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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歲歲平安:不得平安。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100章 歲歲平安:不得平安。

清剿水匪辦得漂亮,“顧惜”也有了實打實的功績。顧楚上表薦舉都尉,其餘瑣碎的打點安排,自有旁人忙碌。

顧源已死,所屬支脈自然記恨顧惜,連帶著對顧楚也頗為不滿。懾於顧楚強勢,不會明面上做甚麼,只待顧楚上任宣城,便對新都尉處處挑刺尋釁。

枯榮並不對阿念訴苦,偶爾捎來的密信,都是些插科打諢的話,偶爾夾雜著幾句嗚嗚咽咽的思念。甚麼“兵書看不懂腦子好癢如果你能給我讀就好了”“司馬是個夯貨郡尉丞更是驚雷木一塊”“那個聞山做事好勤快西營將士都找他不找我”“我甚麼時候才能回來喔眼瞅著中秋了不該讓夫妻團圓麼”,總之都是些讓人忍不住笑的言辭。

阿念閒暇之餘拿起這些皺巴巴的信看,看著看著,表情不自覺柔和許多。她對歲平說:“枯榮還算適應。”

歲平微微搖頭:“娘子應當待他嚴厲些,枯榮名為都尉,實權卻不如顧楚。”

顧楚離任時,並未將所有的權力交給枯榮。畢竟枯榮年輕,在西營沒有根基,為免將士不服,許多職務分派給郡尉丞司馬等人,由這些部將輔佐都尉立足紮根。

石堡密室倒是進得去,但密室有兩層,外層的東西枯榮可以隨意調閱,內室需要都尉、郡尉丞和參軍聞山同時拿著鐵符開啟。

聞山那半塊鐵符還是顧楚給的。須顧楚點頭應允,聞山才能使用。

據枯榮所述,密室外層存放著兵權信物、將領資歷功狀、安插在各處的暗樁名冊以及與吳地豪強士族簽署的謀利密約。內室的情況並不清楚,極有可能藏著甚麼軍械圖或陳年累月的密信。

顧楚這樣的身家,不知要和多少大人物打交道,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往來很正常。

據說,原先機密文書管束並不如現在嚴格,是因為顧楚早些年吃過虧,才對這些東西格外上心。阿念猜測和枯榮的師姐有關,而枯榮師姐假扮樂伶偷竊密信,十有八九是裴懷洲想拿顧楚的把柄。

阿念也想拿顧楚的把柄。

“枯榮曉得自己要做甚麼。再不濟,還有歲酌看著他。歲酌踏實可靠,性子又較真。”阿念一邊說著,一邊動筆寫回信,“我天資不好,看人還算準,以前將季宅的事交給歲酌,其餘幾個死士的職責都被她安排妥當,毫無空隙。如今她看著枯榮,正能鞭策枯榮竭盡全力。”

信上寥寥數語,無非是謹慎小心、克己勤勉之類的字眼。

她很少給枯榮寫回信。本身書信往來就是一件危險事。

也不知道枯榮收到這種話,會不會嘀嘀咕咕地指責她敷衍。

顧楚赴任宣城後,每月也會寄信來。隨信而至的,還有新近蒐羅的奇珍異寶。他和秦溟的拉扯曠日持久,與阿念承諾的毀婚沒能做到,故而用這些東西安撫她。

阿念將顧楚的信草草看過就燒掉。至於送來的寶貝,全都運到名下商鋪轉賣,變成白花花金燦燦的錢。

她如今已經有很多錢。裴氏的莊子田產,自己的鋪面地契。錢能生錢,但如何能生更多的錢,還需鑽研琢磨。懷玉館的防護工事消耗了大量金銀,吳郡修建論道場所也得出資捐金。

郡守是個深諳官場的老手,將此項文會工事宣揚得崇高且美好,順利說服許多士族掏錢。他又造勢擺噱頭,捐金榜首可以親自題名,以彰襄贊之功。

唉,聲望啊,雅名啊。全都費錢。

阿念翻了賬簿,終究大筆一揮,將鉅額銀錢捐給郡府。惹得秦溟都來探問,問阿念為何如此。

阿念道:“我同別人一樣,求名。”

秦溟嘆息:“若為聲譽,不可操之過急,揮霍家財。若為別的……你告訴我,我也好幫忙,填補裴氏捐金後的虧損。”

阿念知道這人心思不純。他並非全知全能,私下裡打探不到她的行動意圖,就親自上陣誘哄她。

可惜她不上他的鉤。況且她也沒撒謊,的確求聲譽,除此之外的一點私心何必宣揚。

“你若真的有心,擔憂我家的情況,何必問這問那,將東西送來便是。”阿念笑著拉住秦溟的袖子,“怎麼,我求些虛妄的名聲,你就不肯掏錢了麼?如此說來倒不算真心,反而顯得吝嗇。”

秦溟看了眼自己的袖口:“我自然不會吝嗇……”

“那就是要給我送錢了?”阿念撫掌,“太好了,不愧是秦郎,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,又能在顧楚手底下護住我,又能幫扶裴氏。”

秦溟沉默著注視阿念,許久,緩緩展露笑容。

“我當然要對你好。畢竟我喜愛念秋,念秋也喜愛我。”

這話有點兒毛骨悚然,也許是因為她算計了他。但若是細細琢磨,又能品出一些粘稠的愉快。

他應當喜歡這種出乎意料又無傷大雅的算計。

他喜歡她給他帶來的意外。

不管怎樣,阿念從秦溟身上敲了一筆錢。又將這錢填進了懷玉館。

季瓊看到這麼多錢並未欣喜,皺著眉頭詢問阿唸的開支進賬。阿念撿緊要的幾樣講給季瓊聽,季瓊聽了半晌仍不放心,問阿念能否允她檢視家中賬簿。

“我知道不合適,如果你家裡管事的人可靠,也還罷了,就怕裡裡外外賬目太多手太雜,又有些瞞上欺下的小人,帳就算不清了。哪日花的抵不過掙的,怎麼辦?話又說回來,你也得多為自己打算,你名下有多少財物?別把自己的錢花光了,萬一哪天出個變故,裴氏還是裴氏,你卻不是裴念秋了,如何是好?”

季瓊真情實意為阿念擔憂。

阿念便將季瓊領到裴宅,關起門來,仔仔細細查閱賬目明細。

季瓊整整查了三天,又跟著阿念去各個鋪子走了一遍。而後將查出的問題和對策寫下來,密密麻麻寫了一厚本,交給阿念。

阿念開啟看了幾頁,又合上。

不行,眼暈。

她將這本子遞給歲平,要歲平挑個擅長打理財產鋪面的自己人,對照細目一一整頓。

“人倒是好選,裴七郎君原本留下來的管事,是個忠心能幹的。”歲平察言觀色,斟酌措辭,“只是,我想問清楚,娘子是打算讓裴氏家業更加殷實,還是希望自己坐擁更多錢財僕從?”

此時阿念坐在裴懷洲的茶室裡。姿勢隨意,一手撐著蒲席,一手捏著茶碗蓋。聞言,手裡的碗蓋落回原位,發出清脆的咔噠聲。

歲平並不慌亂,低頭道:“我侍奉娘子已有一段時日,只覺娘子心不在裴氏,志不在季隨春。”

阿念輕輕哦了一聲:“你當如何?”

“輔佐季小郎君成就大業,是裴七郎君的遺願。但如今娘子才是我的主人,前主的遺願實現與否,要看娘子的意願和手段。”

阿念沉思片刻,道:“你曾說過,死士只是器具,隨主人心意使用。既如此,你們這十一人,不管是留在吳縣的,還是派到外面的,都應當全心全意效忠於我,哪怕我要做大逆不道的事,也要鞍前馬後,至死方休。”

歲平道:“正是如此。”

“如若洩露了我的秘密呢?”

“自當以死謝罪。”

“我不希望你們死。活著辦事,為我所用,才是最好的。”阿念將滾熱的茶盞推了過去,“歲平,我不會輔佐季隨春。我要做另一個季隨春。而我需要很多很多像裴懷洲一樣的幫手。”

歲平深深地彎下腰去,捧住了這盞茶。他像是落實了長久的擔憂,又彷彿篤定了必死的心志,語氣沉重平緩。

“我等肝腦塗地,絕無二心。”

阿念看著他喝下滾燙茶水。歲平面色不改,氣息未亂,開口道:“既如此,我便斗膽提議娘子未雨綢繆,將大部分財產轉移到自己手中。若娘子始終不改身份,無人能細查追究;若娘子另有去處,也不至於白白為裴氏作嫁衣裳。”

阿念頷首:“我曉得了。”

她起身,將長長的山河輿圖擺在地上,安安靜靜看了很久。久到白天變成黑夜,蛐蛐兒和青蛙鼓譟的鳴叫聲織成一片。

阿嫣進來添了三次燈油。

最後一次退出去後,阿唸對歲平說:“我要另築一個落腳點,以防不測。”

歲平跪坐在輿圖末端,目光跟隨著阿唸的動作。她拿了一根細細的竹杖,點在縱橫溝壑處。

這是廬陵。江州廬陵。

“我喜歡這個地方。”阿念說,“向東,可順贛江而下,重返吳郡;向西,越過崇山峻嶺,可達荊州。向南,可扼住使寧北上要道,如若蕭澈還在使寧縣……”

她笑了笑,竹杖向左挪移,在一處突起的山峰畫了個圈。

“這是夔山,夔山不在廬陵,卻與廬陵相鄰。孃親在此發跡,對周遭地勢最為熟悉,且她雖然銷聲匿跡多年,民間或許仍存恩威。”

“曾經的昭王,如今的天子,也是從江州出來的。他如今坐鎮建康,江州勢必還有許多故人眼線,但廬陵偏南,山水複雜,以往並未被天子放在眼裡。這等邊陲稅賦之地,雖然危險,卻也最安全。”

“此外,我還聽孃親講過,廬陵山中多礦,河谷也產稻米。我們得挑個好地界,易守難攻,行動方便,拿北邊兒逃難計程車族做名頭,在該地購置山林田莊,將這塊地方建好。轉移的財物,都能藏在這裡。如若日後有難,我也有條退路。”

歲平聽完,思忖片刻:“那便不能讓裴宅的管事整頓錢帳了。這種機密事務,本該交給擅長理賬的自己人,最好不要姓裴。但我們之間沒有精通此道的……我需要一點時間,弄個可靠的人來,隱去關鍵訊息,讓他先打理娘子的私產。等有了最可信也最妥當的人選,再分割轉移那些不好動的田產商鋪。”

阿念一時也想不到誰是最合適的幫手。

季瓊或許可以,但季瓊身在懷玉館,每天忙得很。

秦屈……秦屈不一定擅長錢財相關的事務,況且他還在操持懷玉館防護工事,白天講學,夜裡帶著文珠勘察機關進度。

而且秦屈姓秦。

“唉。”阿念攤開兩隻手,憂愁道,“明明我現在有這麼多人了,還是覺得不夠用,捉襟見肘。”

歲平笑笑:“娘子圖謀甚大,然而路途艱險遙遠,總有各種難關。惟願關關難過關關過。”

阿念也希望如此。

綿長的夏漸漸過去,不知不覺,快到中秋。

懷玉館工事收尾,阿念順勢給所有人放了個假。該回家探親的回家,該出去玩的出去玩。陸景離家遠,早早離了吳縣,而季瓊總算能歇一歇,和阿念夏不鳴喝喝酒,聊些鬧心和有趣的遭遇。

晚上獨處的時候,阿念給許多人寫祝福字箋。除卻親友,還得給季隨春、秦溟、顧楚等人各寫一份。

她寫:“但願今年似舊年,歲歲平安見月圓。”

她寫:“人生恰如東流水,願君順意共長流。”

左右都是些尋常的祝福語。送到每個人手裡的時候,正是中秋月圓夜。

阿念在花榭,和眾人擠做一堆,笑鬧著搶點心吃。妙妙趴在桑孃的頭頂打呼嚕,穩如泰山不醒不動,急壞了揮舞著逗貓棒的辛樹。

歲平坐在自己冷清的屋子裡,將各處寄來的密信攤開,仔細查閱所有需要上心的事務。

歲末在街上走,戴著個路邊買來的面具,提著花燈,嘴裡還嚼著半塊甜米糕。哪裡有趣事,哪裡有秘密,他就往哪裡鑽。

大街小巷掛滿花燈,孩童捂著耳朵點燃爆竹,升上高空迸裂的亮光不時映入每個人的眼睛。

秦溟倚坐高閣,一隻手搭在朱欄,瘦白泛青的指尖捏著字箋,略微鬆開,那寫了祝福語的紙片便打著旋兒落下去,蓋在灰狼的腦袋上。它不耐煩地將其抖落,用利爪撕成碎片。

秦屈身處寂靜臥房,臉龐被窗邊竹簾的陰影切割成無數明暗碎片。他將字箋放在案頭,旁邊是一張舊而泛黃的紙,紙上也寫了中秋的祝福,筆跡意氣風發,落款是六年前,裴霜。

碎星嶺的東南別營燃起叢叢篝火,將士們圍攏在一起唱歌。但寧自訶不在營中,他坐在風雨寺鐘樓最高處,久久凝視著滿城燈火。西營內,枯榮揣著字箋要去找阿念私會,被歲酌捉了腳拖回去,押在屋內學官場御下之術。

“就一個晚上,一個晚上,讓我歇歇罷!”枯榮試圖賣慘,“驢也不是這麼個忙法,我都多久沒見念秋啦!”

歲酌道:“你也沒見季隨春,為何不想著回去侍奉季隨春?你不忠。”

枯榮收了假哭的表情,盤腿坐好,按一按腰間的字箋。

“是你不懂。”他說,“偌大一個人間,只有她對我有情,而我也對她有情。我願意為她解憂,將自己塞進不合適的樊籠裡,可是關在籠子裡的鳥也要水喝。有情飲水飽。”

歲酌聽懂了:“你要找我的主人撒嬌。”

枯榮嘴唇彎起,狹長眼眸笑得只剩一條縫:“嗯,我想對她撒嬌。”

歲酌無法理解,一言以概之:“軟弱的廢物。”

枯榮也懶得和歲酌爭辯,唉聲嘆氣坐在案前,翻閱那些艱澀難懂的書頁。翻著翻著,實在坐不住,就將字箋抽出來,用牙齒撕碎了,一點點嚥進喉嚨裡。那些泛著墨香的字,便也流入肚腹,將陳年的仇怨酸苦壓制住。

咚,咚咚。

爆竹響得熱鬧。

靠著桑孃的阿念仰起頭來,與許多人一起,望向高空耀眼明月。

“但願今年似舊年……”

她喃喃說著,又改了口。“但願今年非舊年,歲歲平安——”

季宅內,伏在窗前的季隨春伸出手來,似乎要接住墜落的火星。然而這灼熱的亮光轉瞬即逝,永遠落不進他的院子,他的手中。

他緩緩蜷起手指,輕聲道:“歲歲平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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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想趁著放假把第二卷收尾的,沒寫完。預計還有三四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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