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一枚棄子:他們沒有以後。
寧自訶驚訝得險些揪阿唸的臉。
“你問的甚麼話,我沒事劫它作甚?你當我是顧楚,喜歡買兇殺人狼狽為奸?”
“不是就好。”阿念推斷寧自訶已經知曉此事,仍然從頭到尾解釋了一遍,“東南別營沒摻和進來,我也不必有所顧忌。”
寧自訶將腰帶束好,示意阿念坐下談:“你跟我講講,你打算做甚麼?”
“先在吳郡各城張榜懸賞,以裴氏及懷玉館之名,急尋近日經行碎汊口的船工、貨郎及漁家,提供異常線索者,重金酬謝。”阿念邊思考邊說,“得了線索,便能推斷這些水匪的來歷和去處,都尉追蹤也不必浪費時間。為免驚動匪徒,即便得知去向,仍然要做出大張旗鼓搜捕的假象,再暗中派人清剿真正的巢xue。”
她想了下,“我猜測他們應當沒有跑遠。貨物笨重且顯眼,玉器也受不得顛簸,匪徒極有可能將這些貨藏在據點,分批銷贓……”
寧自訶聽得認真,聞言開口道:“碎汊口周圍水路太多,光靠懸賞線索恐怕無法快速找到銷贓路徑,你傳遞訊息也不方便。不如由我派出兵力,喬裝打扮,去附近漁村埠頭打探情況,一旦掌握重要線索,就傳給顧惜……但顧惜願意與我的人碰頭麼?”
“我會讓他願意。”阿念問,“不過,你真要幫忙麼?顧楚未必領情。”
“劫掠案發生在吳郡會稽交界處,即將進入吳郡卻出了事,損傷的不只是顧楚顏面。畢竟漕運如今是潯陽東南別營管轄。”寧自訶笑眯眯道,“況且,你不是丟了貨麼?一船玉器呢,你肯定記仇,不然也不會著急忙慌來找我。”
阿念停頓須臾。
她不記仇,記仇的……應當是嫣娘。
她沾手這件案子,為的是博取顧楚信任,幫助並不擅長率兵作戰的枯榮,同時擴大自己的名聲。追回玉器損失,反而是最末的需求。
“怎麼,說你記仇你不高興了?”寧自訶逗她,“快去忙罷,我給你個信物,方便顧惜和我的人交接碰頭。”
他隨手從小案摸了個小木牌,塞到阿念手裡。阿念攤手一看,形狀和之前那枚令牌相似,但更粗糙,正反面刻個寧字。
“和我給你的那個不一樣。”寧自訶解釋道,“這個不值錢。我送你的那枚令牌,你可要保管好了,軍營認牌不認人,用那令牌,可以入營,可以調動三十人的騎兵隊。”
阿念承諾:“我一定看好它,日日貼心口放著。”
寧自訶又笑了。
“戴著護心鏡呢,再貼個牌子,也不嫌捂得慌。生痱子怎麼辦?”
他笑的時候,右邊臉頰的酒窩便隱隱顯出痕跡來。阿念盯著酒窩看了一會兒,垂了眼睛,悶悶道:“我皮糙肉厚,不會這麼容易生痱子的。”
這句話說得不合適不應該。
可她就是想說。
寧自訶並沒有察覺不對,只當阿念這幾年受了苦,嘻嘻哈哈說了幾句哄人開心的話,送她出去。
阿念回城,寫了封簡短的密信,連同木牌一起交給歲末。
“去追枯榮,越快越好,就說是裴氏得的線索。”
歲末得令離去。
阿念又擬寫懸賞,吩咐歲平:“派人謄抄,張貼於吳郡各城。若有人揭榜,要他們去附近驛站報信領賞。”
之後她又給顧楚寫了封信,告知顧楚,自己正在搜尋水匪下落,望其留意驛站動靜,多安排些傳信兵,以便傳遞機密。
此外,阿念傳喚總管事,從賬上撥了些上好的藥材,送到西營去。
顧楚剛把煩人的秦溟弄走,就接到了阿唸的信,以及裴氏運來的貨。他展信看完,問聞山:“送這些藥材是甚麼意思,我看起來很窮麼?”
聞山無語低頭,耐心解釋道:“自然是裴氏的一份心意。西營此次傷亡不少,裴家娘子怕是擔憂都督過於嚴厲,疏於撫卹受難兵卒及家眷。”
顧楚不可置信:“貨沒了,我沒問責都是好的,還得撫卹他們?”
“……”聞山虛弱道,“問責是問責,撫卹是撫卹……都督即將前往宣城,若是傳出刻薄寡恩的名聲,實在不利於將來。”
顧楚沉默地站了一會兒,也不知怎麼想的,臉上的陰霾又消散了。
“所以她顧念我的仕途,對我用心。”
“秦溟病歪歪的,她也沒等他,急著要去查水匪的下落。”
顧楚越說越來勁,“裴家又不缺錢,她不心疼那些貨。她是為了……”
“都督。”眼見顧楚止不住話頭,聞山急忙打斷,“裴家娘子尚未與秦溟毀婚,謹言慎行才對她好。”
顧楚沒生氣。
他用力拍了聞山肩膀:“行,你是個細心懂事的,鞍前馬後忙活了這麼久,差不多也該提個參軍。我去宣城以後,裴氏女有甚麼事兒你操心著,能幫則幫,該告訴我的及時告訴我。”
聞山趕緊拜謝。
另一邊,阿念處理了些裴宅事務,及至深夜才躺下歇息。每日都有每日的安排,即便底下的人各司其職,也有許多事情需要她籌劃定奪。
寧自訶送阿唸的令牌,她也放在小布包裡。夜裡睡覺的時候,這個裝了羊脂玉、平安符和軍營令牌的小布包,安安靜靜躺在枕頭底下。
嫣娘再未入夢來。裴懷洲也不再入夢。與故人相會原是一件奢侈事,死去的人永遠留在了過去,唯獨阿念一直向前走。
隔著半座城池,困居季宅的小郎君卻夢中驚厥,翻身跌下來。守夜的死士趕至裡間,只見他伏在榻邊,墨髮委地,白皙面容盡被遮掩,唯獨一雙漆黑的貓兒眼露在外面。
“我做了一個夢。”被詢問時,季隨春聲音恍惚,“我夢見天上地下,生了好大的火。我要她帶我走,她……”
她放開了我的手。
*
清剿水匪這事兒進行得比想象更順利。
枯榮順利和寧自訶的人接頭,雙方一明一暗,配合行動。阿唸的懸賞也起了效果,真有漁夫揭榜,說在碎汊口附近見到過面生的漢子,買糧極為蠻橫,和貨商起了衝突。那些漢子草鞋底子沾著紅泥。
循著這條線索,寧自訶的人馬迅速排查路段,果然在一處崎嶇峽谷內發現了類似的土質,以及雜亂新鮮的腳印。
尋根溯源,摸到了水匪的巢xue。
而枯榮派兵堵死了周圍幾條乾道,嚴查可供銷贓的黑市,也找到了印有裴氏標記的玉器。
兩方互換訊息,一方誘敵出動,一方埋伏灘塗,最終將這些水匪盡數清剿。
喜報傳回吳縣時,顧楚先是高興,而後心生不悅。枯榮與東南別營聯手,並未提前報備都督,如今剿匪成功,顧楚才知曉這裡頭還有寧自訶的手筆。
他想處罰顧惜,被阿念摁住了。
阿念主動認領罪責,承認是她找了寧自訶。不過,怎麼解釋又是一門技巧。
她告訴顧楚,原本她懷疑此事是寧自訶暗害顧楚,腦子一熱前去質問。寧自訶為求清白,也為了免除東南別營因管轄不力而遭受彈劾的可能,才急著出兵輔助西營剿匪。
顧楚喜歡阿念所說的“腦子一熱”。
他在石堡靜室裡,將她高高抱起,得意道:“你就是喜歡我。”
阿念俯視著顧楚,手指撫摸他的眉毛與額頭,問:“我喜歡你甚麼?”
這顧楚就答不出來了。出身是驕傲的本錢,兵權是耀眼的榮光,然而顧楚不想擺這些理由。他想來想去,將阿唸的手按在自己胸上:“總歸你喜愛這皮囊。弱不禁風的秦溟有甚麼用,他能讓你快活?一看就是親都嫌髒的清高人。”
同是世家子弟,顧楚講話真的糙。
不僅糙,還過分自信。總以為阿念只有他一個。
阿念揉揉捏捏,享受了會兒飽滿的手感,才道:“你那些書我沒扔,都看過了。”
顧楚挑眉:“怎麼,你總算想試了?”
阿念點頭。
“畢竟你過幾天就要走了。”
顧楚自動理解為她對他依依不捨,一時腦子發熱,脫口而出:“想試甚麼,我今日都依你。”
說出來的話就是潑在地上的水,再也收不回來。於是阿念總算能享受一把欺辱顧楚的樂趣,讓他在整個屋子裡爬了一遍,而後雙手和腳腕捆在背後,任由她騎。
興致濃時,阿念掐住了顧楚的脖子,將他按在獸皮地毯上。顧楚額角青筋根根綻開,眼睛充血,還咧著嘴笑得囂張。
“你是要活吞了我麼?”他聲音嘶啞,“這麼喜歡,乾脆將我剁下來給你好了。”
阿念:噫,好重口,不要。
鬧累了以後,她伏在他身上,汗溼的額頭抵著堅實的胸膛。顧楚來來回回地摸她的背,又順著臂彎摸下來,勾住了左腕的花繩。
“這是你親手編的?”顧楚問,“給我也編一個?”
其實是夏不鳴編的。她編的那個,在夏不鳴手上呢。
阿念很嫌棄地拒絕了顧楚:“這是女兒家的東西,你沒有。”
沒有就沒有,顧楚尋思他可以多打幾套首飾,送給裴念秋換著戴。
提及花繩,阿念便想到夜裡和夏不鳴聊過的話。她問顧楚:“你做了都督,以後還有甚麼打算?繼續升官的話,加封開府,儀同三司?”
顧楚懶洋洋應了一聲:“若是順利,理應如此。假如還想往上走,就該去建康,掌管禁軍,護衛都城。不過太麻煩了,皇城腳下規矩多,不如做大都督,將揚州、江州攬入懷中……”
屆時,他能割據一方,穩坐東南。除卻京畿之地,重要城池皆在掌控之中。
阿念用逗弄的語氣試探道:“真到那時候,怕是荊州談氏也打不進來了,天子都得看你眼色。哎,你沒想過再進一步,將建康也變成自己的?”
話音落下,顧楚眼珠動了動,盯住阿念。
大約沒從阿念臉上瞧出甚麼端倪,他擰眉道:“廟堂坐著誰,與我何干?只要不動我顧氏根基,該給的都給到位,皇位之爭便與顧氏無關。裴念秋,荊州有談錦,朝中有謝澹,誰都不是傻子,我若動作,焉知會不會被後來的黃雀叼了脖子?”
於身家大事上,顧楚拎得清楚。
阿念若有所思:“你如此謹慎,若蕭泠蕭澈投奔你,恐怕你也不會想著扶他們登基,攝政攬權。”
顧楚想起之前的舊事來,掀唇冷笑:“若是真有皇子落到我手裡,活不過第二天。流亡在外就掖緊自己的皮,別撞到我臉上。”
阿念琢磨出了點兒意思,顧楚對於追捕前朝餘孽並不熱衷,他只是記仇。溫滎給他帶來了太多不痛快,裴懷洲又利用溫滎蕭澈戲耍了他,所以,在顧楚察覺裴懷洲有謀逆之心後,就想殺掉裴懷洲,打壓裴氏。
後來秦溟以家族威脅顧楚,逼迫顧楚斷絕了對裴懷洲的追查。只要沒人在顧楚面前蹦躂,拿這樁舊事刺激他,事態就還算安全。至於困在季宅的季隨春,藉著毀容的理由躲個三年五載的,模樣長開了,也不好查證身份。
阿念將自己的臉埋在汗溼的胸膛間,聲音模糊不清:“你脾氣太壞了,擺個問心宴,險些殺害我。”
顧楚誤以為阿念委屈,起身親她,卻被避開。
阿唸的眼睫也掛著汗。臉上殘留著未曾消退的情熱。然而她的表情很安靜,看向顧楚時,帶著一種捉摸不透的惋惜。
“你這性子,怕是改不了了。”
她說。
顧楚壓低了眉眼,半晌道歉:“以後不會讓你受委屈了。”
但他們沒有以後了。
阿念親了親顧楚緊繃的嘴唇,心裡想,她這一步棋終究走錯。顧楚無法為她賣命,顧楚的兵權,也只屬於顧氏。
好在她和他如此親密。
隔著兩道門,就是西營存放機要文書的密室。
而她已經將枯榮放進西營,只待顧楚離開,此處就是枯榮的地盤。假以時日,西營終會和顧楚切割,成為枯榮的東西,成為……阿唸的囊中之物。
到時候,如果顧楚礙了她的路,就該去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