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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章 黑夜流火:抬頭看。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105章 黑夜流火:抬頭看。

出發前得做許多準備。

阿念不欲聲張,囑咐歲平私下招募醫徒藥工,高報酬,籤生死狀,可預支一半酬金。同時收購大量藥材,擇選可靠且忠心的部曲,組成護送隊伍。

如此仍不足夠。阿念斟酌考慮,決定跟寧自訶借人情。她需要一些已經解役的老兵,品行說得過去的,缺錢且膽子大的,最關鍵得有見識有手段,能應對各種突發危險。

之所以不找枯榮,是因為西營常駐吳郡,沒經歷過多少戰役。而寧自訶從江州打到建康,所在的潯陽軍久經錘鍊,辦事理應更可靠。

寧自訶倒也痛快,沒兩日就送了二十人過來。還配了兩個機靈的傳信兵。

宣城的事兒他也知道。作為管轄吳郡漕運的大將,寧自訶得配合西營嚴守邊界。秦屈這等醫者甘願主動前往宣城,寧自訶沒有阻攔的道理。

前前後後花費四五天,阿念湊齊了人員物資,將各項事務安排妥當。為了避免驚擾秦氏,出行的隊伍偽裝成商隊,在一個灰暗的早晨出發。

當時也還在下雨。天灰濛濛的,四下裡水霧瀰漫。

阿念送別秦屈,看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模糊。她撐著傘,站了很久,直到歲平來問:“娘子仍然心懷不捨麼?”

作為阿念身邊最可靠的親信,歲平對她的私交情況無所不曉。

“倒也沒有這麼兒女情長。”阿念出神,“只是……”

只是,她將以前的事想了一遍,覺得裴懷洲和秦屈的輸贏之爭,實在死傷慘重。一個以身入局最後真情假意難以分清,一個原本懵懂後來生出陰暗醜惡的心緒,又在失去摯友、跌落雲端之後,掙扎著再次爬了起來。

秦屈對阿唸的感情,應當很複雜。

不過她也不想再深入探究了,過去的都過去了,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。

阿念踩著雨水回懷玉館。她還有她的事要忙。

秦屈臨行之前做了挺多藥丸,足夠敷衍秦溟,所以不必擔心秦溟會作妖。顧楚呢,又自顧不暇,不可能來騷擾她。枯榮在西營兢兢業業扮演顧惜,寧自訶坐鎮碎星嶺不常露面。

將這些亂七八糟的關係推到一邊,阿念專心打理懷玉館,籌劃名下財產,關注四面八方的訊息。練武的事兒也不能荒廢了,清晨去山裡待一個時辰,披著滿身溼意回來騎馬,再親自給馬喂糧,刷洗,培養感情。

有時她也跟著其他學子一起坐在講堂裡,聽聽先生的見解,翻一翻手裡的書,寫幾篇政論,看自己是否有進益。

身為學監,如此行事難免有些不倫不類,但大家都習以為常。懷玉館本就不是規矩繁瑣的郡學,阿念有真本事,但阿念也年輕,和眾人待在一起也沒甚麼隔閡。

因為倒春寒的緣故,她衣裳穿得厚,有時便戴著桑娘手縫的圍脖。狐貍配飾掛在腰上,絲毫不顯突兀。想事情的時候,疲倦的時候,就捏一捏狐貍尾巴,聊以娛情。

宣城郡很少傳來音訊。

第二份邸報抵達吳縣,是七日之後。這次的內容更不樂觀,雖然顧楚沒有細講,但字字嚴峻,稱宣城已徹底封鎖,無人能出。

阿念估算著秦屈路途花費的時間,如果沒有耽擱,他應當剛剛進入郡城。

秦屈身上帶著阿念寫給顧楚的信。信裡解釋了秦屈的來意,要顧楚支援這隊人馬在郡內行動。顧楚應當不會拒絕。但秦屈如何行醫,都督如何安排病患,阿念不得而知。

她只能等。

等那邊陸陸續續傳信回來。

約莫過了半個月,阿念收到秦屈寫的第一封信。阿嫣用金筷夾著信,在藥草裡燻烤了半個時辰,才敢拿給她看。

信裡,事無鉅細地描述了他剛到宣城的見聞。

入郡,沿途荒蕪,十室九空。至郡城,近郊草棚無數,處處躺著哀嚎等死的病患。流民營早已崩潰,駐紮在附近的軍營也士氣萎靡,活著計程車兵每日都會將發病的同袍抬到草棚裡。

顧楚在城內。城內比城外情況好些,但也沒好到哪裡去。疫病四處蔓延,為了遏制情況惡化,顧楚命人在城中各處修砌泥牆,將染病的人攆到封閉的街巷屋舍內,連水源也切斷。

秦屈進城之後眉頭就沒鬆開過。他順利見到了顧楚,訓斥顧楚做事蠻橫,將病患的家眷一併關起來,無形中害死了更多無辜的性命。

顧楚的眼都熬紅了。他不和秦屈吵,也不生氣,只說,你有本事,也許你能保證這些和病患朝夕相處的人不會將災疫帶出去。我不能賭。

說到這裡,又捏著阿唸的信笑了。

哎,其實我早就選了個好日子向裴念秋提親,三月三,上巳節。可惜這場災疫將所有的事兒都打亂了。你既是她送來的,理應是個可信的好人,我便不追究你姓秦,不猜疑你的來意,你要做甚麼,我鼎力相助。做得好,皆大歡喜,弄砸了,也不過是死在這裡。

秦屈寫到這裡,戛然而止。他沒有評判顧楚,也未訴說憂慮,只用一句話收尾:“我有辦法,無甚阻礙,你且安心。”

阿念將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,珍而重之地收起來。

此後許多天,她都沒收到新的訊息。

半個月過去了,一個月過去了。連綿的冷雨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,吳縣逐漸回暖,樹枝抽了嫩綠的新條兒,喜鵲與燕子的鳴叫聲一日比一日輕盈清脆。

在一個平靜的午後,阿念總算見到了宣城郡寄來的第二封信。

這回秦屈的字跡愈加穩重。他告訴她,死屍盡數焚燒填埋,重症者集中用藥,尚有體力的病患幫忙清潔搬運,照顧不能起身的人。醫徒和藥工日日煮清熱湯藥,將士搭建帳篷,時時督管眾人清潔如廁,用沸水蒸煮衣物,晾曬更換。

情況已經逐漸轉好,記在冊子上的新增死亡數越來越少,染疫者無增加。

——無增加。

這是最好的訊息。

阿念摩挲著這幾個字,身體似乎也變得輕盈許多。

又過十日,邸報到了吳縣。說形勢已然安全,商旅逐漸恢復通行。感激吳縣醫者及鄉黨義勇奔赴宣城,不畏生死,妙手回春,力挽狂瀾。

吳縣的醫者?誰?

鄉黨義勇,又是哪些人?

郡守與屬官面面廝覷,連忙派人探問內情。一問可了不得,偷摸著去宣城的居然是秦屈,隨行醫徒藥工雜役皆出於裴氏,護送者居然和潯陽軍有莫大關聯。

再問,原來秦屈之前是懷玉館的講學先生。明明是帶罪之身,竟隱姓埋名教書傳道。

秦屈,裴氏,懷玉館,潯陽軍……一時間,人人議論,處處爭鳴。秦氏族人趁機替秦屈翻案,稱說秦屈原先的罪名有些誤會,又翻出秦屈在靖安衛禍亂時期寫的檄文,褒揚他心懷大義品行高潔。

阿念暗中派人,將這輿論聲音變得更響亮。

而她自己,同樣也成了輿論漩渦的中心。讚賞有之,感慨有之,偶爾傳出零星非議猜疑,也被盛大的讚譽所淹沒。

這樣的情勢,當然離不開私底下的運作。

但,更多是因為,她的確做了一件好事。

立夏時節,秦屈歸來。阿念去埠頭接人,於碧水藍天間,見到了眉眼俊朗的青年。

他又瘦了,面容清減許多。

但他眼神清明,嗓音沉穩。

他說:“阿念,我回來了。”

阿念笑著回應:“真好。”

真好。

萬事皆如人意。

秦屈的族人如何替他翻案,阿念並不在意,只要他們彆扭曲裴懷洲的死因。況且有秦屈在,秦屈也不允許他們對裴懷洲和裴氏不利。

回到懷玉館之後,秦屈依舊當教書先生。不過現在他沒辦法垂簾講學了,每天都有一堆人圍著他討教醫術,想聽他講宣城的故事。他的叔父又來了一次,與他促膝長談,時至深夜,他總算點了頭。

這便意味著,再過一年半載,秦屈可能就要離開吳縣,去建康做官了。

秦溟對此並無反應。最起碼,在阿念面前,他沒有表露出嫉恨與輕蔑。只是噙著藥丸,仰面躺在車廂裡,抬手細細撫摸著阿唸的臉。手指貼著她的肌膚,從眉骨到眼尾,經鼻樑過嘴唇。

“真有意思。”他說,“你和秦屈,一定在謀劃甚麼不可告人的大事。為蕭泠鋪路?不太像。”

阿念可不想和秦溟剖心。

她嫌他吵,捂住他的口鼻,逼迫他將藥丸吞嚥入腹。秦溟不得呼吸,額角脖頸浮起蜿蜒青筋,微笑的眼睛溢位淚來。

“我們才在做不可告人的事。”

阿念說著,手裡的裂月刀貼著秦溟的腰胯向下滑動,抵住某處。鋒利的刀刃輕易將錦袍綾褲割得破碎,脆弱細膩的面板挨著刀背,稍稍挪動些許就會釀成大禍。

但秦溟並無委頓跡象。

因為窒息,淺灰的眼瞳幾乎翻上去。在他暈厥之前,阿念鬆了手,於是聽見他凌亂的喘息。

“我喜歡不可告人這個詞。阿念,你與顧楚定親之後,想必也能瞞住他,與我時常如此罷?”

阿念想說她還沒定親呢。

結果沒過幾天,顧楚真回來了。沒直接見她,而是請了家中叔伯,抱雁登門。

阿念收下了活雁。

在明媚燥熱的夏天,她與顧楚定親。

顧楚心情大好,難得宴請西營將士,通宵達旦地喝酒。枯榮坐在宴席間,離顧楚僅有三步之遙,手裡端著酒杯,臉上掛著笑,狹長的眼睛被燈光映得冰冷異常。

扮作親隨的歲酌跪坐在枯榮身後,不動聲色地按住了他的手。

“不可給主人添亂。”

她低語。

“我曉得。”枯榮咬住杯子,仰脖喝了個乾淨,嘟嘟囔囔道,“我當然曉得,哪裡用你提醒。”

時近子夜,他離開狼藉宴會。踩著黑黢黢的石梯,登上望樓。四下無人,枯榮卸了力氣,軟塌塌地趴在箭窗上,撐著臉頰向西看。

從這裡能望見城裡高高矮矮的樓閣。

然而望不見裴宅,也看不清懷玉館。

郡府在城中央搭建了高臺,大半年來叮叮噹噹的。枯榮知道這高臺是為了日後講學論道,也知道阿念砸了很多錢進去。所以他有時也會看看修建進度,腹誹幾句她的大方。

她都沒有給他送過甚麼東西。

好罷,他也沒甚麼可以送她的,他本就一無所有。做季隨春的刀,做阿唸的刀。

今夜無月,星辰也稀疏。天地間黑沉昏暗,突兀的高臺像一柄巨劍,佔據了枯榮的視野。

說起來,這高臺是甚麼時候建好的?前日?昨日?

他不知道。

帶著微醺的醉意,枯榮眯著眼睛反覆打量。手腕有些癢,他撓了撓,才發現歲酌給他袖子裡塞了個紙條。

“……甚麼東西?”

枯榮展開細窄的紙條,艱難辨認出上面的墨字。

——抬頭看。

看甚麼?

他仰起頭來,空茫的眼瞳忽然映出細微的火光。遙遠前方,高臺之上,有人點亮了四角飛簷的銅燈。而這銅燈層層綴連,上下依次亮起,將高懸的匾額照得流光溢彩。

“摘……”

“星……臺……”

摘星臺。

枯榮握住了窗欄,身子傾斜著探出望樓。他望著它,在滿目璀璨如星辰的燈火中,隱約捕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
她應當在看他。

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他。

曾幾何時,她將他送進西營,問他有沒有想要的東西。死士怎能索要贈禮?他沒得到過甚麼東西,也不曉得該提甚麼要求,於是決定胡說八道。

——要甚麼都給?要甚麼都行?

——那我要一座最高的摘星臺,比風雨寺的鐘樓還高!

“我要一座最高的摘星臺。”枯榮低聲重複著,目不轉睛地望著星辰燈火,“……比風雨寺的鐘樓還高。”

比風雨寺的鐘樓,還高。

“你站在臺上……”

你站在臺上,看著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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