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誰設殺局:誰要殺她?
季隨春名字被喊出來的剎那,外頭的歲酌迅速抬手,用胳膊肘打翻博古架的瓷瓶。刺耳碎裂聲勉強掩蓋了季應衡的叫嚷,她連聲告罪,假作自己睏倦走神,不小心弄出動靜。
枯榮隨即走出來,不耐煩地出聲呵斥。
郡尉丞原本正和長史參軍在隔壁談論郡縣軍務,聞聲便要過來檢視。歲酌向前邁步,將滿地碎渣踢得更遠,惶恐擺手道:“諸位明公仔細腳下受傷,待末將喚人將這些尖銳之物清掃乾淨。”
郡尉丞本想到顧楚身邊去。看了看滿地狼藉的景況,見枯榮面色如常,而歲酌滿臉為難甚至要親手撿拾碎片,便退回閣子去,只道:“莫要著急,我並未怪罪你,你且派人收拾。”
歲酌趕緊道謝。
眼見攔住了幾雙眼睛耳朵,站在閣子入口處的枯榮迴轉身來,去看顧楚。
顧楚沒工夫搭理外頭的突兀動靜。他已舉著畫卷走到季應衡面前,蹲下來,扯起這顆血淋淋的腦袋。
“你看仔細了。”顧楚語氣緩慢,“再說一遍,這是誰?”
幾步之外,枯榮的手指已經觸及刀柄。要殺季應衡並不難,難的是如何從棲霞茶肆脫身,如何保住自己的身份。更難的是……他沒有接到殺人的命令。
沒有命令,不得擅動。
“……咳……”
季應衡右眼勉強扯開一條縫。嘴唇囁嚅著,撥出微弱的氣息來。方才的嘶喊已經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氣,如今眼前發黑,頭腦暈眩欲嘔。
“是、是季隨春……”
他以為自己抓住了脫困的良機,“都督,錯不了的,這小子剛來我家時,差不多就長這樣……雖、雖說他如今臉毀了,人也長開了,拿畫像比對的話……應當能認出來的……”
這些話低如蚊吟。
可顧楚都聽清了。
幾年前的問心宴,似乎又重現眼前。他套了裴問瀾的話,得知裴懷洲暗藏蕭泠。當時搜查前朝餘孽鬧得滿城風雨,他自覺被裴懷洲戲耍利用,故而擺鴻門宴,要落定裴氏的罪行。
裴問瀾過慣了安逸日子,又蠢又貪,一味想保全自身,所以受顧楚矇騙,於眾目睽睽之下演一場大義滅親的戲。裴懷洲卻巧舌如簧,愣是將季隨春說成了無辜的棋子,隨即怨憤交加,癲狂般殺死了父親,又對族親大開殺戒。未得逞,反被裴念秋殺死,而後秦溟到來,將整場鬧劇收了尾。
人人皆道,裴懷洲怨恨裴問瀾,故而弒父。弒父便是自毀,自毀的裴懷洲發狂殺人又被殺,似乎合情合理。
可裴懷洲真是這麼容易自暴自棄的人麼?
總之他的死亡阻止了顧楚繼續深究。秦溟來得又那般及時,帶來的罪證毫無破綻,甚至還用秦氏名頭威嚇敲打顧楚,要顧楚就此罷休。
秦溟此人,看似清高,實則自私自利。他為何要幫裴氏?
對了,因為他與裴念秋定親。
他何時與裴念秋定親?為何秘而不宣,為何刺史不同意,為何高高在上眾星拱月的秦溟,能和一個從小在莊子長大、備受欺凌的裴氏女定親?
有沒有可能……所謂的定親,只是為了讓秦溟出手而捏造的理由?裴懷洲生前是否和秦溟達成了約定,許諾了甚麼好處,讓秦溟幫忙善後?
如果季隨春是皇子,那季隨春就是蕭泠。
如果季隨春是蕭泠,那裴懷洲侵吞季氏家產的罪行就是偽造的。罪證為假,蒐集罪證求助秦溟的裴念秋,能是清白的麼?她知不知道裴懷洲真正在做的事,曉不曉得季隨春的真身,有沒有和秦溟聯手欺騙世人?
不,她也可能受他們矇騙,成了不知情的工具。
可裴懷洲死在裴念秋手裡。裴懷洲的死,真是意外麼?
顧楚腦內吵吵嚷嚷。千萬個聲音辯論不休。
他將畫軸攥得嘎吱作響,眼前幻象浮生。時而是裴念秋擁抱著死去的兄長,時而是秦溟乘車自裴宅離開。
季應衡卻誤解了顧楚的反應,絞盡腦汁擠出些新的證言來。
“我記得很清楚……季隨春來吳縣的時候,窮得只帶了一個婢子。他瘸著腿,整日要那婢子攙扶照顧。那婢子……也瘦骨伶仃的,彷彿逃難的饑民,眼神木愣愣的……也不知裴懷洲看上她哪裡,見天往我家跑……”
季應衡咳了口血,恍惚道,“後來她長了些肉,學會撲粉抹胭脂,倒是好看些了……可惜人沒了。若她還在,必定更眼熟這畫像……”
顧楚有些心不在焉,隨口問道:“怎麼沒的?”
“流、流寇進了家,殺了二叔,順道劫走婢女……”
顧楚眼神微動。
季宅二房的事,旁人不清楚,他個從小跟著父兄聽軍政習兵策的,卻無法不知曉。畢竟夔山軍,潯陽軍,都時常被提起。
許多年前,夔山少了一位將軍,季宅多了一個婦人。婦人成了瘋子銷聲匿跡,丈夫另娶裴氏女,開枝散葉,又於多年之後橫死。
稍稍探聽些細節,就能推斷季二的死因。流寇劫殺是假,瘋婦殺夫逃亡為真。探得真相的顧楚並不在意,只覺得發了瘋的女將軍劫走一個婢子,實在奇怪莫名。但這事兒又和他沒關係,當個樂子聽完就過去了。
可現在,他突然記起季應衡說過的醉話。
季應衡說,裴念秋和季家婢容貌肖似。裴懷洲中意季家婢,而裴懷洲死在裴念秋手中。
裴念秋的手,有很多繭子。指縫,指腹,掌心,有些是常年握筆的痕跡,有些卻不是。她身上也有很多疤,陳舊的,新近的。之前她告訴他,說自己小時候住在莊子上,過得不好,所幸……所幸有位先生教她練體養氣。
先生。
裴念秋在問心臺比試的時候,也提到了一位先生。她說,她家先生去過很多地方,走的路多,見的也多,平日裡又擅畫輿圖,故而知曉天愁澗南邊有條偏僻小徑。
顧楚的心臟咚咚跳了起來。像有甚麼東西在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著這塊兒不夠堅硬的血肉。
他張開嘴,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戲謔語氣問道:“你說的這個婢子,該不會就是長得像裴念秋的婢子罷?”
季應衡磕磕巴巴道:“正是……”
下一刻,顧楚將季應衡的腦袋狠狠摜在地上!
這具本就虛弱至極的身體,抽搐著彈動幾下,似乎再無動靜。星星點點的汙血濺在顧楚眉眼間,他覺得噁心,丟了畫卷,用力揉搓著,將眼窩附近都揉成怪異的紅。
瘋將軍挾持季隨春婢子出逃,是定朔元年的事。逃往雲山深處,而後蹤跡全無,季家人再找到這瘋將軍時,對方已成為一具面容損毀的屍體。
定朔二年開春,一個叫做寧念年的少年郎突然出了名。此人曾在金青街血案現場,指認溫滎枉殺顧氏之人,促使顧楚入局。但他出名,是因為他住在雲山杏林小院。寧念年,秦屈,裴懷洲,三人關係眾說紛紜。
同年,郡獄釋放羈押已久的百姓,彰顯慈悲胸懷。郡府門前聚集者眾,有人尖聲喚出蕭泠姓名,而裴懷洲阻攔顧楚圍困命令,後與寧念年上演救人鬧劇。顧楚事後察覺有異,連夜派兵上雲山抓捕寧念年,派去的兵卒無一生還,死狀悽慘。
像是……被甚麼怪力活生生搗爛錘斷。
而後寧念年便消失了。
裴念秋,出現在問心宴。
定朔二年,夏。溫滎夜間逃獄,不明不白死在荒僻地。而裴念秋從牆根鑽出來,與顧楚相遇。
定朔三年,寂寂無名的裴念秋變得名聲赫赫。
定朔四年,宣城郡疫病難控,裴念秋派出秦屈救援。原來秦屈一直躲在懷玉館教書講學。
裴念秋,寧念年。秦屈,裴懷洲。秦溟。
季隨春,蕭泠。季家婢,瘋將軍。
滿身類似刑罰的舊傷,長期抓握武器生出的厚繭。
失竊的宮城水脈暗道圖。遺落在密室鐵箱附近的花繩。與裴念秋同去密室,如今身處東南別營未歸的聞山。明明已經毀婚,卻還會前往裴宅的秦溟。
千百條線索發了瘋似的在顧楚的腦袋裡糾纏。他從未如此清醒過,卻也從未如此混亂過。所有的疑點指向同一個人,一個與他肌膚相親無話不談的人,可是他想不明白,他甚麼都不能夠明白。
他只記得,在某間滾熱的石室裡,她伏在他身上,開玩笑地問道。
——你沒想過再進一步,將建康也變成自己的?
他說,皇位之爭,與顧氏無關。
於是她垂下汗溼的眼睫,輕聲道。
——你如此謹慎,若蕭泠蕭澈投奔你,恐怕你也不會想著扶他們登基,攝政攬權。
——你這性子,怕是改不了了……
她當時看他的眼神,帶著微妙的惋惜。
那是一種,似乎要將他放棄的遺憾。
“大兄。”
枯榮不知何時收起了蕭泠畫像,站在他旁側,俯身提醒道,“季應衡已經……”
顧楚回過神來。
郡尉丞,長史,參軍,以及都尉的帳下督,都擠在入口處。他們沒有進來,只是看著他。而司馬坐在原本的位置,捧著蕭澈的宮畫,人已經有些傻了。
顧楚覺著眼睛很熱。僵硬的眼珠子艱澀地挪動著,轉向前方。地上躺著個一動不動的人,歪斜的腦袋底下,臥著一灘血。
“啊。”
他發出個短促的聲音,而後扯起嘴角。
“一時沒收住,竟然斷氣了。可惜……可惜我還沒有問,那個婢子叫甚麼名字。”
末尾這句話,語氣輕柔得可怕。
枯榮手指收緊,低聲問道:“大兄今日是不是太累了?不如回家休息,我來處理這裡的事。我能處理好。”
“不,你處理不好。”顧楚站起身來,出神似的喃喃道,“誰也不能處理好。”
“……大兄?”
顧楚自腰間摸出條破破爛爛的彩色手繩,盯著看了片刻,五指緩緩合攏,手背青筋畢現。咔嚓咔嚓,玉牌碎裂。渾濁的血順著指骨流下來,他仍舊不卸力,攥到絲線開綻,根根斷裂。
“我有一事,需諸位鼎力協助。”顧楚道,“有勞都尉回營,率兵馬圍困季宅裴宅。其餘人隨我一起,去雲園捉拿要犯。”
話音落下,他丟棄了破爛手繩,向外走去。
眾人驚疑不定,郡尉丞急忙發問:“捉拿要犯?誰是要犯?”
他還沒明白髮生何事。只知道顧楚在閣子裡見了司馬,又和季應衡說了些細碎難辨的話。他身處隔壁,聽見沉悶響聲,察覺不對急忙趕來,已見季應衡沒了動靜,而顧楚蹲在地上發呆。
旁邊胡亂丟著卷軸,還沒瞧見上面有些甚麼呢,就被都尉收起來了。
“自然是竊取軍機、禍亂承晉的要犯。”顧楚撥開郡尉丞的肩膀,“你話這麼多,你別去了,將這姓季的東西弄走,不要讓他躺在地上吹風。”
郡尉丞:“啊?”
顧楚步子邁得很大,不消片刻就到了樓梯口。店家正舉著精緻的食盒,親自送上來,瞧見顧楚,下意識笑道:“都督,您要的點心都做好了,您看……”
顧楚隨手拎過食盒,悶不吭聲地下樓去。跟在後頭的長史參軍也不停腳。司馬忙不疊地跟上枯榮與歲酌,只剩個表情尷尬的郡尉丞,站在後邊兒,對著愣怔的店家搓手。
“方才鬧得過頭,實在狼藉,需打掃清潔一番。”郡尉丞問,“你們這兒的掃灑小廝,有沒有又聾又瞎又能幹的?”
……
一出棲霞茶肆,顧楚策馬疾馳而去,身字尾著二十多人。背對著逐漸遠去的馬蹄聲,枯榮向司馬討要畫卷:“東西都讓我的人拿著,你騎馬快些,趕在前頭催促開營門。”
司馬不疑有他,將蕭澈的畫像也塞給了歲酌。隨後三人翻身上馬,趕往西營。
跑著跑著,枯榮和歲酌逐漸落後,並駕齊驅。
“你先去雲園,給她報信。”枯榮壓著嗓子對歲酌說話,目光緊鎖前方身影,“我想辦法把季隨春轉移出來,不能在季宅坐以待斃。”
歲酌點頭,為免司馬生疑,她將卷軸重新遞給枯榮。猶豫了下,又從藏匿腰間的簡易褡褳裡抽出柄細扁小刀,塞到他手裡:“你拿著這個,給他們看,權當我的信物。他們見了,就會聽從你的命令。”
話裡的“他們”,自然指的是看守季隨春的死士。
這幾人原本都由歲酌管束,歲酌在季宅的時候,將季隨春的起居細務安排得明明白白,滴水不漏。
“好。”枯榮收好小刀,“你快去,一定要趕在顧楚前面。”
即便顧楚沒在棲霞茶肆說甚麼,如今這明晃晃的趕盡殺絕態度,已經不容猜想了。
說幹就幹,歲酌調轉馬頭,撞翻路邊雜物,哎喲哎喲地叫喚著,稱說自己摔傷。枯榮佯裝惱怒,罵了兩句,便催促司馬馳向西營。
眼見兩人離開,歲酌重新爬回馬背,朝雲園的方向趕去。她熟知吳縣一切道路,知道怎麼走才能更快。
必須要快,再快些!
一人一馬,穿過狹窄長道,越過低矮牆頭。即將衝至拱橋時,旁邊突然響起個熟悉而驚訝的聲音。
“你怎麼在這裡?”
歲酌扭頭,橋邊站著個歲末。結束了走街串巷、正要回裴宅的歲末。
他認得她。為方便行事,歲酌改換的容貌身份在死士之間不是秘密。
四周無人,夜色沉沉。歲酌急促道:“主人與季隨春身份暴露,情勢危急。我要去雲園報信,你且回裴宅,讓寧將軍她們儘快撤離。”
“甚麼?”歲末驚愕,繼而說道,“可是主人不在雲園。酒宴臨時改地方了,下午那會兒我看見她往郡學那邊去呢。詳細情況我也沒來得及打探,不過她去的地方應當是郡學東側的拱月園?那兒只有這個園子適合待客,清淨隱蔽,祭酒格外喜愛裡面的景緻……”
歲酌打斷這絮絮叨叨的年輕人:“好,你先回花榭,我去拱月園。”
歲末隨即閉嘴,匆匆趕往裴宅。
而歲酌再次動身,向郡學方向去。一郡之學府,本就在城中最清淨的地界,周圍道路寬敞,少有行人,所以歲酌一路暢行無阻,只用一刻便抵達目的地。
她找到了拱月園。
用西營帳下督的身份,謊稱奉都督顧楚之命,給裴念秋遞話。園門前的僕役哪敢阻攔,殷勤地將人送進去,直接引到宴席裡。
今日的酒宴,是私宴。
設於湖堤,四周挑起暖黃的燈帳。坐席隨地擺放,小案擺著罕見的剔透酒盞。郡守坐上位,左手邊兒是秦溟,右邊席位空兩個。再往右一位,便是阿念。阿念右邊則是夏不鳴。
夏不鳴代懷玉館出席。
祭酒正舉著玉壺,站在中間,紅光滿面地誇耀道:“這菩薩釀,講究個品酒的時辰,不能遲一天,也不能早一天。須得在這長夜將啟之時,水月相映之際,乘歌賦之遺風,細細品來,方覺其中妙趣。可惜今夜無月,只能借這拱月園的名字,品得七八分滋味……”
阿念聽得打呵欠。
她實在不明白,甚麼風啊月的,為何能跟喝酒搭上關係。
本來定了在雲園開宴,離懷玉館近,來回也方便。哪曉得這祭酒又搞么蛾子,非說菩薩釀得挨著學府喝,郡學底蘊遠超懷玉館,所以應當來拱月園。
因為這酒得來不易,似乎承了祭酒的人情,郡守便依著這小老兒的私心,臨時改換地點。
得虧郡守面子大,該來的都來了。
除了顧楚,以及寧自訶。
裴念秋左手邊的坐席便是顧楚和寧自訶的。郡守設宴的本意,是拉攏這些年輕人,緩和彼此之間的關係。所以也邀請了東南別營的寧將軍。
結果兩個武將誰也沒來。
顧楚不耐煩參與酒宴。至於寧自訶,昨日出發去破岡瀆督管水門關卡修繕事宜,如今不在碎星嶺。
阿念倒是如約而至,但她現在非常後悔。
飯沒吃一口,所謂的美酒也品不出特別。還得聽這個老頭兒叨叨個沒完。雖說周圍搭了帳子,但深秋夜裡也有些陰寒,瞧瞧對面的秦溟,小臉都凍得更白了。
想啥來啥,秦溟掩唇咳嗽,假作抱歉提前告退,去旁邊的暖閣休憩。
而此刻歲酌已至阿念身後。
“裴娘子。”歲酌出言呼喚。阿念訝然,向郡守道聲見諒,引著歲酌走到僻靜樹叢後。
“發生何事?”她問。
歲酌言簡意賅:“西營司馬在聞山房中翻到兩卷宮畫,是蕭澈蕭泠的畫像。顧楚正與季應衡在一處,季應衡指認季隨春為畫中人,又提到季隨春的婢子與主人肖似。顧楚失控將其毆打致死,如今去雲園捉拿主人,並命令西營圍困裴宅季宅。枯榮已攜信物而去,嘗試暗中轉移季隨春。歲末趕回花榭,請寧將軍等人撤離。”
話沒幾句,包含的訊息卻足以讓阿念失語。
她沒有多問,只道:“如今天色已晚,城門恐怕關閉了,撤去何處?懷玉館倒是有機關陣,但它位處雲園附近,須得顧楚調頭,來此處抓我,花榭的人才能轉移至懷玉館。西營都尉勢必不會將吳縣層層包圍,若能利用好時機,避開顧楚的人,去懷玉館避禍也算權宜之計。歲平。”
聲音落下,陰影處閃出一人。
“你與歲末歲安配合,確保花榭的人安全離開,藏進懷玉館。”
歲平應諾,隨即離開。
阿念又問:“那兩幅宮畫如今在何處?”
歲酌道:“枯榮帶走了,應當會銷燬。”
“瞧著確實是宮畫麼?”
歲酌點頭又搖頭。她沒見過真正的宮畫,只能將棲霞茶肆內見到的卷軸描述一番。阿念聽著聽著,心漸漸沉了下去。
如果說密室暗道圖失竊,讓顧楚對她起了疑心,那麼,現在因著宮畫與季應衡的證詞,她和季隨春都陷入了必死的境地。她不知道何人竊走暗道圖,但是她知道,宮畫出自誰手。
“你等我片刻。”
阿念轉身,快步走向遠處暖閣。遠離了宴席笑聲,推開沉重木門,迎面踏進一片苦澀藥香。
秦溟閒閒坐在地毯上,披著厚氅,捏一雙金銀火箸,緩緩撥弄著盆內的炭火。火紅的光烘熱了他的臉,鼻尖眼皮甚至透出些紅玉的質地。
可惜阿念沒心情欣賞這種美。
她大踏步過去,扼住了他的脖子,將人按在木窗上。火箸脫手,挑翻了幾塊紅熱的炭,上好的毛毯頓時燃起火苗。
“阿念?”
秦溟困惑開口,“你為何如此生氣?”
“你說過你手裡有蕭泠的畫像。”阿念忍著灼熱的憤怒,“你說過你沒有把它洩露給任何人。為何今日顧楚收到了蕭泠畫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