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誰在試探:但願年年似今朝……
夜遊賞月之後,又有幾次夜談聚會。懷玉館熬過了初建期的忙碌,如今各項事務井井有條,眾人也有閒暇碰頭,煮酒品茗,聊些趣事。
入夏第二個月,學府防護工事的批覆官文下來了,阿念指定秦屈為監造,協助郡府派來的工曹掾,修固懷玉館。秦屈無法輕易在人前露臉,於是阿念又選了文珠輔助他,與工曹掾商談營造安排。
論理,郡府派出的官吏該統管一切工事,但秦屈有自己的想法,他設計的機關也有些需要保密的細節。所以他給工曹掾送了份極為精巧的修繕圖,機密之處並未透露,然而紙面設計足以讓對方自愧弗如,甘願退居次位,全程研習。
秦屈當然不可能對郡府的人傾囊相授。真正能跟著秦屈學墨家術,風吹日曬鑽溝渠畫構造圖的人是文珠。
懷玉館動工不久,阿念迎來了自己真正的生辰日。
她悄悄回裴宅花榭,吃了一碗桑孃親手做的餺飥。所謂餺飥,與面片湯有些相似,入口滑溜彈牙。桑娘用的又是熬好的雞湯,還在碗底臥了顆胖乎乎的荷包蛋。
因為熟知阿唸的飯量,瓷碗選的也大,大得能埋進整張臉。
阿念吃得打飽嗝兒,渾身裡裡外外熱烘烘的。她想留在花榭睡一晚,明日再回,然而寧自訶去了懷玉館。阿念只能放下大花貓,辭別桑娘,回懷玉館見寧自訶。
寧自訶送來一件金飾。橢圓形,巴掌大小,周圍鑲的是纏枝牡丹,花心嵌著墨玉。背面是黃金打造的底託,然而以手叩擊,聲響並不輕浮。
“胎底用了百鍊鋼,為免被人察覺,我讓匠師包了層金皮。”寧自訶解釋道,“尋常打首飾不會用這種工藝,哪怕在軍中,工料稀缺,精通此道的匠師也少之又少。所幸我跟著潯陽軍打天下那些年撿了個老匠師,先前那勾爪也是我央他做的。此物堅硬牢固,足以抵擋刀尖流矢。”
說著,寧自訶捏著金飾鏈條,舉到阿念面前。他猶豫了下,阿念已低下頭來,他便將這金飾掛在了她頸間,細細的金鍊子扣住左側衣料。
如此一來,它就穩穩護住了心臟。
阿念摸了摸金飾,問:“是胸針還是護心鏡?”
“叫甚麼都行。”寧自訶觀察著阿唸的表情,“你喜歡麼?”
阿念知道這是寧自訶準備的生辰禮。他一定花費了很久時間,用了很多精力,才打造出一件實用又漂亮的寶物。
她點頭:“喜歡。”
寧自訶便得意地笑了起來。
他沒有提生辰之類的字眼,只說這是一份心意,希望她順遂長安。
阿念道謝,以回禮之名,詢問寧自訶的生辰。寧自訶不肯說。
“我總是活不明白,做了許多錯事,生辰也沒甚麼好慶祝的。”他說,“惟願世道太平,像你這樣的人,以後不必遭逢苦難。”
可是世道不可能一直太平。
“如果以後又有人打建康,吳郡未必能保全。”阿念顯出憂愁的神情來,“到時候兵荒馬亂的,我能不能平安,全靠夫家的本事。秦氏或顧氏……真能護住我麼?”
“如若他們不行,還有我。”寧自訶道,“我總能護住你的。”
阿念假裝開玩笑:“你不趁亂打進建康去?說不定還能了結舊怨呢。”
問心臺上,寧自訶曾經出了一道難題,問自己該弒君還是該盡忠。如今阿念又提起這事兒來,寧自訶也不惱,反手彈了阿念一個腦瓜崩兒。
“別亂說話。”他故意嚇唬她,“讓人聽見,治你個不臣之罪。”
阿念無法從寧自訶的語氣和神情中,試探他的想法。
送走寧自訶,當天夜裡她睡不著,披了衣裳想出去走走。正好夏不鳴也沒睡,躺在屋頂看星星,身邊還擺了個驅蚊的小香爐。四下無人,夏不鳴熱情招手:“上來呀,和我一起躺著!”
阿念爬木梯踩瓦片,走到夏不鳴旁邊坐下。
漫天星辰的確漂亮。但看久了,也有些乏味。
她扭頭看夏不鳴,夏不鳴一條胳膊枕在腦後,另一隻手舉起來,晃來晃去地指點夜空。數這顆星星的顏色,說那顆最亮最大,勢要分出個甲乙丙等。
阿念注意到夏不鳴腕上的花繩。有些粗糙,顏色卻好,還墜著個小小的牡丹玉片。
“你哪兒弄來的?”她問。
“這個麼?”夏不鳴看了眼花繩,大驚小怪道,“你竟然不知道!這是懷玉館如今的風尚,自己挑選綵線和玉片,編好了送給對方,以示彼此情意真摯,志同道合。許多關係親近的女子都交換了手繩,旁人見到了,便知曉她們是摯友。”
阿念還真不知情:“那你這個,是誰送的?”
夏不鳴頓時捂住心口。
“太過分了,居然問我這種問題,你瞧瞧我這裝束,如何與女子宣揚情誼?這是我自己編了玩兒的……”
說著說著,嗚嗚哭了起來。
阿念知道夏不鳴在假哭。她嘆了口氣:“那我給你編一個,你與我換著戴?不過我不擅長女紅,可能會編得很醜。”
夏不鳴倏地坐了起來,拍大腿道:“不嫌棄不嫌棄,我這就去取綵線玉片,你等著啊!”
沒等阿念說話,夏不鳴風風火火爬木梯,甚至還摔了下,哎喲哎喲地叫喚著往屋裡跑。這人也有意思,明明養著一堆婢女,平日裡裝排場裝得挺像那麼回事,私底下卻沒半點拿腔作勢的架子。
阿念坐在屋頂等。沒一會兒,夏不鳴頂著個大竹筐上來了,竹筐裡頭擺滿各式綵線,以及形狀繁多的玉片。
“這都是我提前備下的,各位姊妹缺了綵線玉片都找我要。”她挑了幾根線,給阿念做示範,“你照著我的動作編,先選幾種你喜歡的顏色,玉片就挑個你覺得最適合我的……唉,不對,我已經給自己編好了,用的是牡丹……”
牡丹麼,轟轟烈烈,張揚顯擺,的確符合夏不鳴的性子。
阿念在玉片裡挑揀一番,最終選中個小小的素心蘭。又抽了幾條綵線,學著夏不鳴的編法,笨拙地穿繞打結。開頭挺難,廢了好一會兒工夫,後來漸漸得心應手,還有空暇聊幾句閒話。
聊夏不鳴最近去了哪裡,遇見哪些人,有沒有受到為難。
夏不鳴報喜不報憂,只道一切還好。
“唯獨讓人厭惡的是,有些場合實在狎暱……”她語氣落了下去,“我並不覺得那些賠笑乞憐的女子放蕩下賤,下賤的是座上賓客。但看著他們摟在一起,我總覺得刺眼。老爺們玩得快活,回家以後還有嬌妻美妾。住在宅子裡,坐在酒席間,如妻,如妾,如妓,又有甚麼區別呢?總歸都要仰著臉乞討愛憐。”
阿念捏著綵線,緩緩編織著,沒有說話。
夏不鳴繼續道:“身份好些,家裡開明些,能來懷玉館讀書。可是,讀幾年書之後呢?還是要嫁人,嫁了人,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自在。念秋,我們建了懷玉館,但懷玉館不是一條出路,只是個暫時享歡的夢。”
現在的懷玉館,還沒有打通能夠入仕的路徑。
但阿念有規劃,也需要時機。
她開口:“再過幾年,懷玉館的人都能看見一條新的出路。”
“做女官麼?”夏不鳴嘆道,“你先前告訴我,後宮有女官,或侍奉天子,或整理文書,有職無權不得出宮城。這樣的出路算不得好,卻也是千千萬萬人爭不到的機遇,縱使你替大家爭到了,在後宮做瑣碎的小事,哪比得上前朝呢?”
阿念笑道:“想去前朝做官,須得改天換日。”
“怎麼改天換日呢?就算天子不長命,三年五載換一個,也不可能改了官制。除非……除非新天子身為女子。”夏不鳴說到這裡把自己逗樂了,“唉,怎麼可能。”
阿念道:“誰知道以後會怎樣呢。”
“我是在說胡話。”夏不鳴伸了個懶腰,仰躺在屋脊處,“男女姑且不論,換人坐那個位子何談容易?哎,以前我也不敢提,你家那個裴懷洲,不是假意照顧季隨春栽贓季氏謀逆麼?當時吳縣為著前朝餘孽的事兒不得安寧,我就想啊,如果季隨春是真皇子,且裴懷洲能把事兒捂住了,是不是以後裴氏也能登寶殿?”
阿念手指頓住,瞥了一眼夏不鳴。
夏不鳴立即抬手:“你別這樣瞪我,我隨便想想嘛。你看,裴懷洲原先頗具才名,裴氏聲譽也好。你呢,又比裴懷洲厲害些,雖然我沒見過裴懷洲,但他死得那般輕易,顯然是比不過你的。若他心氣再高些,做事再穩重些,手裡又有個真皇子,又有你從旁輔助,焉知他日不能高飛?可惜,唉,可惜。”
“季隨春不是真皇子。”阿念面色平靜,“我兄長的死,也並不可惜。”
她指的是裴懷洲栽贓季氏的罪。縱使夏不鳴和阿念關係親近,阿念也無法告知裴懷洲的死亡真相。
平心而論,裴懷洲當時是有活路可走的。他提前探知了父親的打算,如果想要活下去,總能找到些不太體面的逃亡對策。可是他逃了,已經被顧楚盯上的季隨春遲早身份大白,季氏也沒了活路。裴問瀾是個沒甚麼實權的郡守,護不住裴氏,裴氏便會淪為顧氏秦氏口中餐。
所以他寧肯為自己安排一場熱鬧的死亡。他要當眾殺死父親,再將殺死他的機會,送到她手中。
他用這個機會來訴說愛語。
而阿念甚至不知道,裴懷洲從甚麼時候開始,真正心悅於她。
她只知道,他還不夠了解她。他以為她對季隨春好,以為她是個赤誠的人,日後定會擔起裴氏前程,扶季隨春上位。若他知曉現在季隨春困在宅子裡,唯一可用的枯榮也被她借走了,會不會氣得從棺材裡爬出來?
阿念想著想著,嘴角不由彎起。
夏不鳴還在嘆可惜,嘆完了裴懷洲和裴念秋,又嘆季隨春:“明明是個假的,還被燒壞了臉。就算是真的,也沒甚麼盼頭了啊。”
阿念反問:“就算臉沒燒壞,難道就有盼頭麼?”
“如何沒有?”夏不鳴道,“你若是個有野心的,就把真皇子好好養大,焉知不能殺回建康去?到時候起兵,秦氏總得分一杯羹,榮絨和陸景說不定也能攛掇家裡響應……”
她越說越興奮,“等季隨春坐穩了,你就是大功臣,到時候我們想做甚麼事做不成?別說一個懷玉館,天下所有的郡縣,都能有個懷玉館……”
阿念給花繩打了個結,套到夏不鳴的手腕上。又解下對方的牡丹玉片,掛在新花繩上。
“別胡言亂語了,以後千萬不要隨便和人講這些。喏,我給你編好了,你把你的手繩褪下來給我。”
夏不鳴哼哼唧唧地解了舊花繩,系在阿念左手上。捏著素心蘭玉片,幫阿念掛好。
“真好看。”她端詳著彼此的手腕,心滿意足撥弄玉片,素心蘭與牡丹撞擊,發出清脆的聲音。“我今兒個也有摯友花繩了。”
阿念轉身躺倒,挨著夏不鳴。
頭頂是璀璨星河。耳畔是夏不鳴的笑聲。
半晌,實在沒忍住,打斷道:“你怎麼笑個沒完?有這麼開心麼?”
“當然開心。”夏不鳴眼睛亮晶晶,比天上的星辰還奪目,“念秋,我方才說了那麼多胡話,你都沒有否定我,訓斥我大逆不道。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?意味著你真有野心,只缺一個皇子……”
阿念一巴掌蓋在夏不鳴嘴上:“我看你也缺。”
夏不鳴掙扎著擠出話來:“我缺甚麼?也缺個皇子麼?”
阿念:“你缺心眼。”
這一年,吳縣的夏天依舊燥熱又安寧。
歲酌來信,說一切順利,枯榮對新身份適應良好,著手處理都尉軍務暫時也沒出紕漏。畢竟下屬多,幕僚也不少,只要不是剛愎自用的傻子瘋子,都不會鬧出大錯。
顧楚和秦溟的爭鬥依舊膠著。雖然顧楚信誓旦旦要在夏天結束之前解決裴念秋的婚契,但事實上,他根本制不住擅長玩弄人心的秦溟。
即將赴任宣城之際,又出了個大亂子。
一支由西營押運的船隊在進入吳郡之前,遭到水匪劫掠,船沉貨失,傷亡慘重。
運送的貨物屬於秦氏。但其中的一艘船,也載著裴家商鋪的玉器。
這可不得了。
阿念蹭著秦氏的東風做生意,以往都順順利利,沒曾想這次翻了船。
她看了賬簿損失的錢財,心裡都在滴血。下山去找顧楚,秦溟的車駕已經到了,剛好把人接上。
“我們一起去。”秦溟握住阿唸的手,“你別生氣,這回定要顧楚給個說法。”
阿念不生氣,她心疼。
這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。
論理秦家損失更大,但秦溟顯然並不在乎。他心情挺好,好到阿念沒法裝瞎子。
仇怨真是越鬥越有,近來秦溟和顧楚關係愈發緊張,如今逮著西營的錯處,秦溟當然不會放過顧楚。
車駕抵達西營,秦溟攜阿念求見顧楚。
顧楚正在議事堂發火。幾個活著回來的將領,捆了手跪在堂下,個個垂頭喪氣不吱聲。
“押個貨都押不明白,你們是平生頭一回走水路麼?事情傳出去,讓別人怎麼看,說我西營的確廢物,難怪如今讓東南別營管漕運?”
阿念和秦溟踏進門來,顧楚止住話頭,陰著臉道:“你們過來作甚,我自有主張,丟的貨遲早都能補上。”
“都督這卻錯怪我們了。財物而已,溟並不掛心。只是擔憂都督前程……”秦溟嘆息,雪睫抬起,“赴任之際出了這種醜聞,恐對都督不利啊。”
顧楚扶住劍柄,鷹隼似的目光直射秦溟。
阿念打破氣氛:“如今怎麼樣了?水匪捉住了麼?”
“顧惜已經派人前去搜捕。”顧楚忍著怒氣道,“我已與他講明,若是不能將水匪盡數剿滅,不能追回貨物,便不必回來見我。”
阿念走上前去,察看鋪在地上的山水輿圖。
“水匪在哪個地方劫船?”
顧楚指了指吳郡邊界處的河流彎道。此處名為碎汊口,地勢複雜,周圍有許多峽谷支流,藏匿逃竄都極為便利。
“以前與這些水匪打過交道麼?”阿念問,“他們的習性,藏匿的巢xue,是否清楚?”
顧楚道:“以前沒遇到過。行事囂張得很,應是最近流竄過來的,殺人越貨甚是熟練。”說到這裡,他掀起唇角,“還敢嘲諷我西營無能。”
秦溟適時咳嗽一聲。像在嘲笑。
阿念又問了幾句情況,點點頭道:“我曉得了,我也想想辦法,儘快了結此案。”
顧楚下意識拒絕:“不用你操心……”
話說一半,瞧見秦溟的臉,又改了口,“多謝。”
語氣硬邦邦的,顯然擱不下臉。
阿念藉著轉身的動作,掩在袖間的手指碰了碰顧楚的手背。
“那我先走了,不打擾你們。”眼見顧楚神色緩和,阿念微微笑道,“我去看看能做些甚麼。”
她將兩個麻煩人留在議事堂,驅車趕回裴宅。須臾,又有一輛不打眼的青篷馬車駛離青石板街,在城裡繞了幾圈,直往城外去。
進碎星嶺,至東南別營,車伕出示令牌。
營門半開,偽作男子的阿念下車來,戴著斗笠,跟著兵卒,一路來到主帥營帳前。
寧自訶剛練完兵,衝了個澡,渾身熱氣騰騰的。阿念進來時,他只來得及抓件外袍披在身上。胸腹都沒掩住。
“怎麼了?”寧自訶側身看她,水珠順著耳垂金環往下滴,“這還是你頭一次來這裡找我……怎麼還打扮成這樣?我差點兒沒認出來。”
阿念取了笠帽,直截了當問道:“寧將軍,西營押送的貨船,是你劫走的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