的地方。”

她的刀沒能再進一分。

秦溟的雙手握住了刀刃,鮮血順著顫抖的腕骨流淌。他笑出聲來,眸光如同蒙著氤氳的水光。

“我喜歡這個答案。”他的嗓子在抖,身軀也在抖,清冷的面容爬上狂熱的血色,“我喜歡你的答案!一個宮婢,區區一個宮婢,敢妄想爬到寶殿去!這才講得通,以往種種都能講得通……”

瘋子。

聰明的瘋子,單憑只言片語,就猜中了她的野心。

明明她的話可以有很多種解釋。

阿念平靜道:“那你現在想幫我了麼?”

“不幫。”秦溟饜足地呼了口氣,“蚍蜉亦能囈語做夢,說出口的話,究竟是笑話還是金玉之言,須得有個見證。阿念,不如你我立誓,如果你能解開今日之死局,往後我秦溟便甘心為你效勞,絕不推辭。像你說的,徹徹底底……‘效忠’於你。”

阿念知道他在說真心話。

她也知道,想獲得更多好處,得拿出足以讓人信服的本事和底氣。

可是,僅僅一個秦溟,不足以抵消她今夜在他身上浪費的時間。她和他講了這麼久,每消耗一點光陰,顧楚的刀鋒就離得更近。

所以她必須圖謀更多。

“只你一個不夠。”阿念說,“我自有我的本事,可你呢?一個連婚事都無法做決定的人,一個整日只能看花賞月困倚高樓的人,能有多大的用處?”

秦溟最不愛聽這種話。

他道:“假以時日,秦氏必當盡歸我手。”

“好。”阿念利落收回刀刃,作勢要走,“我顯我的本事,你翻你的天。若你我都不是唬人的花架子,他日必當踐約。違者死無全屍。”

這樣的誓約難免不夠穩妥,但她此刻沒有掣肘他的手段。

好在秦溟身體不足,心性異於常人,聞言愈發愜意,甚至抬起血淋淋的手掌,抹了阿念一臉。帶著鐵鏽味兒的指尖蹭過她的唇,而後,將沾染的唾液送入嘴中。

“違背此約,死無全屍。”

他說著,將她推開,“再見,阿念。”

……

半個時辰前,雲園外。

顧楚撲空,得知酒宴改在拱月園。

左右部將正欲調頭,顧楚卻道:“去懷玉館。”

懷玉館離雲園不遠。不消片刻,便抵達山腳。顧楚望著層層石階,一直望上去,像是在出神。

“都督?”

旁人不解其意,“現在該如何?”

顧楚沒有動作。

他自言自語:“這地方建的時候花了許多心思,我還一起跟著選址呢。如今護衛學館的兵,也是西營調過來的。”

如若包圍懷玉館,花不了多少時間。

“她那麼在乎它。”顧楚道,“其實我不用大張旗鼓到處跑,只需……”

只需對懷玉館下手,裴念秋就無法逃走。

可是。

萬事最怕一個可是。

可是他記得學監院摞得山高的書信文書,記得裴念秋身上揮之不去的墨味兒。記得問心臺驚心動魄的比試,她站在臺上與他爭論用兵之策,明明被他拿劍指著,眼神還亮得很。

顧楚開啟棲霞茶肆的食盒。裡面的點心還熱著,雖然辨不清形狀,也不明白這玩意兒好在哪裡。手指捏起來,軟得不行,送進嘴裡也嘗不出味道。

牙齒嚼爛麵皮,喉嚨吞嚥餡料。

就這麼一口又一口,吃掉精心準備的點心。

懷玉館中,陸景匆匆找到季瓊,喘著氣說話:“我方才夜巡,察覺山腳有人。讓文珠走密道前去勘探,她告訴我,是顧楚帶了兵馬堵在那裡。”

季瓊聞言神色一緊。

當初修建防護工事,秦屈並非公開所有機關佈置。為防不測,有些工匠是歲平挑選過的自己人,專營機密工事。如今外人並不知曉此處已有密道,可直達山腳,加強巡防。學館內外所設機關,也可在危急時刻啟動,將負責守衛的郡兵困住,與懷玉館師生隔離開來。

現在她們提前得知異動,陸景不明緣由,季瓊卻曉得阿念定然處境危急。

她囑咐陸景:“你去找文珠,做好準備,一旦顧楚上山,就讓文珠啟動機關陣,務必攔住他們。”

說罷,季瓊又去找秦屈。秦屈本在書房寫信,家中催促他辭去講學事宜,回去籌備來年的緊要事,但他還想拖延一段時日。知曉季瓊來此,立即披上外衫,出來詢問因由。

“念秋白日裡赴宴,和夏娘子一起走的。她們本來要去雲園,改了地方,去的拱月園。顧楚突然帶兵來此,我懷疑他本是衝著雲園去的,沒找見人,順路到我們這裡來。我懷疑他要對懷玉館下手,已讓陸景文珠守著機關。”

秦屈點頭:“文珠是能讓人放心的。本來這些機關她都熟悉,如今墨家術又有進益。不過,如若真到了這一步,顧楚絕不會只圍困懷玉館,如若有人來此避難,須得謹慎打算,既要護住該護的人,又得對付顧楚兵馬……我來想辦法。”

說著,他踏出院門,隔著重重夜色,俯視下方。須臾,隨手拈起石子,在地畫陣,思量禦敵之術。

季瓊也跟著蹲下來,蹙眉思索,出謀劃策。

此時此刻,裴宅旁側花榭。歲平歲末引著並不起眼的一行人,自後巷撤離。此處燈火已被熄滅,隊尾的桑娘戴上了木製面具,眼底積蓄著暗沉的光。

一旦路遇危險,桑娘便是最大的殺器。

寡言的歲安蹲守牆頭,注視著周圍動靜。待這隊人走過此處,便迅速向前探路,與歲末互相接應。

……

西營門前,枯榮指揮一隊兵馬前往裴宅:“將宅子圍住,莫要驚動旁人,也不可傷人,靜候軍令。我與司馬去季宅。”

司馬頗感詫異:“為何不派我去裴宅?都尉去一處,我去一處,我辦事難道不如那個愣頭軍侯利索?”

要的就是不利索。

枯榮懨懨瞥了司馬一眼,道:“裴家娘子如今還是都督的未婚妻呢,你都不知道都督心裡怎麼想的,還敢親自去裴宅?不怕得罪了人,事後人家兩個又好了,拿你的罪?”

司馬豁然開朗,感激涕零:“都尉英明!”

枯榮催動坐騎,司馬連忙跟上。其後烏泱泱二百餘人,鎧甲摩擦出冷硬的音色。

隊伍行進並不慢。有令在身,拖沓延誤都是罪過。

但司馬腦子簡單,只曉得顧楚拿著宮畫認定了季隨春,卻不明白顧楚為何要包圍裴宅。他隱隱約約猜測和裴懷洲有關,可惜無法深想。

“我們要去捉季隨春麼?”他問枯榮,“怎麼個捉法?”

枯榮道:“都督只讓我們圍困季宅。”

“可是那畫……”剛說到這裡,司馬被枯榮一瞪,莫名其妙收了聲音。

兩幅宮畫都被枯榮緊急銷燬了。他回西營,藉著穿戴鎧甲的理由進屋,該毀的毀,該拿的拿,做足了應對準備。

“畫怎麼了,我不知道畫有甚麼問題。”枯榮捏著韁繩,“我哪裡明白大兄的想法。你也是,甚麼都不懂,就不要亂說,別給自己惹麻煩。”

司馬只得遵命。

然而他實在不是個能耐得住性子的,眼神往枯榮那邊一瞅,又問:“都尉馬背上掛著的包裹裝了甚麼?鼓囊囊的。”

這人可真好奇。看見甚麼問甚麼。

但凡少問點兒,說不定就不會察覺聞山抱著的宮畫有問題了。

枯榮幽幽嘆了口氣,惆悵道:“這是我新做的一套衣裳,選的是一等一的稀罕料子,還有我最心愛的金帶玉簪,配飾珠寶……平日裡放在西營的。”

司馬不解:“為何帶上這些東西?”

枯榮向後張望,彷彿生怕別人聽見一般,催快數步拉開距離,才與司馬悄悄談論:“我總覺著今日鬧了大事,可我不明白都督的意思,生怕差事辦不好,惹怒了他。你也曉得他的脾性,做事衝動得很,萬一對我發怒,我實在難以承受,就想著找地方躲躲……”

“都尉真會開玩笑。”司馬打個哈哈,見枯榮表情沉痛,漸漸嚴肅起來,“真這麼嚴重?”

“真這麼嚴重啊。”枯榮憂愁嘆息,“你難道不記得了?大兄以前對裴家娘子多好,真是捧在心尖尖上。現如今也不知怎的,就把裴宅圍了。萬一有甚麼誤會,他倆還能成親麼?裴娘子的名聲,難道愁嫁?沒有都督,指不定有多少人家上門求親呢。到時候大兄孤獨落寞,是不是該遷怒我們了?”

司馬覺著有道理,不過他也不是純傻:“總歸我們把季宅圍了,把季隨春捉了便是。那畫兒我也認得幾分,一個是蕭澈,我以前跟著都督在刑房見過呢。另一個既然是季隨春,那季隨春的身份……”

枯榮輕輕嘖了一聲。

“行了行了,閉嘴。”說話間,已至季宅附近。枯榮下了馬,將馬背掛著的包裹扔給司馬,“你既然懂得替我操心,就替我揹著。我忘不了你的好,萬一要跑,也帶著你,行不行?”

司馬抱住包裹,只覺自己抱了一團柔軟的衣物。底下沉甸甸的,叮噹咣啷,確實像金玉配飾的動靜。

而且似乎還有酒。

枯榮走到季宅的烏頭門前。他站定數息,輕輕笑了一聲。

“總要踏出這一步的。”

身後軍隊已經追上來,擠滿整條街。

枯榮抬手,軍侯便率領百人包圍所有門扉。再換手勢,又有輕甲步兵封鎖周邊巷道路口。剩餘五十餘人,肅立身後。

“把門開啟。”枯榮對門前護衛說話,“奉都督密令,我等需入宅查明情況,如有抵抗,立即抓捕。”

司馬看得一愣一愣的。不是說怕辦不好差事麼?不是隻打算圍住宅子麼?現在這陣仗,是真乾脆啊。

季宅的護衛也傻眼了,根本沒料到現在的情形,猶豫著沒開門,枯榮身後的兵卒立即上前,撞開沉重木門。

接著便紛紛湧入,持戟揮舞,將一路遇見的人驅趕到各個院子裡看守。枯榮也進了門,耳聽四周驚叫哭喊,怒罵斥責,一步不停地向三房別院走去。

司馬將包裹掄到肩頭,急忙跟上。

“我呢,我做甚麼?今日這安排,怎麼沒我的職責?”

枯榮並不回頭:“跟上便是。”

他從袖間抽出柄小刀,搭在指間,來來回回地轉著玩兒。及至三房院落外,身後還跟著四五個親兵,以及一個司馬。

而前方,不知何時也站了四五個僕役,人高馬大的,沉默著注視枯榮。

枯榮的眼睛彎了起來。

“我奉命圍困季宅,捉捕要犯。”他抬起右手,細扁小刀對準前方,“爾等休要抵抗,若敢阻攔,就地斬殺。”

那幾個僕役盯住了枯榮手裡的東西。

刀頭扁圓,鈍而光滑,是歲酌愛用的工具。

他們向後退去,退回別院。而枯榮示意親兵守住院門,自己帶著司馬進去捉人。

“稚子而已,你既要捉,我們便捉他回去。”

枯榮如此說道。

司馬有些摸不著頭腦,覺著都尉做事不妥,又不好說哪裡不妥。雙腳跟著進了門,剛聽見門板閉合,喉嚨就被甚麼堅硬細長的東西貫穿。

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
面前站著枯榮。枯榮的右手,就在他頸側。他想張嘴,還沒發出聲音,就被院中僕役捂住了嘴。

枯榮抽出小刀,避開噴濺的血。待司馬不再動彈,被放在地上,他才拽走對方肩頭的包裹,背在自己身上。

幾人進入最僻靜的廂房。季隨春站在裡面,頭髮衣袍一絲不茍,顯然做好了準備。

“發生何事?”僕役打扮的死士問道,“為何歲酌沒有親自來?”

枯榮簡略地將棲霞茶肆的事情解釋一遍:“阿念應當和歲酌在一起,她自有安排。我必須儘快帶季隨春走,顧楚不可能放過他。司馬此人已經看過宮畫,留不得,其餘人等尚且不知內情,還有拖延餘地。好在我做了都尉,也練出些屬於自己的親兵心腹,已暗中安排他們守住不打眼的角門。待會兒我便帶季隨春從角門出去,但路口封了,你們也得出來,假裝負隅抵抗,引走路口的兵。”

幾人沉思,又問:“你打算將季隨春帶到何處?”

“先去風雨寺。”枯榮道,“軍隊不得擅入寺廟,我在那裡靜候時機,若接到阿唸的密信,再帶人去見她。時間緊迫,莫要遲疑。”

這幾個死士交換眼神,點點頭,同意了枯榮的做法。

枯榮走到季隨春面前,拆了他的簪子,將滿頭墨髮揉亂。

“遮住臉,跟我走。”

季隨春很配合地伸出胳膊,爬上了枯榮的背。如此一來,鼓囊囊的包裹就轉到了胸前,吊在脖頸上。

季隨春問:“這是甚麼?”

“方便偽裝的行頭,待會兒再用。”枯榮跨出門檻,腳尖一點,越牆而出。其餘幾個死士也相繼翻過牆頭,悄無聲息。

枯榮沒有回頭看。他曾在季宅住過很久,閉上眼都知道該怎麼走,才能最快抵達角門,不至於被人察覺。

即將踏出角門時,枯榮換了個姿勢,將季隨春夾在臂彎。沉甸甸的包裹便壓在了季隨春腦袋上,徹底遮住了容貌。

外頭果然守著七八個兵卒。見枯榮出來,紛紛行禮。

“走,去風雨寺。”枯榮道,“你們前面開路。”

親兵立即動身。

幾個身影飄出角門,越過他們,朝巷子南邊竄去。枯榮加快步伐,喝令親兵跟上,並扯著驚怒的語氣喊道:“有人強闖突圍,快快抓住!”

巷口把守的兵卒聞聲而動,橫著長戟試圖阻攔僕役打扮的幾個青年。那幾人竟然撞翻兵器,四散逃逸,瞬間將兵卒引離原位。

枯榮繼續向前跑。混在親兵之間,遮掩身形,一路跑出巷道,七拐八拐地,衝進一條黑黢黢的小道。

他逐漸放慢了腳步。其餘人都在前頭,有兵卒出聲:“都尉,這是條死路,前面堵著……”

嗖,甚麼利器飛過來,將剩餘的話音堵在喉嚨裡。

有人察覺不對,回頭時也被捅了心窩。

枯榮不知何時已經抽出彎刀,挪移身位,轉瞬之間將所有兵卒斬殺乾淨。他甩了甩刀尖的血,將季隨春重新放回背上。

季隨春摟緊枯榮的脖子,聲音有些發啞:“你騙了阿唸的人。我們要去哪裡?”

空氣中漂浮著濃郁的血腥氣。枯榮站在橫倒的屍首間,仰起頭來,望見一片黑沉的天。而在這漫無邊際的黑暗中,摘星臺的銅燈搖曳著微弱的光。

“我們要去一個好地方。”

枯榮笑眯眯地說著,眼尾落下淚來,“一個我這輩子都不想離開的好地方。”

A−
A+
護眼
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