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瘋狗愛意:讓我盡興些,你也好留個全屍。
夜愈發沉寂,街面停著一人一馬。
秋夜的風將門前銅燈吹得咻咻作響,好似詭譎嘲笑。
顧楚盯著那一兩點搖曳的燈火,瞳孔的光明瞭又暗,暗了又亮。身下坐騎不耐地踢踏著,向前幾步,又被他死死拽住。
半晌,他終究沒有登門拜訪,毅然調頭,直往西營去了。中途,被遠遠甩開的部將親隨千趕萬趕追了上來,其中一人很懂事地捧場:“都督可見到裴家娘子了?知曉都督折返,她定然歡喜。”
顧楚沒有回應,只冷冷瞪了對方一眼。
這又怎麼了?眾人莫名其妙,不敢吱聲。
回到西營,自然迎來一番熱鬧問候。顧楚懶怠說話,將馬鞭丟給旁人,大踏步往議事堂去。堂前階下正巧有兩人勾肩搭背,一個是笑得猥瑣的司馬,一個是面紅耳赤的參軍聞山。
“都督又回來了?有甚麼重要軍務要與我等交代?”司馬詫異問詢,“怎麼也沒提前捎個信兒,好讓我們出城迎接。”
這是長久共事的下屬,說話隨意些,也不打緊。
顧楚不欲解釋,看了他們幾眼,問:“你們在做甚麼?”
“我和參軍聊些體己話。”司馬笑得咧嘴,“這人最近思春呢,每逢外出,那眼神兒老是偷偷往女子身上瞟,被我抓著幾回他偷看懷玉館的人。我問他是否有心上人,他這嘴死緊,結果今兒不知從哪裡回來,身上一股子香味兒。我正盤問他做了甚麼好事呢。”
顧楚心裡本就裝著事,聞言擰眉:“聞山,你跟人私會?”
聞山拼命擺手,苦笑道:“怎麼可能,都督莫要聽信這渾人亂說,我、我這香氣,是路上不小心跟人撞到了……”
司馬拖長了聲音起鬨:“街上那麼多人,剛好跟個塗脂抹粉的撞了?你就嘴硬……”
顧楚聽得一股子莫名躁意。
“你若是對誰有情,就儘早跟人家把親事落定,別偷偷摸摸尋樂子。長得人模狗樣的,若是滿肚子齷齪,趁早將那二兩肉割了,免得讓人看了噁心。”
聞山點頭如啄米。
司馬這輩子沒聽顧楚說過如此高尚的言辭,人都聽傻了:“不是,怎麼……”
事出反常必有妖,誰又惹都督生氣了?
顧楚哪裡管這些人怎麼想,自顧自踏進議事堂,關起門來琢磨心事。琢磨來琢磨去,煩得不行,高聲喚郡尉丞。
郡尉丞聽聞傳喚,忙不疊地跑進來,氣喘吁吁地問:“都督怎麼了?是有甚麼緊急機密麼,下官願聞其詳……”
只見顧楚坐在憑几之上,雙手交叉,抵著下巴,臉色黑沉沉的,不知在思索甚麼難題。姑且不論坐的地方對不對,他這模樣,活像個馬上要去殺人的土匪。
郡尉丞心驚膽戰地跪坐下來,挺直脊背,生怕錯過半點兒話語。
“你說……”
顧楚緩慢開口,“一個空有家世孱弱不中用的病秧子,跟一個女郎解除了婚契。如今這女郎已經與另一位樣貌堂堂錢權不缺的好郎君定終身,然而在郎君外出之際,這病秧子鬼鬼祟祟去女子家裡做甚麼?”
郡尉丞:“……啊?”
“病秧子哪兒哪兒都不行,論家世,論錢財,論實權,論容貌……”顧楚數了一遍,“怎麼看他都比不上另一個。”
郡尉丞艱難出聲:“是這樣麼?”
“沒錯。”顧楚篤定點頭,“女郎頭腦聰慧,審時度勢,定然不可能拋棄良木去啃糟糠。”
“良木和糟糠約莫不能這麼譬喻……”郡尉丞扶住混亂的腦袋,“等會兒,讓我想一下。”
但顧楚不給思考的空隙,一味講了下去。
“這病秧子夜裡拜訪她,應當不是為了羞辱她。羞辱麼,得是人前丟臉,偷偷摸摸見面算甚麼?所以我猜測,他應當是去勾引她,可能還會說些我的壞話,故意離間我和她的感情。短命鬼向來與我不和,做事又陰得很,總愛給我使絆子。他想讓她回心轉意?想趁我不在,動搖人心?抑或是知道她想害他,故而前去求情乞憐?”
說著說著,顧楚騰地站了起來,在郡尉丞面前走來走去,“沒錯兒,這短命鬼耳朵靈得很,偏偏又是個最好面子的人,他怕我和裴念秋害他,所以趁著我離開吳縣,藏匿身份前往裴宅,對她哀求。說不定還要誘惑她,蠱惑她與我分開……明知道她喜愛皮相好的男子!”
這番話擲地有聲,愛憎分明。
但郡尉丞只想把自己變成聾子和瞎子。
不是,如果要用代稱,能從頭到尾只用代稱講故事麼?怎麼中途就不裝了,這讓他怎麼當傻子?
“都督說得對。”郡尉丞有氣無力附和道,“裴家娘子是個有主意的,哪怕見到了這等心懷不軌之徒,也不會變得三心二意,與你離心。”
顧楚聽了很滿意。
“所以我今天撞見此事,並未直接上門與她對質。夫妻理應互相信任。不過……秦溟此人,實在危險,慣於玩弄人心。萬一她著了他的道就麻煩了。如此說來,我還是該見她一面。”
郡尉丞:“現在麼?太晚了,恐怕不妥。”
“當然不妥。你當我是秦溟?”顧楚鄙夷道,“明早我再去尋她。行了,你滾罷,沒用的廢物,還得我自己想主意。”
你也沒給我出主意的機會啊!
郡尉丞有苦說不出,打著哈哈告退。臨了不放心,囑咐道:“都督見著裴娘子以後,千萬要好好把事兒說開了。我觀那裴娘子確實心有丘壑,德才兼備,真真是仁義之心。年初那會兒,宣城郡出了那麼大的災禍,裴娘子愣是一聲不吭派人救援……出錢出力的,若非真心,哪能做到這地步?”
聽到這些,顧楚也不由笑起來:“正是如此,秦溟給她送錢送書又送人,沒見她為他操心過。她待我有真心。”
郡尉丞:“也莫要來回比較了,不合適,教人聽見了,難免毀謗裴娘子的聲譽啊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我只和你們談私事,多少年混在一處,難不成跟你們見外?”顧楚作勢抬腳,“快滾,絮叨得我耳朵疼。”
郡尉丞抱著腦袋就跑。
及至中軍門,司馬參軍和幾個軍侯都湊過來,壓著嗓子問道:“如何了?發生甚麼事?”
“沒事沒事,一點私事,氣已經順了。”郡尉丞沒有細講,轉移話題,“聞山是怎麼回事,聽說你思春?看上誰了,想沒想過提親?”
聞山連忙告饒:“放過我罷……”
“我可不管這種事兒,你只記住,別招惹懷玉館的人。”郡尉丞摸摸鬍子,咳嗽一聲,“我侄女也在懷玉館唸書呢,誰敢打她的主意,我撕了他的皮。”
這可真是件秘聞。此前根本沒人知道。
司馬大驚小怪地嚷嚷著追問:“哪個侄女,甚麼時候的事?”
“能讓你們知道麼?”郡尉丞氣不打一處來,“除了聞山,你們個個都是嘴上沒鎖的,把話傳開了怎麼辦?況且郡學祭酒與我有親,萬一知曉我將家裡人送到懷玉館,豈不是要跟我斷絕關係?若不是瞧你們站沒站相賊眉鼠眼實在不放心,我說這話都多餘。滾滾滾,都散了,睡覺!”
眾人作鳥獸散。
次日一大早,顧楚整理儀容,對著銅鏡檢查幾遍,滿意了才出門。踏出寢院,又想起件事兒,轉道去石堡密室。
開啟密室的繁瑣規矩,本就是顧楚定下的,他自己有隨時查閱進出的特權。至於如今的都尉顧惜,能不能繼承這特權,不好說。也許再過個三年五載的,顧惜的確能獨當一面了,他會考慮徹底放權。
西營是顧氏的西營。縱使顧楚離了吳縣,升任都督,這兒也還是他的地盤。
顧楚進密室,將秦氏的卷宗隨便裹起來。他和裴念秋約定過,要兩人一起琢磨秦溟的把柄,一起對付這個病秧子短命鬼。他不在的時候,裴念秋沒法將這些東西帶走,現在正好拿過去,好好商議。
正欲離開,視線隨意掃過地面,一抹瑩瑩微光吸引了注意。
甚麼東西?
他走過去。
越過擺滿文書卷宗的木架,在覆蓋了薄灰的地面上,靜靜躺著似曾相識的彩色手繩。繩間綴著的玉牌泛著光。
顧楚目光挪移,手繩不遠處,放置著掛了三道鎖的鐵箱。看似堅固的鐵鎖並無異樣,只是有些歪斜。
“來人,傳都尉、郡尉丞及參軍。”顧楚聲音冷靜,“持有密室鐵符的人,統統過來,不得延誤。”
半刻之後,兩人匆匆而至。
顧楚掃了一眼:“聞山呢?”
“今天是與東南別營核對通行憑證與船籍賬簿的日子,聞山著急忙慌地出城了。我還讓他慢些呢。”郡尉丞回憶著,“發生甚麼事了,需要將聞山喊回來麼?”
顧楚踢了一腳箱子,“先把這個開啟。”
枯榮沒有動。郡尉丞在內室牆壁摸索著,摁開暗格,拖出一大串鑰匙來,彎腰開鎖。
伴隨著咔噠開啟聲,箱門掀開。幾人齊齊望向裡面。
……空空如也。
廬江廖氏進獻的宮城水脈暗道形制圖,消失了。
“都督……”郡尉丞驚疑不定,“何人竊走此物?”
顧楚手心攥著花繩,面沉如水:“你且告訴我,我走了三天,這三天內,密室開過幾次?”
郡尉丞道:“兩次。一次是奉都督之命,允那位顧小郎君查閱卷宗。一次是都尉整理舊帳,有些難解的關竅,邀我與參軍共同開啟密室,調閱文書。”
顧楚看向枯榮。
枯榮目露惶恐:“大兄,是我不該進來麼?我只進來一次,實在是沒有辦法,為了理帳,才開啟此處,絕無竊取機密的行徑。”
顧楚不由皺眉:“我沒這麼說。你本就是西營都尉,我把這幅圖帶回來,並未向你保密。你要看,自然能看,不帶出去就行。竊取之名,如何能安在你頭上?”
枯榮歡歡喜喜哎了一聲,又苦了臉:“我還沒看過呢,就丟了。究竟是哪個膽大包天的賊人,若是抓到,必然要千刀萬剮。”
是啊,誰把東西偷走了呢?
都尉,郡尉丞,參軍,還有幾個跟在顧楚身邊的親隨,都知道這幅圖的事兒。廬江廖氏餘黨獻了圖,依舊被顧楚殺光。除此之外,就只剩……裴念秋。
顧楚無法再想:“把聞山弄回來,我有話問他。”
說完出門,離了石堡,站在白花花的日光下,很久沒有動作。掌心微痛,是手繩玉牌硌到了骨頭。
“我還得去見她。”顧楚自言自語,轉而吩咐郡尉丞,“聞山回來以後,拘在議事堂,不允他亂走,也不能接觸任何人。”
說罷,匆匆趕往裴宅。
但裴念秋不在裴宅。門子說她回了懷玉館。
顧楚只好又去懷玉館。
此時阿念正在校場,與陸景早娘等人玩角抵戲。所謂角抵,是兩人徒手相搏,可抱摔,可絆腿,總之要將對方摔倒才算勝利。
早娘本為漁女,力氣大,陸景生於將門,也有些拳腳功夫。但她們一個個都沒贏過阿念。
夏不鳴在邊上看著,心裡癢癢,也要上場:“我來,我試試!我不信,你哪來這麼大力氣……”
然後她也被阿念撂倒了。
幾人橫七豎八躺在地上,很不服氣地喘息著。
阿念仍然不滿意,看看自己的手,嘆了口氣。唉,自從得了裴念秋的身份,練武的時間和機會越來越少,總覺得有些退步了。
“快拉我們起來……重來重來……”
陸景拍地催促,與夏不鳴交換眼神。阿念走過去,伸出手來,剛被陸景抓住,旁邊的夏不鳴立即來了個掃堂腿,將阿念掀翻在地。
“成了成了!這叫兵不厭詐!”
夏不鳴歡呼著,重重壓在阿念身上。其餘人也鬨鬧著湊過來,一個疊一個,將最底下的阿念壓得直討饒。
“好好好是我輸了,你們快起來,我腸子都要擠出來啦!”
混亂間,腕上手繩崩裂。阿念灰頭土臉地爬起來,惋惜地握著這條彩色編繩。夏不鳴也傻眼了,險些哭出來。
“這怎麼辦?還能修好麼?一定要修好啊!”
“急甚麼。”阿念安撫道,“先回去,我問問香芷怎麼補救。”
她回了學監院,把手繩拿給香芷看。香芷為難地端詳半晌,道:“得找技藝特別靈巧的繡娘才能補得瞧不出痕跡。重新編一條反而簡單。”
“那就找繡娘。”阿念想了想夏不鳴的表情,“畢竟是別人親手編的,就這麼放棄豈不是浪費心意。”
香芷應下,將斷裂的手繩收好:“我這就拿給咱家的人,送到家裡去,看看能不能補。不能補的話,再請管事在城裡尋繡娘。”
阿念自去沐浴。將滿身的汗與泥土洗乾淨,擦著頭髮出來,正巧歲平來報:“顧楚來了。”
阿念動作一頓。
昨夜顧楚突然折返,並不在她意料之中。他來裴宅,裴宅外邊兒自然有夜巡的護衛,將街面衝突事無鉅細地呈報給阿念。所以她昨天夜裡就知道他來過。
但她拿捏不準,顧楚究竟有無認出馬車裡的人。
事態不明,只能按兵不動。如今顧楚找上門來,阿念心裡並不慌亂。
“讓他在正堂等我。”
阿念吩咐完,去臥房穿好衣裳。頭髮還沒幹,攏著鬆軟的細麻布,就這麼走到正堂去。
顧楚已候在裡面。看見她,便從懷裡抽出一摞卷宗,扔在案上。
“這些東西你已看過,我今日帶來,用起來也方便。”
阿念彎腰翻了翻,認出是密室裡的卷宗,她前兩天翻閱過。
“想沒想好怎麼處置秦溟?”顧楚盯著她,“若沒想好,我們一起再看一遍。”
“確實沒甚麼頭緒。”阿念點頭,湊到顧楚身邊,將布角塞給他。顧楚下意識接過來,阿念便將渾身力氣卸掉,懶洋洋地倚著他,要他擦頭髮。
顧楚握住這塊布,緩慢地包裹溼潤長髮,指腹按壓。
他的手背爬著隆起的青筋,落在阿念髮梢的力氣,卻並不明顯。
“念秋。”顧楚問,“昨夜我本想去找你,在你家門外見到了秦溟。他為何與你見面?”
倚在身側的阿念,並未展露任何異常。
心裡卻將顧楚罵了一遍。
明明秦溟從頭到尾都沒露面,顧楚卻說得如此篤定。是真認出了秦溟,還是故意詐唬她?
不,都不重要。他既然指名道姓,她就敢迎難而上。
“你知道他來見我了?”阿念斜睨一眼,理直氣壯道,“怎麼,就為這事兒,專門大老遠跑到懷玉館?昨晚為何不直接問我?來都來了,掉頭就走,我知道這事兒的時候都睡下了,害得我沒睡好。”
顧楚追問:“為何沒睡好?”
“怎麼能睡好?”阿念反問,“你心眼子多小,脾氣又衝,知道秦溟來見我,肯定滿腦子盤算我和他見面的原因。盤算著盤算著,如何不會胡思亂想?想來想去,無非是越想越氣,再來跟我撒氣,與我鬧一場。”
顧楚額角又開始跳動。
“我現在可沒和你撒氣。”
“那我誇誇你?”阿念撓撓顧楚下巴,被他皺眉躲開。“好嘛,我來說。他不知從哪裡聽到我們要對付他,故而找我打探虛實。你也知道他傲氣得很,決計不肯在我面前露怯,但他又擔心我們真對他不利。畢竟你手裡捏著挺多秘密,如今這些秘密我也知道了。我呢,就只能跟他裝糊塗,把他攆走。他之前毀婚的時候不是欺負我了麼,如今屈尊紆貴主動找我,自以為放下身段,我才不會對他心軟。”
這說法是阿念編造的。最符合顧楚的喜好。
顧楚護短,所以一定要讓顧楚覺得她與他親密無間,立場鮮明。
“此話當真?”顧楚擦完了阿唸的頭髮,將軟塌塌的細麻布扔掉,“裴念秋,你真與秦溟再無私情?”
阿念轉身,面對面坐到顧楚腿上,捧住他陰沉的臉。
“疑心這麼重,就不要與我成親。我不是深居內宅的性子,我有許多事情要做,日日拋頭露面,不知要見多少人。”她也擺出不高興的臉,“你猜疑我與秦溟的關係,那我就回去找他。總歸他還有些不甘心,若能拆散你我,想必他很樂意。”
顧楚嘴唇緊繃,眼神卻有些鬆動了。
阿念親了一口,拉扯他的嘴角:“好啦,笑一笑,你現在該做的,是查清楚誰洩露了風聲,怎麼能讓秦溟知道我們要對付他?他是不是知道我進石堡密室了?誰跟他說的?顧都督,你治下不嚴啊。”
治下不嚴。
這四個字,剛好戳中顧楚心事。
他不曉得是裴念秋竊取宮城水脈暗道圖,還是自己手底下的人動了手腳。他不明白裴念秋和秦溟是否有私,裴念秋會不會趁進入密室的機會,把暗道圖偷走交予秦溟。刺史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,秦氏需要更多的底氣鋪墊後路。可是如果裴念秋要偷東西,聞山如何沒有盯住?
聞山是裴念秋的人?未見端倪。
聞山是秦溟的人?從未有過蛛絲馬跡。
那麼,有沒有可能是別人偷的?密室開了兩次,另一次都尉和郡尉丞也在。郡尉丞多年在西營,雖然沒甚麼功勳,卻也忠心耿耿,是顧楚的親信。都尉年紀尚輕,但也是自家人,沒理由監守自盜。除非……除非這狗東西又和哪些混賬玩意兒一起玩,被哄到溝裡去了?
不,不不,如果顧惜要偷東西,也得瞞過同處一室的其他兩個人。難不成這三個人達成約定,是盜竊機密的同夥?
太離譜了,無法相信。
可是……萬一呢?
他們偷了東西,又得栽贓到別人身上。那就只能栽贓給裴念秋。
對了,聞山。
兩次進入密室,都有聞山,平時接引裴念秋進西營的,也是聞山。聞山是個很機靈的人,但他其實沒來西營多少年,辦事實在漂亮,才受了賞識重用。這人耳聰目明,一定識破了女扮男裝的裴念秋,伺機將裴念秋的花繩弄到手,故意扔在密室裡做罪證。
否則,這麼明顯的東西,怎麼會隨隨便便躺在地上呢?裴念秋又不是傻子,她要真敢偷暗道圖,為何留下這麼明顯的證據?
顧楚越想越覺得自己推斷得很有道理。
然而翻回來一想,又實在難以接受西營都尉夥同屬官監守自盜的事實。
怎麼可能呢?開甚麼玩笑?發甚麼癲?
想不通,想不明白。
想得顧楚腦子都犯暈。
“裴念秋。”他回過神來,捏住阿念雙手,“你那條總戴在手上的花繩呢?”
阿念不明白顧楚為何突然有此一問。她按捺住疑惑,回答道:“跟人玩角抵戲,扯爛了,已讓香芷拿去修補。”
顧楚點點頭,嘆息似的吐了口氣:“那就是不在你身邊。”
“你問這個做甚麼?”阿念追問。
“沒甚麼。”顧楚心不在焉敷衍著,對聞山的猜疑又加重幾分,“想起來就隨便問問。”
真的麼?
阿念不大相信。
但她無法從顧楚臉上察覺真相。
“你今日究竟怎麼了,好像藏著很多心事。”阿念抱住顧楚,憂心忡忡道,“有心事就講出來,說不定我有解決辦法呢。”
“我……”
顧楚喉結滾動,終究無法吐出話語。說他猜忌西營將領監守自盜?說他懷疑她夥同聞山竊取機密?
他忍著暈眩,抬起手來,按住她的眉骨。指腹順著眼窩滑下鼻樑,停在柔軟的唇瓣。
這並不是一張很美的臉。卸掉妝容之後,只能稱作清秀。
但她的眼睛很黑,看人的時候格外專注。在歡喜或得意的時候,眼睛會變得亮晶晶的,落淚的時候,那些盈盈的水霧也打溼了他的心。她算計他,親近他,無數次地親吻他。她打罵他,嫌棄他,又在他身處絕境時,派來了救援的醫隊。
他那時看不到轉機,望著一日日運出來的死屍,看著止不住擴散的災疫,本已做了最壞的打算。
如若守不住宣城郡,就殉城。
“裴念秋。”顧楚低聲道,“你會不會欺騙我,背叛我?”
阿念做出不可思議的表情。
“好端端的這是怎麼了?”她摸他額頭,“果然還是懷疑我和秦溟有私情?這麼大的人了,還得我哄你。好啦,我不會欺騙你,也不會背叛你。”
“好。”
顧楚傾身過來,捧著阿唸的後腦勺,咬住她的嘴唇。
他親得狠厲,幾乎堵住了她的呼吸。半晌,才道:“我相信你。”
我相信你,哪怕密室地上躺著眼熟的手繩,而你手上的飾物不翼而飛。
我相信你,哪怕密室只開啟了兩次,三人同在的場合難以偷竊,他們合夥監守自盜的嫌疑,遠不如另一種可能。
——即聞山與你合作竊取機密。
“娘子。”
不知何時,歲平來到門外,隔著半掩的門窗,低頭稟告道:“郡守送了兩封請帖。一封給娘子的,另一封是給都督的。送請帖的人打聽到都督上山,正好順路,便託人一起送來了。”
“甚麼請帖?”
阿念起身去接,拿回來拆開看。看了幾眼,在顧楚面前晃一晃。
“他老人家又要做端水的好人了。說是為了吳郡文武協和,文教昌盛,在雲園設私宴,增進彼此情誼。請你我一起赴宴,又讓懷玉館也派人來。我猜他肯定請了郡學祭酒,說不定秦溟也在。秦氏,顧氏,裴氏……”阿念指指自己,“我應當算作裴氏的人,可我也是懷玉館學監,郡守為何在給我的請柬裡特意多提一句懷玉館?對了,你去不去?”
“不去。”顧楚哪有這心情,當即拒絕,“你代我去。”
“說是正好今日得了價值千金的美酒佳釀,講究在這一天喝,才算最有滋味,故而乘興邀請,就在今天傍晚。”阿念又看了看請帖,“你真不去?我明白了,他肯定算準了你不愛去,我去了,就相當於你和我一起去了。難怪還要懷玉館另外出人。”
她逗他,“哎,我們還沒成禮呢,郡守就把我看成是你家的人了,他可真不講究。”
顧楚總算擠出模糊笑聲。
“都是人精,擺出自家人的做派,才好討我歡心。”他懶洋洋舒展身軀,“我真不想去,你去罷,等散席的時候我去接你。如今我也累了,不想按著禮法和你遮遮掩掩地來往了,沒意思,欲蓋彌彰的。”
“那就不要遮掩了。”阿念放下請帖,“我不怕別人說閒話。”
顧楚喜歡這樣的回答。
他彷彿卸卻了沉重的負荷,與阿念道別,說要回營處理一些瑣事,不會耽擱接人。
“那你來接我的時候,順路給我買些棲霞茶肆的點心?”阿念拉住顧楚的手,晃了晃,“他家新出的秋日點心,據說很受歡迎,還得預訂,得排隊。這幾日懷玉館的學子聊起此事,我難免好奇,又總是忘記要買。正好今天酒宴,想嘗些糕點養養胃,不至於燒得難受。”
顧楚點頭。
阿念目送他離開。而後握住自己左手腕。
究竟為甚麼突然問起手繩來?
不對勁。
他還有甚麼事瞞著她?
“娘子,枯榮送密信來。”歲平現身,低聲道,“方才呈送請帖的時候,其實枯榮就在山腳。郡守的人先去西營送請帖,枯榮藉著轉交請帖的名頭特意前來,將密信夾帶在請帖裡。他說,西營密室失竊,丟了一張剛到手的暗道圖。但他並不清楚何人所為,望娘子莫要惹顧楚猜疑。”
阿念愣了下。
難怪剛才顧楚一直陰著臉。他懷疑她偷東西,又懷疑她和秦溟沆瀣一氣。
可是,她沒偷這幅圖。她的確很想要,然而找不到偷竊的時機。
“枯榮還有沒有提別的?”
“說是這期間密室開了兩次,另一次他和郡尉丞、參軍聞山進去了。”歲平轉述,“顧楚應當也懷疑他們,但我覺得,這事兒怎麼論,都是娘子的嫌疑更大。”
“但我進去的時候身邊有聞山……”阿念仔細回憶著,忽然想起來,“不對,我翻看卷宗的時候,他並未始終守著我,也曾整理架子上的文書,擺放箱篋。有沒有可能,他趁我不備,把東西偷走了?”
還是不對。
那三道鎖,怎麼開都有聲音。阿念耳朵挺好使的,如果聞山偷偷動鐵箱,沒道理她聽不見。
想不明白。
她離開密室的時候,聞山緊跟著出來送人,也沒有折返回去偷竊的機會。石堡守衛森嚴,哪裡這麼容易竊取機密?
“難不成是個鬼,直接穿牆進去了?”
阿念胡言亂語。
歲平道:“顧楚方才走的時候,表情還算鬆快。他應當相信娘子的清白。”
“不好說。”阿念揉揉眉心,“我誤打誤撞把他哄好了,但指不定又會有甚麼變數。我們須得步步謹慎。那個聞山,我總覺得有些可疑,能設法再查查他麼?”
歲平從不拒絕:“我試試。”
此時此刻,山腳處。
顧楚下了山,此處停著一隊親隨,是他的人。另有輕騎十餘人,為首者竟是都尉“顧惜”與郡尉丞。
“你們怎麼來了?”
“我先來的,幫大兄送送帖子,以免延誤酒宴。”枯榮道,“郡尉丞後面才跟過來的,有話與都督講。”
這時候顧楚也懶怠訓斥顧惜不分輕重,轉而問郡尉丞:“何事?”
“派去追聞山的人回來了。”郡尉丞眉頭緊鎖,“沒把人帶回來,都督也清楚,西營跟東南別營不對付,每次要辦點兒甚麼事,總得互相為難。他們的軍侯見咱們急著要人,故意攔著找藉口,說聞山正和長史對賬,不允打攪。說我們的人進了東南別營,就得按東南別營的軍紀來。都督……若聞山可疑,有無可能東南別營也不清白?”
顧楚不說話。
郡尉丞又搖頭:“不對,聞山可疑,我們也可疑,都督家中那位小郎君也可疑……唉,我多嘴,該打。說不定不是我們之中的任何人,另有犯人呢。”
郡尉丞並不知曉幾番進入石堡的“顧小郎君”是裴念秋女扮男裝。
枯榮知道,但枯榮不吭氣。
“現在該怎麼辦?”郡尉丞問。
“先回去,再查查。將石堡守衛都審一遍,看看有無遺漏甚麼訊息。”顧楚翻身上馬,“走。”
三十餘人緊隨其後。馬蹄聲急,踏過湖邊堤岸,城中石道。
過金青街,再經過摘星臺。
路過某條熙熙攘攘的街道時,顧楚驀地拉緊韁繩。身後眾人不解其意,枯榮問道:“大兄,怎麼了?”
顧楚望向前方。
棲霞茶肆前,排著長長的隊伍。
裴念秋想吃這裡的點心。
“甚麼點心,還得眼巴巴地排著等?”顧楚自言自語,鼓脹又躁動的心臟彷彿被甚麼捏了一下,疲倦且痠軟,泛著淡淡的愧意。
枯榮眯了眯眼,思量須臾,笑道:“是裴家娘子想吃麼?我去看看。”
沒等顧楚發話,他策馬而去,繞了一圈兒又回來。
“說是甚麼新琢磨出來的茶點,模樣好看,吃著也舒服,各家的小娘子都喜愛這個。”枯榮道,“我們也派個人去排著?外面兒的人說,如果現在不排,恐怕就賣光了。”
排甚麼排。他身為都督,還需要排隊?
顧楚覺著這個兄弟果然蠢笨。
“我去買。”他翻身下馬,“你們且等我片刻。”
顧楚大步向前,擠開門口擁堵的人群,進去找店家,頤指氣使要點心。
怎料對方竟然真不給面子,陪著笑,苦著臉,彎腰賠禮道歉:“真沒法馬上給您,秦家那位訂了三屜,他是常客。這點心做起來也費時,且需要客人指定花色口味,講究個個不同,個個別緻……都督若是喜歡,不如先去二樓的閣子等候,喝喝茶,嚐嚐樣品,挑挑口味?如果都督是要送人的,仔細挑選愈發顯得用心。”
顧楚不耐煩聽這麼多解釋:“秦家那位?哪位?”
店家只好告知是秦溟。
行,真巧,在這兒都能給他添堵。
顧楚本來沒想在棲霞茶肆耗著,現在反而不急著走了:“你帶我上去,我瞧瞧你家這點心有多金貴。若不能讓我滿意,你這茶肆就別做下去了。”
店家只好將這尊瘟神請上樓。
二樓還是原先的模樣,拿屏風盆栽與博古架,分隔了許多閣子。顧楚向內走去,想挑個最清淨的位置,不料走到半道,忽聽得右邊閣內有人大放厥詞。
“裴念秋算甚麼女中豪傑,無非是多讀了幾本書而已,建了個懷玉館,揮霍家財博取名聲,實則不守婦道。你們誇她作甚,她整日和人打交道,男男女女的,沒個忌諱,秦溟為何悔婚?定是抓到她和別人不乾淨!她倒是好運氣,如今又攀上了顧都督,嘖嘖嘖……”
說話的人顯然已經喝醉,嘴裡無所顧忌。
同坐的友人,似乎也不是甚麼好貨,嘻嘻哈哈地聽。
店家心驚膽戰看向顧楚,顧楚神色喜怒難辨,滿含戾氣的眼珠子動了下,看向他。
“是季家的郎君……季十一郎,季應衡。”店家小聲介紹。
“說起來,有個秘密你們知不知道?”閣子內的季應衡壓低了嗓音,神神秘秘道,“這裴念秋,我見過幾次,和我家以前一個婢子容貌肖似。裴懷洲還活著的時候,突然就看上我家那個婢子,還得了相思病,關起門來天天畫美人圖。他向來眼光高,怎麼可能看上個婢子呢?說不定啊,就是和裴念秋不清不楚,兄妹亂倫,又不能明著來,所以拿我家這婢子洩火……”
顧楚突兀地笑了一聲。
很平靜,但讓人骨頭髮寒。
“你出去,告訴我的人,該回西營回西營,不必等我。”
顧楚屈伸手指,骨頭關節發出咔咔聲響,而後抬腳踹向屏風。整架沉重屏風轟然倒下,砸得裡面人驚叫哀嚎。在一片混亂中,他踢開滿地亂爬的人,將季應衡的嘴巴捂住。
“今日本就不順心。”
顧楚扯扯嘴角,牙齒森然,“我很久沒遇上你這種爛貨了,還以為世道變好了,畜生都投胎做人了呢。”
醉糊塗的季應衡睜著驚惶的眼,勉強認出顧楚來。可他發不出聲音,他的聲音全都被悶在了喉嚨裡。
“噓,不要吵。”
顧楚道,“讓我盡興些,你也好留個全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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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來想寫四五千就更新……結果又變成了萬字章(閉眼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