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重活一遍:一如初見。
“我……”
秦溟難以擠出連貫的聲音,“對……對不……”
他的嘴唇貼過來。阿念不配合,扼住他的咽喉,看他無力掙扎。因為藥效的緣故,此刻的秦溟比往常還要虛弱一點,像一匹隨時可能滑落的綢布,岌岌可危地掛在阿念手上。
他分明已經難受得神思混亂。
可他還是不願意求她。
阿念想,也許秦溟這輩子都沒遭遇過這種難題。他不需要體會卑微狼狽的滋味,在過往的無數個日月裡,他端坐玉臺,只肯垂眸俯視眾生百態,偶爾起了興致,便懶懶撥弄可憐之人的命數。
現在她把他拽下來了。
拽到這顛倒倫常不講道理的人間。在黑暗狹窄的車廂裡,一寸寸摧殘他毫無用處的傲慢。
“你可真累。”阿念等得太久,鬆開秦溟,興致缺缺吐掉藥丸,“端著架子,臉面不肯受半點羞辱,卻又喜歡玩刺激,越刺激越開心。明明生得冰雪模樣,身子卻賤得很。既如此,我就不為難你說話了,你怎麼來的,就怎麼回去,反正身體也未必難受,說不定快樂得很呢。”
說著,阿念將車窗徹底推開,手一揚,扔掉幾欲融化的藥。秦溟急忙阻攔,已來不及,他捉著她的手,只看到指間殘存的黏粉。
在昏黃燈火的映襯下,秦溟喉結滾動著,唇間逸出微弱的嗚咽。他渾身都在抖,看向阿唸的眼神充滿了碎裂的憎恨。
可又不僅僅是憎恨。
阿念很難形容秦溟此刻的情緒。恐懼,厭恨,歡愉,迷戀?不好說,分不清。真實的他像一潭融化的灰雪,粘稠而溫熱,渾濁且尖銳。她注視著他,而他張開了嘴,探出殷紅的舌尖,舔舐她的手指。
從指尖,到指腹,再到面板較薄的指縫。
潮溼滾熱的觸感包裹了阿唸的手。
她忍不住緩緩吸了口氣。右手向前送了送,順勢伸進口腔,壓著舌面,抵住脆弱咽喉。再深些,再深些,將所有的喘息與悲鳴堵在身體裡。
現在秦溟真的流淚了。
他的眼睛憋得發紅,睫毛盡數濡溼,滴滴答答的唾液自唇角滴落,弄髒了阿唸的手腕。阿念將右手抽出去,他又追上來,仔仔細細地將這些溼黏的痕跡舔乾淨。
約莫是糊塗了,分不清藥渣與涎水。
“著急甚麼。”阿念翻開另一隻手,藥丸赫然躺在掌心,“我騙你的,根本沒扔。”
秦溟愣愣地望著它。
須臾,他俯下身來,自她手中叼走了藥。
阿念摸了摸秦溟的頭頂,感覺自己在摸一隻銀色的大貓。她又覺得他可愛了,可憐且可愛,連他那張吐不出卑微言辭的嘴,都不那麼討厭了。
可惜這種憐愛無法持續太久。等她下了車,當他清醒後,又是彼此防備互相掣肘的關係。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阿念說,“以後你不能晚到,我很忙的,不能時時刻刻候著你。等下一次見面,你得把態度放好些,不然我就會真的把藥毀掉。這種藥制起來很麻煩,丟一顆,也沒法立即補上,你明白麼?”
秦溟模模糊糊應了一聲。他的眼眸朦朧失焦,也不知道有沒有將話聽進去。
阿念理好衣裳下車。進西角門,門內靜悄悄站著個歲平。兩人一前一後回到院中,歲平道:“不知秦溟明日醒來,會不會尋娘子的麻煩。”
“他才不會跟我算賬。”阿念呼吸著冷清的空氣,笑道,“他丟盡了面子,哪怕清醒之後還記得今晚的事,也會裝作失憶。哎,你別事事都操心,我知道你耳朵好,都聽得見,非要當個正事兒和我談論,怪害臊的。”
“娘子不必視我為常人……”歲平說到一半,反應過來,“是我粗心,未能考慮娘子感受,今後會處處留意。”
阿念擺擺手,自去沐浴。
兩隻手都黏糊糊的,難受。
次日秦溟果然沒有動靜。阿念回了懷玉館,和秦屈講了講吓藥喂藥的始末,並對他的醫術大為讚賞。
再世神醫!人間聖手!醫術奇才!
阿念誇起人來毫不收斂,惹得秦屈幾度展露笑意。然而笑著笑著,他便有些恍惚,彷彿回到了當初的杏林小院。再一眨眼,物是人非。
“有甚麼我能幫上你的,隨時來找我。”他對阿念說,“我已經選擇站在你這一邊。”
即便她要走的路,是一條看似並不可能的路。
……
阿念和秦溟的關係就此變化。
三天後,他再來取藥,沒有晚到。對待阿唸的態度,似乎又粘稠了一點。
三天又三天,相會漸漸成了習慣。有時阿念在車裡待很久,有時剛進去就離開。不管怎樣,每次她來的時候,秦溟都會讓護衛遠遠退開。
緊閉的車簾掩住了所有動靜,所以沒人知道秦溟究竟在阿念面前是何種姿態。
……也只有秦溟以為沒人知道。
兩步之外,隔著一道門,還有個歲平。
天兒越來越冷,黑夜也來得越來越早。有一次,在等待阿唸的間隙,歲平仰起頭來,望見了天空飄舞的細碎雪花。
又一年要結束了。
臘月底,顧楚歸家。
他做都督未滿半年,根基不穩,忙碌得很。即便抽空回了吳縣,也依舊要料理大量軍務,不是跑郡府就是去西營,根本沒工夫與阿念見面。
阿念也忙,族裡事情多,懷玉館也有許多事務要歸納整理。偏偏陸景回了家,文珠她們也得回家過年,只剩季瓊和夏不鳴陪阿念一起昏天黑地寫寫算算。
到了除夕這一天,總算事事完畢,圓滿收尾。
季瓊被自家婢女催著回去了。剩個夏不鳴,無處可去,被阿念撈到裴宅一起過年。
高門大戶的,守歲宴熱鬧非凡。一年都聚不齊的人,全部出現。阿念又要認這個,又得問候那個,時近半夜才脫身,火燒火燎地趕去花榭。
桑娘早就在湖邊架起了篝火,烤了香噴噴的肉,就等阿念來吃。夏不鳴混在樂伶堆裡,一群人笑笑鬧鬧地打雙陸。
阿念端著盤子湊過去,邊吃邊旁觀。不看則已,一看才知道,夏不鳴打得真爛。
“你個廢物。”阿念不知何時也沾染了些粗俗的口癖,抬腳推夏不鳴,“讓讓,讓我來。”
“你來你來!”夏不鳴和阿念互換了位置,接過盤子,恨恨地將盤中的烤肉送進嘴裡,“你要是能贏,彩頭都給你,我再下注十金!”
自信的阿念擼起袖子,抓了骰子扔在棋盤上。
半刻後,輸了。
阿念:“……是這樣的,其實我從未玩過雙陸。”
說完就跑,將滿桌的籌碼推給歡呼雀躍的伶人們。
被坑的夏不鳴追著阿念,在湖堤跑了幾個來回。阿嫣將打鬧的二人趕遠,支使僕從阿青點燃爆竹。
噼裡啪啦的響聲在半空炸開。辛樹捂住妙妙的耳朵,和所有人一起,仰頭看明明滅滅的火花。
鬧累了的阿念挨在桑娘旁邊,笑吟吟地吃點心。
這是她度過的,最熱鬧的一個年。
過夜之後,便是定朔四年。
開春,驚蟄前後,揚州遭遇了十年來最冷的倒春寒。
明明先前算是暖冬,如今卻冷得不像樣。加上陰雨連綿,天不放晴,許多人生了傷寒。
北邊兒又不太平,打了幾次仗,大量流民南下,逃至宣城一帶。都督顧楚為了避免政敵彈劾,並未強行驅趕鎮壓,而是在郡城近郊劃設流民營,調撥兵力嚴加看守。
然而宣城地勢低,連日不停的冷雨,將流民營變成了難以下腳的泥濘窪地。聚集在此的百姓缺乏禦寒之物,兼疲憊飢餓,傷寒痢疾迅速蔓延。而後不久,又出現了高熱不退渾身膿皰的症狀。
顧楚也曾派人前去醫治,但收效甚微。為保宣城太平,他下令嚴格封禁流民營,一旦營中有煽動作亂者,立即斬殺。
不過幾日,氛圍愈發緊繃。此時又傳來更糟糕的訊息,看守營地計程車兵沾染了疫病,而患病士兵是本地人,偶爾會去城門外接收家人送來的吃食衣物。
事情變麻煩了。
七日後,吳郡收到了宣城郡發來的第一份邸報。稱宣城流民及守軍染疫,已嚴加封禁,恐力有不逮,請周邊郡縣協防邊界。
藉由紀玉的關係,以及裴念秋的身份,阿念得以知曉邸報內容。
“情況不妙。”她對秦屈說,“按顧楚的性子,如果自己能壓得住,絕不可能宣揚出來。”
秦屈便按著邸報透露的訊息,推演宣城郡的局勢。算來算去,都只能推斷出一個可怕的事實,疫病已經傳入郡城。
“等不得第二份邸報了。”他下定決心,“阿念,我想親自去一趟。顧楚一開始就派人醫治,卻沒能遏制疫病,他身邊定然缺乏能治病的醫師。”
阿念愣了下。
她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打算。
“你怎麼會……”
“疫病一旦傳開,相鄰郡縣未必能自保。我不願吳郡陷入災難。”秦屈道,“其二,顧楚手段酷烈,若宣城郡治疫不當,遲早會變得無可挽回。屆時疫癘盛行,屍首枕藉……人間煉獄,不過如此。”
說到這裡,他沉默半晌,又開口。
“其三,我熟悉你的脾性。一旦疫病氾濫,你如何能置之不理。再加上,開年懷玉館招了三十多個新人,若我沒記錯,有兩人來自宣城郡。”
阿念靜靜地聽著。
屋外下著雨。淅淅瀝瀝的雨聲讓秦屈的話語蒙上了潮溼的氣息。
“與其讓你奔走忙碌,不如由我提前解決難題。雖說一己之力甚是微薄,但我飽讀醫書,對於疫癘也有些應對之策,想來是能幫上忙的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阿念攥緊雙手,“如果宣城情勢嚴峻,你去了以後,再也回不來,該怎麼辦?”
秦屈微微笑起來。他攏住阿念手背:“若我死了,就當懷玉館跑了個教書先生。若我活著回來,便有大功德,足以將我送到建康,送進宮城。”
就像枯榮升任都尉一樣,秦氏扶秦屈向上走,弄些可供宣揚的功績會更方便。
“我說了這些,你一定想讓我去。”秦屈平靜道,“我知道,你現在也想讓我去。”
阿念點點頭。
“對,我想讓你去。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,你的確也在為我擔憂。”他提起嘴角,“你擔憂的心緒是真的,我很開心。”
屋簷滑落雨線,濛濛水霧飄入門檻。
阿念手背滾熱。心卻是潮溼的。
她恍惚又回到了剛來吳縣那年,在雲園的簪花宴。那時她被打扮得如同春花,飢腸轆轆地伏在窗前發呆。而他抱著荷葉蓮蓬,攜著滿身未散的潮氣,走到她面前,分了一支蓮蓬。
阿念從未見過那麼美的人。慵懶的,閒適的,山野的美人。
在後來的無數個日夜,秦屈的面容變得模糊,隱晦的性情讓人厭倦。直至此時此刻,她終於再次看清了他的臉。
他說:“阿念,溫滎為禍吳縣時,你曾要我走遍全城,看一看真正的苦痛與血淚。現在我不再是聾子瞎子,我要去宣城,看看自己能做甚麼事。”
他說:“你儘可以利用我,如果我做的事對你有用。”
“好。”阿念抽出手指,再度握住他的雙手。在愈發響亮的雨聲中,她開口道。
“我會盡我所能利用你,也會盡我所能保護你。如果你死了,我就將你葬在裴懷洲旁邊,他睡的那個地方還挺安靜的,山清水秀,是我特意圈的一塊兒地。你們待在一處,沒事還能吵吵架,再爭個輸贏。”
這話說的,沉重氛圍一掃而空。
秦屈無法不笑。笑著笑著,補充道:“那等你百年之後,也來找我們,我們三個互相算計,看看誰的真心勝過假意。”
阿念趕緊搖頭。
“我才不要,我到時候身邊不知多少美人呢,哪裡會來尋你們。所以……”
她傾身過去,親了下秦屈的眼尾。
“所以你可不能死。死了我可不會念著你。”
秦屈嗯了一聲。
“好,我必定長長久久地活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