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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 生死一線:字字見血。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102章 生死一線:字字見血。

阿唸的手,緩緩落了下去。

她並不感到驚慌,內心出奇安靜,安靜得沒有任何情緒。

“為何會提秦屈?”阿念道,“還請郎君把話講明白。”

“我是個懶惰的人。”秦溟施施然坐下,給自己斟了杯茶。不緊不慢地喝完,才肯繼續解釋。“裴懷洲生前安排得足夠妥當,起初我並未對你的身份生疑,自然也不會追究你的底細。直到你應了問心臺比試,和我要人。”

阿念索要秦屈,為即將到來的比試做準備。

“為何偏偏是秦屈呢?裴懷洲與秦屈不和,死前都不忘為秦屈羅織罪名。”秦溟深深注視著阿念,清淺眼眸映出她的面容,“裴懷洲又如此珍愛你,死也要死在你手裡。你與他本該同仇敵愾,為何你要幫秦屈解除禁足,處處照拂秦屈?”

阿念恍然:“你覺得奇怪,所以查了我們之間的關係。”

“查裴念秋,尚且要費一番工夫。查季隨春來時的情況,裴懷洲與季家婢的糾葛,探問雲山杏林小院的情況,卻實在太簡單了。”秦溟輕輕嘆了一聲,指尖點在黑漆小案上,“季家婢,寧念年,逃入雲山下落不明的瘋將軍,死狀悽慘的郡兵……”

他一條條羅列清點,“將所有瑣碎的秘密串到一起,真相自然浮出水面。阿念,你很有膽量,能將兩個自視甚高的人攪進渾水裡,一個甘願去死,一個形同枯木。而你得到了裴氏,搭上了顧楚,又建了懷玉館……”

他叫她阿念。

阿念沒有動作。

“在我剛變成這副模樣的時候,很長一段日子都躺在榻上,看簷下結網的蜘蛛。“秦溟眼底浮起淺淡的笑,”它又黑又瘦,終日忙碌,不知饜足地吸食著每一個昏頭昏腦撞上來的獵物,直至它們變成乾癟的空殼。阿念,你亦如此,榨取他人的血肉,哄騙他人的真心,得了顧楚秦屈尚不足夠,還要我也踏進你的蛛網來。”

一會兒說她養狗,一會兒又說她是蜘蛛。聽著還挺厲害。

“多謝郎君抬舉。”阿念開口道,“你知道我的來歷,如今與我挑明,是打算處置我麼?”

秦溟訝然:“為何要處置你?一個跟著蕭泠逃到吳縣的婢子,能走到這一步,已是天下奇聞。能看穿我的意圖,也實在有趣。只是,你的手伸得太長,太長了。我不是顧楚,不是秦屈,更不是甘願去死的裴懷洲,你便省了這份心,繼續和顧楚、寧自訶周旋,讓我瞧瞧,他們的結局是否和裴懷洲相同;也讓我知道,你還能爬到甚麼位置去。”

他說,“我真的……真的很好奇。”

這句話有種毛骨悚然的溫柔。

對待有趣的玩意兒,秦溟向來不缺乏耐心。可是,再有趣的東西最終也會變得乏味,等他失去興致以後,她再無活路。

就像宮裡的嬪妃閒來無事捉鳥雀玩,閒散無聊的紈絝子弟鬥雞鬥蛐蛐。盡興之後只剩滿地狼藉。秦溟玩得更有格調,心性也更殘忍,可阿念不願淪為逗趣兒的玩物,更不願賭他日後的表現。

“我原以為我們能變得更親密。”阿念閉了閉眼,“既然話都說開了,以後我不會再算計郎君,多謝郎君寬厚仁慈,為我遮掩秘密。”

“你走罷,我累了,想獨自待會兒。”秦溟樂於見到阿念低頭,“若不是你今日毫無分寸,我也懶怠掰扯這些。以後還是照常相處,放心,我不會將你的來歷告訴任何人。”

阿念道謝,退出房門。

秦溟約她相見的地點,是金青街的蝶醉莊。雅間門窗緊閉尚顯寧靜,退到廊道里,又能聽見樓下賓客的歡聲笑語。廊道末端有暗門,出了暗門,另有一道扶梯,通往僻靜庭院。

踩著院子裡彎彎曲曲的石徑,向前走個三十來步,便能離開蝶醉莊,重新回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。

為了遮人耳目,阿念來的時候走了這條路。

如今她順原路離開,在街邊尋見自家馬車。歲平扮作馬伕,坐在車前等待。阿念掀簾進車廂,裡面竟然坐著個歲末,腿上還攤著一包未吃完的白丸子。

見阿念進來,歲末趕緊嚥下嘴裡的食物,高興地托起油紙包:“娘子,順路買的零嘴兒,嘗一嘗?外邊兒是糖皮,裡面稻米磨的粉,吃起來糯得很,入口即化。”

阿念沒搭腔,問:“你怎麼來了?”

“剛得了訊息,總覺得很重要,急著告訴娘子,可娘子出門了,我便特意來尋。”歲末坐直身子,正色道,“秦家那些老傢伙,不知怎地朝懷玉館去了。”

懷玉館有甚麼吸引秦家人的?

只能是秦屈。

秦屈在懷玉館教書,此事秦溟未必沒有向族人透露。

以前秦屈隱居杏林小院,就有老者登門拜訪,促膝長談,如今又有人去懷玉館,指不定還是同一撥人。若要捉拿秦屈回家,無需親自動手,若為探查秦屈處境,更不必興師動眾。

那他們為何要見秦屈?

阿念霎時間回想起來,秦溟曾說過,刺史現在身體不好。

身體不好……到甚麼地步?

刺史秦望澤身處朝堂,是秦氏最大的底氣。如果秦望澤倒下了,秦氏必須抬出更多更有用的人來,穩固家族勢力。而秦屈的罪,無論真假,都有翻盤矯飾的餘地。

只要他們還想用他,就可以再度捧高他。

……難怪秦溟今天演都不演了,要和阿念撕破臉。他心情一定很差,而她用言語反覆羞辱他,嘲笑他沒用,簡直是往他心上戳刀子。

“娘子?”歲末察覺氣氛不對,小聲問,“要回懷玉館看看麼?”

“不必。”

阿念扯住歲末衣襟,“你與我換衣。”

歲末並無扭捏,動作迅速地脫了衣裳,交由阿念穿上。至於阿念褪下來的衣裙,他抓在手裡,一層又一層穿好。連束在腦後的髮髻,也拆解開來,梳成女子髮式。

阿念則是換成了歲末的打扮。用帕子仔仔細細擦了臉,自車廂暗格取出炭條胭脂等物,簡單改換容顏。

她畫得粗糙,經不住細看。但若是離得遠些,也能騙過路人眼睛。

“去三條街外的地方等我。”阿念吩咐道,“路上遇見熱鬧地方,掀半邊簾子,買買東西甚麼的,讓人知道裴念秋在車裡。不要把臉露出來。”

說罷,她翻身下車,趁人不備再次拐進蝶醉莊。還是原先那條路,上樓梯,進暗門,藏匿在廊道陰影處,注視著雅間門外的僕從。半刻,一刻,他進屋取了茶壺,出去更換茶點。

人影遠去,阿念閃進雅間,反手將門扣緊。

咔噠。

聲音很輕,但秦溟依舊聽到了動靜。他原本倚在窗前小憩,羽睫顫動睜開,尚未看清來人,寒冷刀刃便迎面襲來。

“來人……唔!”

說那時遲那時快,秦溟摔倒在地,堪堪避開鋒利刀尖。阿念按住了他的嘴巴,順勢騎在身上,再度舉起裂月刀。

她要殺了他。

已經沒有留他的必要了。他掌握了太多秘密,拿捏著許多人的生死,那顆傲慢的心臟也難以為她鼓動。

所以他該死。

阿唸對準秦溟的眼睛紮下去。她向來喜歡他的眼,不夠潔淨,淺淡冰涼,是冬末的殘雪。現在她要殺死他,從此以後再沒有秦溟,曾經街頭的驚鴻一瞥終於歸為塵煙。

叩,叩叩。

僕從敲門,聲響扯住了阿唸的手腕。裂月刀懸在空中,尖端距離眼球僅有分毫。

“郎主,今日的茶點沒有您喜歡的口味……倒是做了時新的慄糕……”

碎碎叨叨的,大約是在為廚房的人說情。

可惜屋內無人在意。

阿念居高臨下俯視著秦溟,右手因用力而顫抖。秦溟口不得言,呼吸也受阻,蒼白麵容憋得通紅,瞳孔劇烈收縮擴散,甚至沁出些淚水來。

“郎主?”

外面的人發出疑惑的問詢。

阿念左手下移,扼住秦溟脖頸。他終於能夠喘息,兩瓣嘴唇張合著,擠出狀似平靜的聲音來。

“不要慄糕。沒有梨糖包就做,甚麼時候做好了,你再送回來。”

僕從應諾,忙不疊地離開。

“又是慄糕又是梨糖包的,聽著挺好吃。”阿念扯扯嘴角,“可惜你吃不到了。”

秦溟急促地呼吸著,因為氣息不暢,淺色的唇都蒙上了鮮豔的紅。他的髮髻跌散了,絲絲縷縷鋪在地上,像流淌的月光。

“你竟然回來殺我。”他笑,“阿念,你完了,我原以為你會更聰明些,更耐得住性子。現在破罐破摔,要與我同歸於盡麼?”

他並不意外她的身手。

他查了杏林小院,就能查到阿念曾在山中無數次練武。她的過往在他面前毫無遮掩。

“我為何要與你同歸於盡?”阿念平靜道,“殺了你,憑我的本事,逃脫並不算難。最壞的結果,無非是拋棄一切,遠走高飛。可你呢?你只能死在這種地方,甚麼都沒有,甚麼都做不到。”

秦溟的身軀竄起一陣又一陣細微的顫抖。嘴唇彎起又平復,平復又彎起。

“是我嚇到你了麼?阿念,你不要怕,我不會拆穿你的。我會長長久久留著你,永遠不會害你。”

“你錯了。”阿念收緊手指,“秦溟,你說錯了。你現在應該祈求我留下你的命。你活著,才能和我談以後。”

秦溟沒有回話。

阿念也不在乎。她輕聲道:“可是,秦溟,以後的事又有甚麼好談呢?你的‘以後’未必能好到哪裡去。秦屈要回來了,他會比你走得更高更遠,而你只能困在又高又窄的閣樓裡,偶爾外出,扮個高潔模樣,做秦氏的人皮招牌。”

這話說得委實尖刻,以至於秦溟的眼神也顯露了殺意。

“你不該這麼說。”他一字一頓,“你不給自己留後路,也要想想你熟識的人。”

“秦郎心硬,視我等如草芥。”阿念壓著秦溟的脖子,聽見他喉間咯咯響聲,“我的命,我們的命,在你眼裡都不值錢。可你的命貴得很,你舍不捨得今日就死,你甘不甘心沒有以後?”

秦溟一時說不成話。

他快要被她弄死了。不死在刀下,也死於窒息。

阿念略微鬆開左手,寬容大量地留了些空氣給他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秦溟嘶聲咳了幾下,又在阿唸的威脅下強迫自己止住動靜。他的嗓子變得極為沙啞,“阿念,難道你就甘心麼?你如今是裴念秋,你有懷玉館,還有個圍著你團團轉的顧楚。日後他來提親,你嫁給他,自然要比待在秦宅自在快活。不,阿念,你甘心嫁做人婦?你告訴我,你想得到甚麼?獲得都督和潯陽軍的支援,扶持蕭泠上位,成功之後封個公主?抑或嬪妃?阿念,你所求何物?”

都這時候了,還問這個。

阿念彎腰靠近秦溟。

“想知道?我憑甚麼告訴你,憑你算計我,戲耍我,監視我?”

她的嘴唇幾乎挨著他的。滾燙的氣息交融重疊。

“既然……”

阿念道,“既然你不甘心,我也不甘心,你不想死,我也不想死……我還有個兩全的辦法。”

她收了刀,矇住秦溟的雙眼。他們離得太近了,所以他下意識動了動嘴唇。

他以為她要親他。

下一刻,冰涼柔滑的圓丸塞進秦溟嘴裡,直抵咽喉。嘔吐感迫使他做出吞嚥的動作,於是這點兒冰冷的小東西順著喉管滑了下去,再也吐不出來。

“是甚麼?”

秦溟問。

阿念抽出手指,將指間沾染的津液緩緩擦在他臉上:“當然是藥,不算毒,下流而已。”

“……下流?”

“不知郎君是否服用過五石散?這藥的效用,與五石散相似,只不過更狠烈些。”阿念語氣摻雜惡意,“藥含熱毒,每三日便要拿另一種秘藥壓制,否則就會面板脆弱疼痛,體內燥熱難解,頭腦昏聵難以自持。真到那時候,無論你身處何處,周圍有無別人,你都會解衣棄衫,行止如同野獸……讓人見識何謂真正的放蕩。”

秦溟雙目不能視物,所聽到的每一句話,都能激起肌膚寒慄。

在這種惡寒中,他止不住地笑。

“你騙我。”他扯著破碎的聲音說,“你慣會騙人。可你騙不了我,世上哪有這種藥?”

“如何沒有?”阿念困惑道,“你明知道我和秦屈親密非常,他是醫中聖手,製藥還算難事麼?哦,對了,他是你兄弟,就算你誤服了猛藥,也可以求他解除藥效。秦屈性情溫善,想必不會為難你,恥笑你,對不對?”

秦溟不吭聲了。

阿念知道他根本不會去找秦屈。他自視甚高,容不得自己丟臉。

“你說的……兩全的辦法,是甚麼?”

許久之後,秦溟如此問道。

“我是個好人。”阿念鬆開手,與秦溟對視,“我也不希望你出醜。以後,每過三日,你都能找我取一劑秘藥壓制熱毒,只要你沒有坑害我,洩露我和季隨春的秘密,沒有做任何不利於我的事……我就願意給你喂藥。如果你失約,後果自然不堪設想。”

“親手喂藥麼?”秦溟喃喃自語,充血的眼珠蒙著潮溼的霧,“你還是沒有歇那份心思。”

“沒歇心思的人是你。”阿念打斷他的話,“你現在明明興奮得很。”

這瘋子,自從她騎在他身上舉著刀,就有反應了。

狗東西,硌得生疼,想忽視都沒辦法。

約定既已達成,阿念起身,很嫌棄地扯扯後腰滾皺的袍子。她折返回來,是真心想殺他滅口,可惜被僕從打斷,決意改換計謀。

“把裴懷洲信還我。”撤離前,阿念想起這樁事來,“我當時不是給你箱子了麼?裡面有裴懷洲寫給你的信,把它還我。”

那封信是罪證,是隱患。她信不過秦溟,想拿回來。

“沒有必要。”秦溟起身,按住凌亂衣襟,深深呼吸著,“如果我真要害你們,完全可以將這封信拓印百十八遍。阿念,你防備心太重……我姑且告訴你一件事。”

甚麼事?

阿念看他。

他歪著身子,銀髮遮掩了半張臉。露出的眉眼唇角,都泛著怪異病態的紅。

“蕭泠雖然勢弱,卻也是皇子。當初宮城燒得不夠乾淨,有那不臣之人藏匿皇子畫像,一藏便是兩年。裴懷洲死後,為防止再出亂子,我曾借祖父之名,在宮中秘密搜尋能證實蕭泠身份的東西。後來,那人便找上門來,進獻畫像,求取重利。這幅畫像,如今在我手裡。”

阿念切切實實驚訝了。

“你應該感謝我。”秦溟踉蹌向前,扶住阿念肩膀,“我沒有將畫像洩露給任何人,連那獻畫的傢伙,也早早喪命。可是阿念,你也應該慶幸,今日沒對我動刀。一旦我出事,你的秘密,你們的秘密,全都會昭告天下,到時候你還能逃到哪裡去?”

阿念氣得想笑。

她挽了個刀花,重新握緊短柄,“我現在更想殺你了。”

“真的麼?”秦溟貼著阿唸的額頭,疲倦且歡愉,“我卻更加喜愛你了。”

“更加……”

他嚥下微甜顫抖的氣息。

“更加地,喜愛著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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