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竟然捉姦:姦夫!
摘星臺於定朔四年建成。位處吳縣城心,巍巍然拔地而起,勢如巨劍;八角形制,飛簷如翼,層層疊疊的斗拱間懸著盞盞防風銅燈,又顯出富麗雅緻的意趣來。
說來也巧,這地方以前是民間祈福祭祀之地,幾年前,春社日的時候,阿念曾在這裡阻截靖安衛段七,將他誘入一場殺局。
而今不會再有巫覡在此起舞,也不再有歲歲平安的唸誦聲。摘星臺四周的街巷都被修整,變得愈發寬闊平坦,街邊移栽了杏樹與梨樹,若到春天,定能看見縹緲的花海雲霧。
阿念給枯榮描述一番,道:“來年春天的時候你再過來,又能賞花,又能吹風喝酒。”
這是摘星臺建成後的第四日。距離阿念深夜點亮高臺銅燈,只過去兩天。這兩天內,枯榮心情格外地好,做事也麻利,以至於查閱西營軍務的顧楚都很給面子地誇了幾句,給枯榮放了假,允他回家休息幾日。
而後枯榮就纏著阿念見面。本來也挺久沒見了,阿念便答應了他,約在今天黃昏,於摘星臺小聚。
作為捐金最多的人,阿念不僅能為摘星臺題名,還能在高臺閒置之時借用設宴。當然,借用場地每月有次數限制,否則難免招人非議。而阿念不需要利用摘星臺辦宴會為自己招攬人脈,太招搖,過猶不及。
所以,這地方就只拿來和枯榮相會。
枯榮來的時候依舊扮成了周家小娘子,一上高臺,便歡歡喜喜地將周圍朱欄摸了個遍,又回身抱住阿念不撒手。此處雖然寬敞,圍欄也高,卻也不算隱蔽,阿念幾番將枯榮從自己身上扯下來,勒令他坐好。
坐好的枯榮也不安分,左搖右晃地,彷彿身後有條看不見的尾巴。
他要她講摘星臺的故事,她便把所有過往講給他聽。講自己何時提議修建,如何選址,世家捐金情況,周邊修路與栽樹遇到的波折,建成後四時風光如何如何……枯榮本就沒讀過甚麼書,聽到繁瑣公務就犯困,聽阿念提及此處用於二人私會,又紅了臉,露出驕傲的神氣。
“就只有我能來麼?”他捧著臉,傾身湊到阿念面前,“秦溟,顧楚,寧自訶,秦屈……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都上不來麼?”
好傢伙,讓他這麼一數,阿念都覺得自己無比花心。
“把寧自訶剔出去。他和我沒這層關係。”她用食指摁住枯榮額頭,“放心,我只約你上來。”
枯榮眼睛滴溜溜轉著,嘀咕道:“看來寧自訶在你心裡與其他人不同,你都曉得特意為他澄清。”
這人有時候敏銳得厲害。
阿念問:“你怎麼提起寧自訶來?”
“顧楚這幾日高興,常與舊部小聚。喝醉了瘋言瘋語,貶斥秦溟又嘲諷寧自訶,說寧自訶居心不良,有時也會尋你獻媚,好在還是他搶先落定了婚事。”枯榮繪聲繪色轉述一番,“他說胡話的時候周圍只有自己人,倒也無礙,就是郡尉丞和司馬頭疼得不行,支使我捂他的嘴。他們可真聰明,都怕捱打,慫恿我上手。”
“那你捱打了麼?”
“捱了好幾下呢。”枯榮很委屈地在自己身上指指點點,“喏,胸口被錘,下腹也捱了一腳,若不是我躲得快,以後就不能人道了。”
夏日涼風習習,吹散了朱欄側邊掛起的絹帳,柔軟絹布飛舞著蓋住阿唸的腦袋。
她起身拉下四面八方的竹簾,阻隔了外面瑣碎的聲音。金紅的霞光趁隙而入,零零散散地落在枯榮身上。
他笑嘻嘻地看她,主動扯開腰帶,捉住她的手,伸入衣襟。
阿念摸到了一片溫熱結實的胸膛。隔著皮肉骨骼,心臟咚咚地響著,有些急促,又有些勾引的意味。
枯榮仰起臉來。塗著口脂的嘴唇輕輕碰合:“你摸摸,是不是傷得很重?”
阿念順著敞開的衣襟往裡看,愣是沒瞅見半點淤青。
她很嚴肅地靠近他,低頭觀察:“這裡沒有,是不是在別處?”
於是枯榮就引著她往下摸。
摸來摸去,層層疊疊的衣裙都散落在地,分不清這件那件的主人。薄紅的紗壓著淺青的綾裙,修長的腿勾住繃緊的腳腕。也不知誰先洩出了聲音,又被死死堵住,只餘低微的水聲。
後來霞光漸漸褪了下去。四周昏沉模糊,漂浮著潮溼的味道。
阿念推開枯榮,枯榮又抱住她,將汗溼的額頭貼在她胸前。
“你會不會真和顧楚成親?”
他問。
“不知道,應當不會。先看情況罷,總歸還有一年半載的時間。”阿念有些困了,聲音懶懶的,“就算成了親也能離。如果成親好處很大,倒也不是不能考慮。”
枯榮瞭然:“說得對,顧楚婚後暴斃,他的就是你的,豈不是賺大了?”
阿念被逗笑了。
“他身上最值錢的是兵權,兵權又不能像家產一樣留給遺孀。”說著說著,阿念不禁惋惜,“唉,如果都能繼承,我明兒就搭青廬帳,與他成禮,能省不少心思。”
枯榮沒有搭話。
靜默片刻,他抬起頭來:“我知你與他們親近,所圖甚大。可是與他們來往,不知要耗多少心力,冒多少風險。稍有不慎,就會像師姐一樣落得個慘死下場。”
阿念摸摸枯榮腦袋:“我沒那麼容易死掉。況且,與我來往,誰吃虧還不一定呢。不要講得我有多麼忍辱負重,我挑的人,我自然心存喜愛,無非是這也想要,那也想要……我向來是個貪心的人。”
頓了頓,又補充道,“還是個無恥之人。好端端的摘星臺,還沒正式啟用……唉。”
向來不在乎倫常禮法的阿念捂住了臉,難得生出了罪惡感。
枯榮卻開心起來,纏著阿念又親了一會兒。眼見天色越來越晚,歲平在樓梯口出聲提醒,兩人才開始穿衣梳髮,簡單描補妝容。
這卻是一件有趣的事。枯榮替阿念畫臉,阿念給枯榮描眉。
他的手法挺不錯。阿念頗感滿意,出言誇讚,誇得他眼睛都要眯起來。
“我學甚麼都快!”
他賣弄一番,又道,“最拿得出手的還是殺人,你日後要殺哪個,一定告訴我,我動手特別乾淨利落。”
阿念想起歲平說過的話:“你是季隨春的人,雖說現在被我借來了,以後總要還回去的。還回去以後,再請你辦事,平白多一道門檻。”
她有她的打算。枯榮終究不屬於自己,用枯榮竊取都尉一職,是事急從權的做法。日後若是有更可靠更好用的人選,還是會替換掉枯榮;如若沒有選擇,就得算計季隨春,把枯榮弄到自己手裡。
阿念猶自思索著,枯榮的笑意卻漸漸歸為寂靜。
他低聲道:“如果我沒有主人就好了。如果我出生在鐘鳴鼎食之家,能給你很多很多東西,不需要你日日忙碌,與人勾心鬥角。”
“怎麼今日這般正經?”阿念訝然,捏了捏枯榮的臉,“好乖好乖。”
枯榮順勢歪了腦袋,彎著狐貍眼笑:“念念,我也想建一座高臺,或是珍寶樓,不需要任何名目,也能送給你,只送給你。可是……”
可他甚麼都沒有。
他連自己都不屬於自己。
阿念捕捉到了枯榮話裡微末的悲哀。如若順著悲哀尋根究底,勢必會觸及龐大洶湧的情愫。
她沉默下來。
她知道他有真心,她也願意為他的真心,做些哄他開心的事。可是現在,枯榮的真心愈發濃烈,用情至深便會傷人傷己。哪怕阿念甚麼都不做,這情意也會折磨枯榮,催促著枯榮掏心挖肺回饋心愛之人。
“你甚麼都不用送。”阿念點了點枯榮的眼皮,將他虛假的笑容抹平,“好了,別撒嬌了,把自己的事做好,就是幫了我大忙。”
枯榮喔了一聲,復又笑起來:“那你再哄哄我。”
阿念一時想不到哄人的招數,左看右看,勉為其難露出腰側掛件:“給你摸摸狐貍尾巴。孃親縫的,別人我都不給碰。”
枯榮立即歡呼,抓住毛茸茸的尾巴,摸了又摸。
他喜歡特殊待遇。無論是獨登摘星臺,還是此時此刻。
片刻,阿念煩了,攆枯榮離開。枯榮依依不捨,纏著問下次何時見面。阿念無法給準話,於是摸出裴懷洲遺留的玉牌,塞給枯榮:“你拿著,以後實在想見我了,就扮成裴氏族人,出示此物,登摘星臺,我自會前來。不過也要節制,一個月不超一次,不能引起任何人懷疑。”
枯榮將玉牌捧到心口,突發奇想:“不如再設個暗號?你看,話本子裡男女私會,總要約個暗號甚麼的。”
他四下裡張望一圈兒,在絹帳玉鉤處找到裝飾銅鈴,扯下來搖了搖,聲音清越。
“就用這個!“枯榮興致勃勃道,“若我上了摘星臺,就搖鈴喚你,哪怕你還沒上來,也能知道我在想你。旁人聽見了也不會多想,還以為是風吹帳子呢。”
阿念覺得真是多此一舉。她給他玉牌,但凡他用了,就能上摘星臺;他上了摘星臺,自然有人會告知她,哪裡還需要用甚麼搖鈴暗號。
但是,踏著鈴音相會,也算是一件風雅曖昧的趣事。
所以她答應了他,目送他身法輕盈地下樓離開。而後有些心虛地吩咐外面候著的歲平:“派人將此處打掃乾淨,要自己人,別傳出風言風語。”
歲平倒是泰然,畢竟世家豪族甚麼離譜事都有可能發生,阿念這點兒玩法放在尋常世家子弟身上,又算得了甚麼。
他只是不贊同她寵溺枯榮。
“若娘子喜愛這種容貌的男子,我託牙人蒐羅蒐羅……”
阿念捂住耳朵趕緊跑。
歲平無奈住嘴,對著她的背影笑了笑。
尚是春花秋月太平時節,縱有偷閒貪歡,也教人心軟。
……
半月後,郡守親筆的招賢帖,從吳縣寄出,發往揚州各郡。
他將第一場文會盛事定在了立秋當日。為彰顯郡府治理有方,百姓和樂,又減免賦稅,疏通水渠,為商販農戶行方便,全力推行新政。對待湧入吳郡的流民,也多加撫卹,允其租田墾荒,安身落戶。
阿念順勢提了主意,在城外設義診,以懷玉館和裴氏的名義,定期為過往百姓診治開藥。此舉是為幫扶貧困之人,郡守樂得支援,還給阿念開了道文書,允其夜間進出城門,便於收治病患,運送藥材用具。
這種需要拋頭露面來回忙活的事兒,夏不鳴當仁不讓,搶著拿了文書,張羅著安排義診事宜。她也細心,特意招了女醫,搭了嚴嚴實實的帳子,專給婦人看病。
秦屈閒暇之餘也會出城坐診。每當他現身,遠近郡縣的人都會聞訊而至,擠得城外水洩不通。郡守本打算讓都尉顧惜分撥兵力維持秩序,不料潯陽軍東南別營更加積極,主動派了兵卒來,站崗巡邏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這時候顧楚已經回到宣城。他如今身為都督,無法時時刻刻待在吳縣,對吳縣的風吹草動倒是關心得緊。一聽說寧自訶把人安插在城外,距離城門那麼近,當即發怒,修書一封,將都尉“顧惜”罵了個狗血淋頭。
枯榮又不是真正的顧惜,看完這封充滿粗鄙之語的信件,無動於衷,還能笑嘻嘻地跟西營部將轉述:“都督罵咱們都是飯桶廢物,尸位素餐。”
廢物就廢物嘛,也不是第一天被這麼罵了。
眾人摸摸鼻子,撓撓臉,權當沒聽見。
反正現在顧楚不在西營,天高皇帝遠,新任都督脾氣比顧楚好多了,大家都愜意。而且顧楚總算和裴念秋定親了,也沒鬧出甚麼大亂子來,真是阿彌陀佛,免去許多心驚膽戰的憂慮。
說起來,真是感謝裴念秋,裴家娘子英勇有膽氣!雖然鬧不清秦溟和顧楚究竟怎麼掰扯的,總之肯定是顧楚的錯,如此豪橫,虎口奪食,裴家娘子居然也能接受……唉,算了算了,她能把這尊煞神領回家,誰也不遭殃,大家都太平,真好!
西營部將官吏頗有默契地認定了顧楚的罪行。哪怕沒有證據,他們也敢肯定,絕對是顧楚從中作梗拆散了秦溟和裴念秋,而後趁機求親,遂了心願。
好在顧楚向裴念秋提親之後,變得穩重許多,六禮不緊不慢地推進,沒做甚麼輕狂的錯事。
阿念也覺得顧楚現在很省心。上次回吳縣來,先讓家中叔伯抱雁提親,他自己並未上門堵她。而後督察吳郡軍務,忙活一圈兒,臨走時打著巡查山寺的名頭,才去懷玉館與阿念見了一面。
見面之後……算了,不提,力氣大的確別有意趣,就是折騰得厲害,把竹榻給弄塌了。
害得阿念損失了一件愛用物。
顧楚倒也識眼色,回了宣城郡,就召來郡城最好的匠人,挑了極金貴的紫檀木,給她打了張新的睡榻。百般包裝,遮人耳目地送回吳縣,請阿念收下。
阿念哪裡用得著這麼奢侈的睡具。見識過工藝木料,就讓人賣掉換了錢。
閒著沒事兒乾的秦溟偶爾會來懷玉館,以捐贈幫扶之名,給阿念送書。也不知從哪裡探聽到她最近換了睡榻不太適應,直接派人將寢具送上山,混在運書的牛車間,順順溜溜地抬進了阿唸的臥房。
阿念又想賣掉,怎料秦溟當面告訴她:“等顧楚下次回來了,你可千萬不能讓他上榻,太侮辱他了。”
秘密說開以後,秦溟在阿念面前毫無掩飾,沒臉沒皮,“顧都督心高氣傲,明明和你做夫妻,卻睡著我送的寢具,豈不是掌摑其面而不知……實在可憐,實在有趣。”
雖然口裡說著不要讓顧楚用這張睡榻,語氣卻愉悅惡意。
阿唸對秦溟實在服氣。天地如此寬廣,從五百年前數起,恐怕都尋不見幾個像秦溟一樣的人物。有病,病得不輕,道德無存。
她終究沒有賣掉秦溟送的睡榻。一則,這寢具不如顧楚送的貴重,二則,睡著實在舒服。而且,無形中欺侮顧楚……好像聽著還真有點兒意思。
好嘛,她的心眼子也有點壞,沒甚麼公德心,不能完全譴責秦溟。
時至立秋,各地大儒士子湧入吳縣,登摘星臺,論辯求道。遠近幾條街擠得熙熙攘攘,傳遞論辯情況的、席地而坐侃侃而談的、沿街賣酒賣飯的……數不勝數,熱鬧非凡。
懷玉館也參與了這次文會。這本就是一次揚名的好機會,不過也要拿捏尺度,莫教人輕看了去,也不能過於尖銳張揚,招致貶損。阿念精挑細選,最終選定了上場的人,其餘學子場外研習,增長見識。
值得一提的是,這次榮絨也回來了。參與論辯的人,除了阿念,便是榮絨,陸景,季瓊與文珠。
夏不鳴並未參與文會。她依舊以男子身份現身,接手一切對外事宜。
忙忙碌碌半個多月,這場盛事終於圓滿結束。散場送行也有許多禮節,忙壞了夏不鳴,常常奔赴各種酒宴。
有一晚,她醉醺醺地被抬回來,嚷著要見阿念,在她院門處哇哇吐了一灘。阿念扶住夏不鳴,也不管這人聽不聽得進去,訓斥道:“你別去了,少幾場宴席,又能損失多少?名聲不在一時,招人也不急於此刻。”
夏不鳴癱在阿念肩頭,口齒不清地爭辯:“你們在臺上意氣風發,我可不能遜色……畢、畢竟,當初跟郡學叫板,主張比試才學的人是我……我也很能幹的!”
“好好好……你能幹。”阿念攙扶著夏不鳴沉甸甸的身子,將她弄進平日閒置的客房,親自把人安頓到榻上,脫了鞋子,拿溫熱的帕子幫忙擦臉擦手。
阿念已經很久沒伺候過人了。
這麼忙活一通,竟然覺出些疲累來。
只著中衣的夏不鳴仰面躺著,烏黑的長髮蜿蜒如水。卸卻了平日的妝容,脫掉那些繁瑣華麗的裝飾物,依舊有些難言的貴氣。
“夏不鳴。”阿念道,“你恢復女兒身罷,就在懷玉館,做些內務,平日裡和我們一起讀書。外面那些應酬,其實不見得重要,我能選別人去做。”
夏不鳴翻身過來,笑著說不要。
“我混跡男子之列,便能知曉他們所思所想,行事習慣。也能見識到許多不為人知的奇景醜態。”她突然想起來甚麼,拽住阿念袖子,神神秘秘道,“今日還遇見了件奇事,正好講與你聽。你知不知道,今天這酒宴,是郡學幾個頗有才學的青年張羅的?宴請的是會稽學子,會稽好地方啊,哪裡是我們吳郡可比的,故而酒宴格外奢華,來的人也多,擺出來的也是難得的佳釀……有個姓陳的世家子喝多了,不服氣會稽的傲慢,扯出裴懷洲來,說如果裴懷洲還在,哪裡有這些人傲氣的份兒……”
阿念眼皮微抬。
“姓陳?叫甚麼?”
夏不鳴搖頭:“我也不知道。他自稱是裴懷洲的舊友,以前常和裴懷洲一起玩兒,曾經還與裴懷洲共乘畫舫,去接使寧的季隨春……可是他一提季隨春,大家就都想到裴懷洲的死因,齊齊嘲笑起來。他頗為氣憤,口不擇言,稱說季隨春本就身份不明,裴郎把人帶回來,是天大的恩情……”
阿念心頭一跳,不動聲色問道:“他還說了甚麼?”
“再就沒說甚麼了,當時也沒人聽他爭辯,反而嘲諷吳縣拿一個功利之徒當寶貝。”夏不鳴長長嘆氣,“我沒見過裴懷洲,倒是見過季隨春。念秋,你說,季隨春身份不明是甚麼意思?難道你兄長生前真有謀逆之心,那季隨春……”
阿念皺眉打斷:“胡說甚麼,這陳姓青年顯然指的是季隨春的出身,他本就是外室子,生母原在柳巷。這對母子身世可憐,旁人說些下流話也就罷了,我們難道也用那種穢亂腌臢的想法猜疑他的身世?季家三房能將季隨春接回來,那季隨春一定就是季三老爺的兒子。”
“你莫生氣嘛,是我亂講,我錯了。”夏不鳴搖搖阿念胳膊,忙不疊道歉,“我想著咱倆不是外人,嘴上就沒甚麼顧忌……你別生氣。我不會出去亂說的,況且季隨春容貌損毀成那樣,縱使是真的皇子又有何用呢?哎,哎,你別冷臉,我的意思是,哪怕你家做壞事,我也跟著你做壞事,你清白,我也跟著你清白,總歸我跟定你了,你就是我再世的父母祖宗……”
這番話,真是讓阿念兩眼一黑又一黑。
“我錯了,我不該跟酒瘋子較真。”她扶額,“你睡罷,我要出去了。”
然而夏不鳴委屈巴巴扯住了她的手腕,兩人的彩色手繩碰到一起,玉牌叮噹作響。
“念秋,我真的錯了。”夏不鳴說話帶了鼻音,“我就想告訴你,我待你是最真心的。你身邊那麼多人,可我就想和你最親近,做你的摯友。我明明和你說過的,當初到吳縣來,我抱著揮霍時日的念頭,根本沒想過以後怎麼活。是你讓我有了新的活法。所以你不要防備我……不要像剛才那樣,突然變得很可怕。”
阿念垂目望著手繩,半晌,問道:“我方才很可怕麼?”
夏不鳴篤定點頭:“我胡說八道的時候,你看起來想殺掉我。”
阿念不語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。
應當是聽見夏不鳴提到“謀逆之心”,下意識洩露了情緒。縱使夏不鳴和她共渡許多風雨,她也心存戒備。
或者說,阿唸對桑娘及死士之外的人,都有防備之心。這種時時潛伏在心底的防備,是裴懷洲留給她的警示。
“對不起,我太生氣,嚇到你了。”她握住夏不鳴的手,“反正你以後不要提甚麼裴懷洲季隨春了,我不喜歡回憶那些難過的事。阿兄走錯了路,季隨春送瓊娘出嫁,又被燒燬了臉,瓊娘也沒了丈夫……件件樁樁,都讓人難過。”
“嗯,我再也不提了。”夏不鳴用力回握,“那你還願不願意做我摯友?”
摯友。
裴懷洲和秦屈是摯友,一死一傷。
摯友。
阿念與這麼多女子相熟,經歷多少暢快事,生死與共,可她依舊揹負著不可告人的秘密與野心。不知要到何時,才能傾訴出來,且不招致背叛。
季瓊應當是最靠近阿唸的人。
可阿念如果要往上走,身邊不可能只有季瓊。她必須再進一步,用自己的眼,自己的心,判定哪些人能真正跟隨自己,為自己所用。這需要花費一點時間。
“我願意的。”阿念揚起嘴角,“不過,你這性子太隨便了,真叫人頭疼。甚麼時候你再穩重些,我就昭告天下,你夏不鳴與我肝膽相照,是子期伯牙,我還會為你寫文章,稱頌你的德行。”
夏不鳴忍不住笑,連聲道不必。
此夜之後,夏不鳴果然節制許多。不再匆匆忙忙奔赴各處,也不再嬉笑輕浮,隨便議論。
而阿念著手清理畫舫遺留的隱患。
陳姓青年查清楚了,的確曾經跟著裴懷洲乘船接人。阿念命歲平將其封口。
所謂封口,便是製造意外死亡。這種不安全的隱患,只能早早除去。且要做得乾淨,做得自然,避免旁人聯想到裴氏與季隨春。
好在此人是個酒蒙子,酒後失足落水很正常。
除了陳姓青年,其餘共同乘坐畫舫的世家子,阿念也都一一審視。她將這些人進行分類,脾性軟弱說話隨意的、家族衰落急需翻身的,都屬於高危隱患。如若身家一般,可儘早除去。如果不宜殺死,就設法掌握其把柄,將人緊緊控制住。
還有些性子謹慎明哲保身的,要定期安撫,略表關懷,名下商鋪產業需得與裴氏捆綁,利益糾纏。
至於對裴懷洲格外忠誠、顧念舊情的,也不能放鬆警惕,可以給些方便好處,幫忙安排前途,讓他們知曉即便裴懷洲故去,裴氏也會繼續照拂舊友。
總之,要將畫舫上的秘密永遠埋在地底下。不能讓任何人知道,真的季隨春已經淹死,如今的季隨春是從湖裡打撈出來的假冒之人。
期間,歲平詢問阿念,是否要將季家三房除去。阿念斟酌許久,最終搖頭。
季三老爺糊塗得很,甚麼都不知道。而三夫人也不知曉季隨春是真是假。三夫人的確希望裴懷洲在接人的路上弄死季隨春,可當假季隨春來了季宅,她依舊要季應衡對季隨春痛下殺手。可見始終被矇在鼓裡。
不僅是她,如今季宅所有人,除卻季隨春和阿念安插的死士,都不曉得真相。
歲平聽命辦事,件件樁樁安排周全。
如此這般忙活一通,又是小半個月過去。
文會早已結束,吳縣恢復了往日的平靜。顧楚歸來,催促著又將親事推進一些,私底下和阿念見面,抱怨禮節繁瑣。
“成親而已,怎麼有這麼多規矩?”他不理解,“誰定的,我真想把人從墳裡挖出來。”
阿念伏在顧楚身上,支著下巴笑。
“你當初不是說,要好好行六禮麼?絕對比秦溟懂事。”
顧楚深以為然:“我自然比他強,他個短命的廢物,以後也沒甚麼前程了,最多守住秦氏在吳郡的家業。秦屈倒有些意思,聽說過完年就要去建康了?”
阿念嗯了一聲:“他家長輩已經打點好了,把人送到刺史身邊,由刺史決定秦屈以後的官路。這條路要怎麼走,如今也沒放出風聲來,我猜應當是個不太重要的文官,不至於讓天子不滿,又不會斷絕仕途。”
顧楚並不在意。
他自己未來一片光明,秦氏卻有些頹敗跡象。秦屈不像秦溟,除卻聲譽,其實沒甚麼人脈根基,要紮根建康尚需漫長時日。況且秦屈也幫過他,他並非不識好歹。
念及此事,顧楚不由情動,又要親阿念。
他們如今身處懷玉館臥房,睡著秦溟贈送的軟榻。阿念身上黏糊糊的,不想搭理顧楚,將他的臉推開。
“怎麼又嫌棄我?你膩煩我了?”顧楚不滿,“你要怎麼玩我就怎麼玩,瞧你給我弄的,耳根子都是傷,我都不知道怎麼跟人解釋。你還膩煩我?”
阿念才不管這那的,她想沐浴。
顧楚將人拉住:“別走,跟你說正事呢。”
這如何算是正事?
“成,你告訴我,我怎麼才能哄你開心?”顧楚道,“我送東西,你總是不大喜歡,那你說說,你想要甚麼?我都給你弄來。”
阿念其實並沒有對顧楚生氣或膩煩。但她不欲解釋,趁機擺出狐疑神情:“真的?我要甚麼你都能做到?我不信。”
顧楚:“你別小看我。”
“我近日讀了許多婚嫁的故事,每個故事都沒甚麼好結局。”阿念信口胡說,“哪怕一開始郎情妾意恩愛非常,到最後都是蘭因絮果,滿地狼藉。你與我進展又這般迅速,焉知不會婚後厭棄了我?我……我想看到你的真心。”
顧楚眼皮子一跳,覺著她又要折騰他了。
“我的真心就在這裡。”
“光說算甚麼本事。”阿念按住顧楚胸膛,“你做給我看呀。讓我知道,對你而言再重要的事,也大不過我去。”
顧楚笑了一聲:“你跟誰學的糊塗話……”
見阿念似有泫然之意,趕緊收聲,咬牙道,“算了,你就折騰我罷,又不是受不起。”
他開始琢磨怎麼哄阿念。
帶阿念見親眷長輩,不合適,這是婚後的事。送錢送物,又討好不了她,畢竟顧氏不缺這些。想來想去,只能讓阿念看到,他可以容忍她觸犯自己的邊界。
“我的軍務公文,你要不要看?”顧楚問,“我在宣城的軍營,你去不去?”
阿念當然想看。
但她沒有立即點頭。
顧楚見狀,煩躁地咬了下頰肉:“算了,太遠,你隨我去西營,進一趟石堡密室。裡面應當有些裴氏過往的信件,不怎麼幹淨,你拿了去,想銷燬還是留著,都隨你意。”
阿念露出驚愕表情:“竟然有這種東西?你先前為何不告訴我,是想給自己留後手,甚麼時候厭煩我了,就拿來坑害裴氏?”
顧楚氣得額頭爆筋。
“你去不去?”
“去,當然要去。”阿念擰住顧楚胸前那點,憤憤然咬了一口,“我去看看你都藏了些甚麼。”
顧楚:“又不是我藏的,世家來往這麼多年,積存些舊物不很正常麼?你就是對我有偏見。”
他罵罵咧咧地收拾出發,將女扮男裝的阿念再次引進石堡。這回阿念總算踏進了密室內層,看到架子上層層擺放的陳年舊物。牆上也掛著東西,有的是輿圖,有的是罕見的兵器。
阿念沒再打量,裝作目不斜視的模樣,跟著顧楚的指點,將幾摞泛黃書信攤開細看。這一看可了不得,裴問瀾與顧氏狼狽為奸的貪墨行徑,裴氏委託顧氏剋扣郡府糧錢的事兒,甚至上上一輩的交易也在裡頭。
一言以概之,全是髒活兒。
她看顧楚的眼神都變得格外鄙夷。
“你們這些人……”
“誰家沒幾件腌臢事。”顧楚摁住阿念腦袋,把她轉回去,“你自己在家裡難道不沾俗務?行了行了,知道你清高,你快把東西帶走。”
阿念將書信捆好了扔在竹籃裡。
她還想看其他的:“別家的秘密有沒有?我想知道秦氏的醜事,你們雖然關係不好,應當也有不可告人的來往?”
“改天給你看。”顧楚並未拒絕,“走罷,他家的東西得整理一番,有些麻煩。”
阿念見好就收,就此作罷。
其實她不止想看這些,所有機密都想掌握。人不應該錯過任何良機,哪怕她不知道這裡的東西究竟能起到甚麼效用。
出去時,阿念眼尖,瞥見門口擺著個嶄新的鐵箱,表面掛了三層鎖。
甚麼東西,這般重要?
她假作看不清路,一腳磕在箱角,嘶嘶地喊痛。顧楚忍不住輕嗤,邊嘲笑邊蹲下去,脫了阿唸的鞋子,檢視腳趾情況。
“怎麼在這裡擺個箱子。”阿念埋怨,“若不是甚麼要緊物什,趕緊扔出去。”
顧楚揉揉阿唸的腳,隨口道:“剛送來的,我還沒來得及看,就沒歸置。”
“是甚麼?”
顧楚抬頭看了阿念一眼。裴家的娘子扶著他的肩膀,目光坦然,微含慍色,不見半點怯懦心虛。
這是他挑中的妻。
“也沒甚麼。來吳縣的路上,抓了幾個前朝餘黨,自稱是廬江廖氏。”
廬江廖氏,是蕭澈的母家。早已敗落。
“他們運道不好,偏偏撞上了我。”顧楚冷笑,“我看見他們就煩,審問他們是否知曉蕭澈下落,他們都說自己不知情,也在尋找。為了活命,將一幅水脈暗道形制圖進獻給我,說這是密不外傳的寶物,當初蕭澈能逃脫,就是因為走了地下暗道。”
阿念心跳加快了些。
她知道這意味著甚麼。蕭澈在宮變之時受了重傷,卻能存活下來,所走的暗道定然是條捷徑。
如若拿到這張圖,她也可以透過捷徑,直抵宮城內部。
心裡這麼想,嘴上卻是另一番說法:“你要這東西有何用,你不是說,日後想在外邊兒做大都督,懶得涉足朝堂。”
“我當然不想招惹建康。”顧楚幫阿念把鞋穿好,站起身來,“但有些東西,寧可爛在自己手裡,也不能讓別人拿去,平白生出風波來。”
見阿念沒有回應,他警告道:“你可別打這東西的心思,我不給你看。不是怕你做甚麼壞事,這等秘密還是少知道為好,免得給自己招來禍患。我如今不在吳縣,無法時時照拂你。”
阿念點頭,摟住顧楚脖子,咬他下巴。顧楚低頭,親了她的嘴唇。
“走罷,再待下去別人就該盤問你身份了。”
出去時,兩人撞見了聞山。
聞山正要踏進石堡正門,見狀一驚,低頭道:“聽聞都督調閱機密文書,本想問問是否需要下官侍候……看來是我多慮了,都督已經帶了郎君來。”
之前阿念進西營,假扮男子與顧楚相會,用的就是這麼個裝束打扮。當時引路的就是聞山,故而聞山將阿念當做顧氏族人。
不過,她的妝容真這般無懈可擊麼?
阿念並不信任自己的手法。但聞山給她引路不止一次,如果能識得她是裴念秋,早該認出來。一直沒挑明,就是裝糊塗。
畢竟顧楚身為都督,哪怕公器私用,也沒法批判啊。
顧楚面對聞山時頗為冷淡,不耐道:“我沒傳喚你,就是不需要,你別上趕著。這是我家中幼弟,你也知道的,以往和我商議過幾次軍務。以後我不在的時候,他有事過來,你也多伺候著,別讓不長眼的衝撞了人。”
聞山連連應諾。
阿念不吱聲,待顧楚將她送出西營,趁四下無人,抱住他誇讚。
“你待我真好,並不輕看我。不像那些迂腐之人,不允妻女沾手政務,說甚麼見識短淺,婦人之見……”
顧楚翹起嘴角,哼了一聲:“我當然和別人不一樣。如今你瞧見我的真心了,放心了麼?”
阿念比了個手勢:“約莫瞧見了一半。”
顧楚匪夷所思:“還有一半呢?”
“還有一半,等你將秦氏的秘密拿給我看。”阿念顯出得意的模樣,“我要拿來坑害秦溟,他可太壞了,毀婚的時候,說了好多難聽話。”
這還了得,顧楚當即答應:“等我整理好他家的把柄,就喊你去看,我們一起挑挑能對付秦溟的東西。狗玩意兒,自己沒本事,守不住你,羞辱你算甚麼?”
阿念隨聲附和:“就是,沒本事!”
她覺著自己這姿態,和顧楚站在一起,真像一對姦夫淫婦。
想著想著就把自己逗樂了。
顧楚不知阿念心裡所想,只當她現在被哄開心了,低下頭來,又親她的臉。
“裴念秋。”
他盯著她,莫名有些兇狠,“我將我的真心託付給你,你可莫要辜負我。”
阿念說,好。
兩日後,顧楚送信來,說接到緊急軍情,得提前離開。她要看的東西已經收拾好,就放在指定位置,他已寫一道手諭,命都尉與郡尉丞配合參軍開啟密室,由聞山帶她進去觀看。
只能看半刻鐘,看完就走。
他如此強調。
阿念將自己偽裝妥當,前往西營。進密室的時候,聞山很謹慎,只讓她站在門口翻閱備好的卷宗。阿念翻了會兒,興致缺缺。
左右都是些利益來往的秘密,和裴氏的情況無甚兩樣。唯獨有一條秘聞,說的是秦溟手段狠厲,處罰自己人時,偶爾有飼狼之舉。
阿念看完,轉身出門。那個鐵箱已經不在門口,不知藏到了哪裡。
“小心些。”
聞山依舊是一副謙卑模樣,將阿念送出去,“郎君慢走,改日用得上我,隨時傳喚。”
阿念道謝。
次日,又到了固定的喂藥時間。她早早回了裴宅,待日落西山,西角門停了不起眼的馬車,便出門登車,鑽進狹小黑暗的車廂裡,給秦溟喂假藥。
秦溟咬著阿唸的手指,含糊不清道:“聽說顧楚前幾日回來過一趟,去了懷玉館旁邊的寺廟。他肯定找你了,你們用了我送的睡榻?”
阿念按住秦溟溫軟的舌頭:“少打聽這些,你不要臉,我還要臉呢。”
如今的秦溟已經不會為這種話生氣了。
他的底線在無數次親密依偎中逐漸降低。只要阿念別做得太過分,他都能擺出遊刃有餘的姿態,彷彿自己並沒有受到羞辱。
兩人在車裡待了半個時辰。
黑夜籠罩大地。青石板街的另一端,顧楚策馬而來。
他並沒有帶任何隨從。原定歸返宣城,不料中途又接到密信,所謂緊急軍情原是虛驚一場,已被得力部將解決。既如此,顧楚便不急著回去,想在吳縣再待幾天。
進城時,他命人打探裴念秋身處何處,得知她並不在懷玉館,今日歸家。
趁著天黑,在家門口外邊兒見見她,給她個驚喜,算不得甚麼壞事罷?
顧楚勒緊韁繩。
隔著大半條街,有輛馬車緩緩駛來。前後護衛共四人,然而辨認不出乘車之人的身份。
可是這條路,只通往裴宅。
顧楚沒有出聲。裴宅正門緊閉,車駕是從西角門過來的。天都黑了,這時候見的甚麼客?誰見客,男客女客?為何馬車遮掩得如此嚴實,彷彿生怕路人知曉身份?
被某種直覺催促著,顧楚抬眼。馬車經過身側之際,他突然拔劍,旁邊護衛立即出刀,擋住攻擊。刺耳嗡鳴響徹長街,寒涼白光映亮了顧楚陰鷙的眼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他緩緩道,“我看你們可疑,不知能否停車,讓我見見車裡的人?”
前後護衛並不退讓。彷彿不認識顧楚,呵斥道:“當街尋釁,是想加害我等?”
“並無此意。”顧楚挽了個劍花,收了武器,扯開嘴角笑道,“你們走罷。”
馬車再次行進,逐漸遠去。
而顧楚久久地咬著牙槽,直至兩腮痠痛,才徐徐吐了口氣。
車駕可以偽裝,服飾可以更換。但那人出行的習慣難以掩飾,譬如護衛用的刀……刀背刻著熟悉的燕紋。這種紋路,常常出現在那人衣襬,案頭,甚至是麈尾的柄。
車裡的人,是秦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