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摘星之臺:你有沒有想要的東西。
顧源曾是最有可能升任都尉的人選。
如今顧源死了。
顧楚對顧惜的評判,也會重新來過。
這樣的結果的確出乎阿念意料。她本想著枯榮能戰勝顧源,再在擇選考校中大放光彩即可。然而枯榮擅長抓住機會,下手又狠,直接解決了最具威脅性的對手。
往後的事,恐怕也無需阿念擔憂。
比試狼藉收場,顧楚在忙,枯榮也被人帶走了。阿念不欲久留,託聞山帶了句安慰話便要離開。
秦溟卻問:“這就走麼?我才剛來,聽聞你們在此協商考校事宜,本想略盡綿薄之力……”
阿念如今清楚秦溟的秉性,知曉他沒好心,嘆口氣道:“誰能料到會發生這等慘事。我們本是外客,再杵在這裡不合適。秦郎若是有心,等都尉緩過來了,問問他需不需要幫忙。你們都是世交的情誼,真需要你的時候,怎麼可能不請你來呢?”
不告而來的秦溟拿絹帕捂住嘴,輕輕咳嗽一聲。
“念秋說得對。不過,都尉向來是個好面子的,也許他需要我幫忙,卻又羞於張口。”秦溟語氣舒緩,“擇選賢才並非小事,於公於私,我都該主動登門,讓我這身微薄的才學有些用處。等下次你們再聚,一定要告知我,我絕不晚到。”
聽著像秦氏有意干預西營軍務。
其實是秦溟想做攪事精。
阿念點頭應承,拉著陸景趕緊走人。她可不想當眾和秦溟糾纏,至於下次要不要喊秦溟一起來西營……在敲定繼任人選之前,阿念都不打算到西營來了。枯榮殺了顧源,後續還會面臨許多質詢,他得自保,還得博取顧楚的賞識,這麼緊要的時刻,她最好不要出現,以免多生事端。
回懷玉館的路上,阿念與陸景同乘一車。
陸景猶然記得顧源死亡的場面,心有慼慼道:“顧惜誤殺顧源,考校還有顧惜的份兒麼?總歸都是兄弟,就算都尉心裡過得去,家裡那些個叔伯難道不會心生不滿?”
當然不滿。
顧源脾性囂張,與家世脫不開干係。而顧惜雖然也姓顧,卻沒有甚麼依傍,死了都得不到多少眼淚。如今“顧惜”殺了顧源,恐怕顧源的父母舅伯都要來找麻煩。
“今日比武,本是兩廂情願,按當時場上的情形,如果不是顧源劈爛了木刀釀造意外,恐怕死的人就是顧惜了。”阿念說,“都尉剛烈公正,自然不會偏頗一方。如若有人來鬧,都尉怎麼可能任由他鬧。”
顧楚這人,和公正挨不著邊兒。阿念睜著眼睛說瞎話。
陸景也知道她在說瞎話,瞭然道:“就那個暴脾氣,誰去西營鬧他,他反而要逼著顧惜參與考校。”
阿念笑笑點頭:“正是如此。”
不怕顧氏的人鬧,越鬧越對枯榮有利。不過,枯榮也得步步謹慎,最好能偽裝成愧疚卻不退縮的模樣,讓顧楚覺得這人並非無情奸詐之輩。至於考校之時枯榮能不能脫穎而出,全看他自己本事。
回了懷玉館,歲平說歲酌捎來了信。信中寫的,便是聞山來歷。
阿念快速掃過墨字,原來這聞山的確是個讀書人,落魄之後輾轉來到吳縣賣字,當街勸架斷案頗有見地,故而受郡尉丞賞識,收入西營。前些日子聞山替顧楚出謀劃策,算是真正露了臉。因為心細膽大,做事周全,顧楚用得順手,經常使喚他做事。
瞧著沒甚麼疑點,阿念囑咐歲平:“告訴歲酌和枯榮,務必日日小心,人前人後始終如一,莫被抓了把柄。”
停頓須臾,她又說,“你幫我問問……問問枯榮,他今日……”
他今日伏在地上哭,僅僅是假哭,還是摻雜了幾分難過?
歲平許久等不到下半句話:“娘子?”
“……沒甚麼。”阿念改口道,“你問問他,有沒有甚麼想要的東西。”
隔日,豔陽天,歲平帶來了枯榮的回信。是一張皺巴巴的紙,似乎被反覆揉過,阿念展開來,滿紙大大小小歪斜醜陋的字。
——要甚麼都給?要甚麼都行?
——那我要一座最高的摘星臺,比風雨寺的鐘樓還高!
——你站在臺上,便是嶄新的望夫石。我走哪裡都能看到,哈哈哈哈!
阿念:“……”
她認真問他,他擱這兒逗趣發癲。
又過幾天,阿念去郡府呈送改建文書。郡守正和郡學祭酒吃茶,見阿唸到來,笑道:“你來得巧,我們正在商議一件清雅事。”
阿念恭恭敬敬行了禮,問:“何等清雅事?”
“你的懷玉館,如今聲勢頗盛。遠近揚州諸郡,乃至建康,都有人探問我吳郡情況。有讚譽,自然也有貶損猜疑。”郡守放下茶盞,“既然如此,乾脆趁著東風,將我吳郡文教之名弘揚出去。往後每年夏天,都在吳縣舉辦講學論道盛事,廣發戰帖,請揚州各郡學及遊學之人來此論辯。”
阿念頷首微笑:“郡守英明。”
這還真是件好事。懷玉館的學子也能磨鍊磨鍊,打出些名氣來。
“只是這講學的地點,設在哪裡最合適?”郡守摸摸下巴,思忖道,“要選個寬敞且肅靜的地方。”
祭酒提議:“就在郡學如何?”
“不妥,不妥。”郡守搖頭否決,“這等盛會,若是擺在郡學內,難免有功利之嫌。”
阿念思索片刻,開口:“能否在城中四通八達之地,築一座高臺?無需圍欄,不設門檻,賢能自可登臺宣講經義,論辯清談。”
郡守與祭酒齊齊皺眉:“這更不妥,屆時臺下熱鬧嘈雜,三教九流皆會聚集,如同市井雜耍。”
“吵鬧自有制止的辦法。”阿念道,“至於前來觀賞聆聽的人,雜亂些又有何妨?往常的論道,哪個郡縣沒有?我們便要和他們不一樣。如今吳郡名聲遠揚,是因為教化不拘男女。外面的人來了,我們便讓他們看一看,我吳郡不止敢建女子官學,還敢承先賢之道,有教無類,共論大道。
臺上交鋒談笑,臺下士子貴人並販夫走卒、老翁婦孺,皆可聆聽。不藏私,不矜傲,正顯吳郡胸懷。至於駐足聆聽者,哪怕能聽懂一句學問,識得一條忠義道理,如何不算吳郡教化之功?”
祭酒聽得摁腦袋:“我就知道她要鬧大……”
阿念不理會祭酒,只看郡守。郡守喝了三盞茶,實在喝不下了,才緩緩吐了口胸腔的熱氣。
“不妨一試。”
阿念見狀又添一把火:“那便要加緊選址築造高臺了,若蒙不棄,我裴氏願意出資盡力,為郡守排憂解難……”
祭酒連忙插嘴:“這可不能全部交給裴氏,不如讓吳中著姓自願捐金……”
阿念再道:“也好。為讓此事進行得順暢些,不如給出資最多的人家讓些便利,比如學臺閒置之時,可供那家貴人遊覽設宴?只是粗淺想法,還可再議。”
短短几句,竟然就談得有模有樣了。
郡守只能點頭稱好,而後趕阿念出去:“不能再留你了,你在這裡,總要想些出格的東西,快走快走。”
阿念低頭退出去,又探個腦袋進來:“捐金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啊!”
氣得祭酒拄著柺杖要追出去攆她。
這種無傷大雅的冒犯,並不會惹怒郡守。所以阿念毫不緊張,將訓斥聲拋在身後,大踏步走進日光裡。
離了郡府,沒上馬車,沿著青石板街繼續前行。
歲平跟上來,問她發生了甚麼。
阿念道:“我心裡高興,想走一走。我要做一件好事,這好事不僅對別人好,也藏著一點私心。”
歲平:“甚麼樣的好事?”
阿念抬目遠望,手指在空中虛虛畫了個圈兒,圈住燦爛日光與湛藍天空。
“嗯……大概是能夠哄人不哭的好事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