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迷局之中:這是季隨春!
溫滎死後,顧楚已經很久沒有生出暴虐的情緒了。
他與裴念秋有了來往,打打殺殺的性子收斂許多。絕大多數時候,他看起來像一個正常人。
只是“像”而已。
現在他捏著季應衡的臉,將對方的腦袋砸向地面。咚,咚,咚,地板被震得發顫,鮮紅的液體順著縫隙流淌開來。季應衡本就常年沉溺酒色,身子虛得很,如今手腳無力,撲騰的時候像一隻佝僂的幹蝦。
店家逃走了。
二樓的其餘賓客也紛紛逃竄,生怕看了不該看的,聽了不該聽的,惹禍上身。
季十一郎並不算甚麼重要人物。這樣的人,沒沾上災禍的時候,過得順風順水,恣意快活。同許多渾渾噩噩的紈絝子弟一樣,終日聚堆玩樂,消磨光陰,彷彿整個吳縣乃至吳郡,都是他們的園子。
但真正惹了麻煩以後,往常的光鮮亮麗都成了紙糊的殼子。一拳能打破,兩拳就爛皮斷骨,不消幾下便血肉稀爛,不成模樣了。
爛泥一樣的季應衡斷斷續續地哭。嚎是嚎不出來的,嘴裡的牙都斷了,舌頭全是血,但凡發出點兒刺耳的聲音,就會招致更可怕的疼痛。
於是他只能求饒,用哭聲,用口齒不清的道歉,祈求顧楚饒過自己。
“小的錯了……真錯了……我這張狗嘴,該拔了舌頭……都督別髒了手,我、我自己打……”
顧楚一鬆手,季應衡真就抖抖索索地往自己臉上扇巴掌。左一下,右一下,扇得滿臉血糊著頭髮,鼻子嘴巴分不清。
但顧楚仍然覺得不夠。
“你這是給自己擦臉呢?”
他掄起右手,重重摜在季應衡臉上,將對方整個臉都打歪過去。打完了,指縫掌心都是黏糊糊的血水,似乎還沾著甚麼嘔吐物,實在噁心,便捏著季應衡的袍角擦了幾遍。
樓梯口蹬蹬跑上來幾個人。是都尉,郡尉丞和幾個如今跟在顧楚身邊的長史參軍。
顧楚朝他們看一眼,郡尉丞便反應過來,連忙背過身去示意其他人不要再靠近。枯榮轉了轉眼珠子,滿臉憂慮地朝顧楚跑來,低聲稟告:“大兄,我已讓我的人先回西營查那事兒去了。店家與我講了,這渾人竟敢侮辱你和裴家娘子,的確該死,打一頓是不解氣的,但這裡畢竟人多眼雜,為免耽擱大事,不如送到郡獄去?”
論理,季應衡出言不遜,怎麼也落不到入郡獄的地步。
但顧楚豪橫,完全可以給季應衡扣些酗酒滋事、誣謗命官的罪名,指責此人動搖軍政。想下死手對付一個人並不算難,何況季應衡沒甚麼強硬的倚仗。
“不急。”
顧楚拎起季應衡的衣領,將人拖進旁側尚未損毀的閣子,隨便往地上一扔。他坐在對面,踢開礙事的小案,長長舒了口氣。
“我還得訂點心。訂晚了,沒了,又得惹人不高興。”
這時候他倒講起規矩來,“你去喊店家,不是說要我選口味麼?早些選好,麻煩得很。”
枯榮便出去,將顧楚的話轉述給長史,長史無言以對,扯著參軍下樓找店家。其實倒也不用勞動他們親自跑腿,但現在顧楚心情不好,做事殷勤些總沒錯。
枯榮又對郡尉丞囑咐道:“你也別進去了,就在外面兒歇歇,等大兄心裡的火消了,再與他講話。他現在……唉。”
顧楚的脾性,郡尉丞也知道,當即點頭:“理應如此。咱們就在閣子外頭候著,免得他看我們不順眼,連我們一起打。”
郡尉丞年過不惑,發須花白,說話卻有趣得很。
枯榮扮著貼心懂事的族弟,下了樓,拿出都尉的身份來,威嚇敲打一番,讓棲霞茶肆的人莫要私下編排今日之事。又讓外頭的歲酌進來,同自己一起侍候都督。
歲酌作為都尉親隨,每逢出行,常常伴隨枯榮左右。當初枯榮頂替顧惜入西營,歲酌扮的是顧惜最親近的隨從,然而行動總有諸多不便。枯榮奪得都尉一職後,便任命歲酌為帳下督,可統領都尉親兵衛隊,緊急時刻代傳軍令。
如此一來,枯榮走到哪裡,歲酌就能跟到哪裡。枯榮有甚麼動向,歲酌可隨時呈報阿念。
這其實是一種監視。但枯榮樂意被監視。
他扮顧惜扮得認真,當都尉也當得盡心,哪怕並不開心。付出了這麼多個日日夜夜,不讓阿念知道,豈不是虧大了?
當下,枯榮領著歲酌,回到二樓,各自站在閣外。裡面偶爾還能傳來難聽的哭泣與喘息,枯榮側過臉來,往裡一瞥,便能越過屏風縫隙看見地上趴伏著的季應衡。顧楚倚著憑几,眼睛微微闔著,不知在想甚麼。
約莫還在思量竊取機密的犯人。
店家帶著七八個夥計,舉著漆盤過來了。漆盤裡擺的,自然是各色點心樣品,有憨態可掬的狐貍,也有胖乎乎的兔子,可憐可愛,泛著清新的茶香。他們小心地繞過季應衡,將點心一字排開,溫聲細語地給顧楚介紹。
這個是拿梨汁和糯米粉做的,那個是包了糖漬梅子的。要調甚麼顏色,要選甚麼花樣,都能做,還可以拿豆沙拼些小字嵌在上面。
顧楚聽得頭暈,實在不理解一個小小的點心怎麼能折騰這麼多花樣。好在店家是個會做生意的,哪怕旁邊趴著個血人,也能強作鎮定,講些中聽的漂亮話。
“此物之所以受歡迎,味道好倒是其次,難得的是心意。都督忙碌軍務,可能不知道,訂這些點心的人,大多是年輕郎君,買來也不是自己享用,而是贈送他人。既是贈禮,便要琢磨對方的喜好,從口味到顏色,再到喜愛的詩賦……將這些喜好融入茶點,漂漂亮亮地送過去,風雅又有趣,最討人歡喜。”
裡面的顧楚便不再抱怨,蹙著眉頭開始挑選。
外面的枯榮望著虛空出神。排隊的客人早就跑光了,就算沒跑也進不了棲霞茶肆,此處完完全全是顧楚的地盤。所以顧楚可以慢慢挑,仔細選,為心上人準備一份精緻的心意。
方方面面選好了,還得再等小半個時辰。
顧楚不想回西營。他打了人,暴怒的情緒也漸漸平息,置身於茶點輕盈的香氣中,甚麼都不願想,甚麼都不願做。其實圖丟了也就丟了,將犯人找出來處置就行,他只是厭煩被背叛的可能。
所以他只是等。
等得天色變暗,伏在地上的季應衡失血昏厥復又醒來,爬到顧楚腳邊。顧楚抬腿一腳,將人踹到角落。
顯然是不打算讓季應衡好好活著。
郡尉丞想走又不放心,帶著長史參軍到隔壁休憩吃茶,而枯榮依舊候在外面,專心致志做一個體貼謙卑的兄弟。每每需要添茶送水,他都搶著做。
最後一次進去時,顧楚實在煩得不行:“你現在學會伺候人了?能不能有點兒都尉的樣子!”
枯榮笑著躲,像條靈活的蛇:“我在大兄面前只是顧惜,大兄在我眼中也只是大兄。”
顧楚並不領會這份兄弟情誼:“滾!”
枯榮滾出去了。
正巧見到西營司馬呼哧帶喘地跑上來,臂彎挾著兩個卷軸。
“都督在裡頭麼?”司馬問,“我找到些東西,必須呈報都督都尉……”
枯榮尚未開口,顧楚已經發話:“甚麼東西?進來說。”
司馬忙不疊地進了閣子,湊到顧楚身邊,手忙腳亂地將卷軸開啟:“聞山不是一直沒回來麼?我本來在石堡審問守衛,審到一半,忽然想起來,今早我和聞山見過面的。都督還記得麼?我就住在聞山旁邊,平日裡常喊他一起用飯。
今天早上,我照常去找他,見他在屋子裡收拾書冊,懷裡抱著些卷軸。這卷軸的用料質地,倒不像咱們吳郡的東西,我便多嘴問他,他告訴我這是吳縣女子的畫像,託媒人準備的,他的確有相看姻緣的意思……我當時還笑話他呢。”
說話間,司馬徐徐展開畫卷。
淡黃色的細絹映入顧楚眼簾。緊接著,是端坐著的年幼孩童,著朱袍,眉眼豔麗,頸間紅痣依稀可辨。
這是蕭澈。
溫滎手中曾有一幅相似的畫像,後來溫滎死了,畫像收在郡府。
“我本來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。但聞山去了東南別營,遲遲不歸,我總覺著自己遺漏了甚麼,審人的時候突然想起這些卷軸,便去他屋子裡翻找。找的是真費勁,累我一身汗,才從櫃底翻出來。開啟一看,實在了不得,我便速速帶來……”
顧楚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這幅畫像。芯子用的是素縑,軸杆為紫檀木,捆紮的錦帶是硃紅繡金。
這是宮裡的東西。
顧楚推開司馬的手,拿起另一幅卷軸。枯榮與歲酌對視一眼,隨即轉身進來,走到顧楚旁側。
錦帶扯開,畫卷垂落。蒼白空曠的畫面裡,勾勒著神色平靜的幼童。袍服雖然莊重,但不夠鮮亮,人倒是長得秀美,但總有種灰濛濛的感覺。
一個不受寵的皇子。
一幅不夠精細的宮畫。
“這誰?”顧楚舉起軸杆,“有些眼熟,誰認得?”
司馬搖頭,枯榮沒有動作。眼見顧楚要傳喚其他人,枯榮不動聲色後撤半步,擋住門口,一隻手伸向畫卷。
憑几擺著茶壺。只要失手將畫卷打溼,再裝作不小心撕碎……
然而就在此時,昏頭昏腦的季應衡仰起頭來,眯著腫脹的眼,窺見了顧楚手中的畫像。
“季隨春……”
季應衡咳著血,嘶聲道,“都督,我認得這張臉,這是季隨春!被裴懷洲帶回來的禍害,險些害了我季氏的季隨春!”
深秋的驚雷,轟鳴著碾過大地。
隔著半座城,阿念走進熱鬧宴席,仰頭望向上空。日頭快落下去了,雲霞肆意傾瀉,鋪染萬里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