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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罔顧人倫:滾熱的夜,無能的“丈夫”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87章 罔顧人倫:滾熱的夜,無能的“丈夫”

節後,阿念幾乎住在了山上。

她的確忙,很少回裴宅。不過忙也忙得有滋味,每日清晨醒來,在鳥雀啼鳴聲中望一望山路石階,瞧見三三兩兩抱著書行走的人,聽見說說笑笑的聲音,便覺得世道彷彿太平安寧。

這座學府,名為懷玉館。阿念任學監,統領官學事務。夏不鳴擅交遊,於是做了典客,平時外出採辦物資,與人周旋。季瓊專管賬目,懷玉館各項用度皆由她監管。陸景為將門之後,任司衛,兼律科助教。

其餘參與過問心臺比試的女子,也承擔了些學館事務,並在此處繼續讀書。榮絨不能常來,阿念便給了她教席一職,隔個三月半年的,來此處開設清談雅集。

上巳節時,夏不鳴季瓊等人均有外出,踏青遊玩,吟詩作對,吸引了許多女子上前探問懷玉館的情況。往後數日,便有一二十個新鮮面孔出現在阿念眼前,或猶疑或忐忑地詢問是否招納新人。

阿念自然點頭。入學須身份清白,須答一份簡要考題。所謂清白,有罪在身者,賤籍如倡優樂戶者,不得入懷玉館。這倒不是她特意苛刻為難,開辦女子官學本就有諸多忌諱,且需要士族貴女坐鎮學府,若是毫無門檻,貴女們清譽便會受損,官學也無法再辦下去。

能讓工匠商販之女進入此處,阿念已花費了不少心力,寫過的文書都能摞半尺高。

至於入學考題,僅有三問,問志趣,考心智,看德行。題不難,這些新來的女子都答得不錯,唯獨在志趣一問上,答得五花八門。

有說自己求學是為了躲避女紅的,有說自己是為了認字以後好算賬的,還有七八人直截了當表明自己衝著夏不鳴來。

“夏郎熱情邀我前來,盛意難卻。”

審卷時,阿念讀到這種回答,抬頭瞅夏不鳴。

夏不鳴分外驕傲地捋了捋自己鬢邊明珠,俊美的面容浮現惑人笑容:“怎麼樣,我是不是還挺有用的?上巳節那日,為了多吸引些女子進山求學,你不知我喝了多少酒,作了多少詩,走走停停到處尋人說話,外袍和身上的香囊都被扯了去。”

以色惑人啊。

阿念都不曉得該誇還是該批了。

“你打算今後也一直偽裝男子麼?”四下無外人,阿念問夏不鳴,“雖說此處也有大儒博士,你混跡其中並不突兀,但你真喜歡這種扮相麼?常常與我們在一起,又會惹人說閒話。”

夏不鳴笑了笑,道:“我這樣,出門辦事方便。也不容易被家裡人追查到。”

她父母雙亡,自己又被逼嫁,走投無路捲了錢財逃到吳縣。

阿念道:“若要不惹人注意,便該沉寂謹慎。你初到吳縣時,行事太過張揚,實在冒險。”

“最張揚便是最安全。誰能想到我會做出這種事來?”夏不鳴雙手一攤,理直氣壯,“況且,我當時本來也沒有考慮過以後的路。都無路可走了,只想將自己的怨憤傾瀉出來,將最後的錢財也揮霍乾淨。沒想到會遇到你,遇到瓊娘,遇見這許許多多的人和事。”

說到這裡,她揚聲道,“裴念秋,當時你能預料到如今的景況麼?原是我起的事,後來卻都由你籌劃安排。問心臺四場比試,懷玉館廣納學子,若是沒有你,我們如何能走到現在?我只是濺進吳縣的火星子,是你將這把火燒起來的。”

阿念忍不住笑,又打斷她:“我可沒聊這個。”

“火星子也是有用的火星子。”夏不鳴握住阿唸的手,話題一轉,“看在我過去出了許多力的份兒上,你就原諒我在季家犯的蠢罷。”

繞了一大圈,原來在這兒等著呢。

阿念道:“我早就不怪你了。不過,你以後做事真得長點兒心了,被人害了賣了怎麼辦?”

夏不鳴立即舉起手指賭咒發誓,說自己再不會掉進別人挖好的坑裡。

“不過,若有人請我赴宴,我還是會斟酌一番,看看是否有利於我。你們不方便,我這身份哪裡都去得,能做的事情也多。無論是打探訊息,結交人脈,招納學生……”夏不鳴數了一遍,微笑道,“有許多女子常居內宅,就算想來懷玉館,也得讓家裡的那些老爺點頭。我能與他們斡旋商議,這便是我的用處。”

阿念久久地看著夏不鳴的臉。

這是一張意氣風發的臉。

“好。”她說,“你萬事小心。”

夜裡,只剩阿念獨自一人時,歲末進來稟告事務。

“紀玉來了信,說是已經打探過,顧宅近來的確有些異動,想來顧楚升任都督一事並非虛言。”他說,“寧將軍還不知道此事,不過寧將軍似乎也不在意顧楚的去向。”

歲末呈上一封名冊。阿念開啟來,上面寫了許多名字。

“有希望接任都尉的顧氏子弟,都在這上頭了。”歲末抿著嘴笑,“說來也巧,有個叫顧惜的,不知娘子還記得不?之前他在蝶醉莊與一幫子紈絝子弟吃酒,被顧楚打下樓,折了兩根肋骨。回家休養半年,才出來繼續玩,昨兒五石散吸得多,又和族兄顧源起了口角,被打了一頓,如今快要死了。”

阿念在名冊上找到了這兩個名字,問:“鬧出這麼大的事,打人的應當也無緣都尉一職了罷?”

“並非如此。”歲末解釋道,“顧惜命薄,也是自己作的。顧楚最厭惡五石散,假如顧惜真的死了,和這東西脫不開關係。顧楚如何會問顧源的罪?況且那顧源正是最有可能接任都尉的人,心狠,手段也果決。顧惜的雙親並不在吳郡,他自幼跟著顧楚,雖說二人有些情分,但耗到現在,也不剩多少了。”

阿念若有所思:“如果顧惜死了,也未必有多少人在乎他的死。”

歲末點頭:“正是如此。顧楚護短,但事關家族內部紛爭,他也不會全都護著。”

見阿念沒有接話的意思,他又從袖間摸出一封信遞過去。

阿念一看,竟然是榮絨寄來的。說自己回家之後,父親問她是否挑中佳婿,她實在無人可講,便報了夏不鳴的名字。怎料父親當了真,嫌棄夏不鳴出身不明,非要派人來查。榮絨費了好一番工夫,才把人安撫住。

歲末生性好奇,見阿念表情變幻,急忙追問。問清楚了,便攛掇著出壞主意:“其實夏娘子也沒有成親的意思,真給榮家娘子做夫婿,也是一樁美事,往後不愁吃穿,有享不盡的福氣。”

阿念搖頭:“榮絨當時只是開玩笑,別亂講這些。往後的事,她有自己的想法,如果需要我們幫忙,我們才能配合。”

歲末笑嘻嘻道:“我也只是開玩笑嘛。說來,如今這世道,女扮男裝也不算稀罕事。小門小戶的女兒家,出門扮作郎君打馬過街並不鮮見,連那富貴大戶,也有些膽子大的,改換容顏出來玩,因此鬧出許多落花有情流水無意的趣聞。”

阿念正有些累了,便讓歲末坐在旁邊講奇聞軼事。

他從吳郡講到揚州,羅列了好幾樁錯認鴛鴦的鬧劇。後來又提到使寧縣,說使寧有大戶,姓聞,聞氏根基尚算深厚,和裴氏不相上下,但更為謙虛莊重。聞氏有女,名為聞冬,其父膝下無子,便將這女兒充作男孩養育,養得心性遠勝常人。聞父常常惋惜,若聞冬生作男兒,怕是名聲也能蓋過裴懷洲與秦屈。

說著說著,想起來裴懷洲已經死了,秦屈也落魄了,歲末連忙住嘴。

阿念並不怪罪,將人遣出去,再看了一遍名冊,便睡下了。

忙忙碌碌又過幾日。裴念秋這個身份的生辰要到了。

秦溟提前請來幾位名望甚高的大儒,來懷玉館送書講學。他出手是真闊綽,一輛輛載滿了珍本典籍的車子直接運上山,引得眾人聚集觀看。

講學就在懷玉館最高處的觀瀾臺。沿山壁而建的棧道已經拓寬加固,原本荒蕪的石臺如今變得寬闊雅緻。除卻懷玉館的人,郡學也有些潛心學問的青年慕名而來,端坐檯上,求學論道。

這也算是難得的盛事了。一連三天,懷玉館熱鬧得很。到了第三天,裴念秋的生辰日,秦溟又私下送了許多珍稀藥物,充盈學府醫堂。

然而這一日,西營的議事堂卻安靜得像結了冰。顧楚坐在主位,沉著臉掃視左右部將。所有人屏息斂聲,一言不發。

誰來了都會以為這裡在商議重要軍務。

顧楚緩緩道:“諸位愛將平日裡各有神通,如今讓你們給我想個去懷玉館的理由,怎麼就想不出來了?”

眾人不吱聲。

眾人心裡苦。

上巳節的時候,顧楚跟一個女子有些糾纏,當時那幾個斥候還挺高興,以為這人終於肯把心思挪到男女之事上,再不痴迷打打殺殺了。

結果回了西營,顧楚就勒令斥候噤聲,不允將此事外傳。到了今日,這人甚至召集幕僚部將,要他們出謀劃策,捏造上山見裴念秋的理由。

不是,裴家娘子過生辰,你湊甚麼熱鬧?秦溟還在懷玉館呢,你非要找個理由見人未婚妻,算甚麼事兒?

一片死寂中,顧楚將長劍放在案上,發出好大一聲響。

營中司馬見勢不妙立即開口:“都尉家中定有兵法古籍,此物珍貴,須得都尉親自送去以防丟失破損,此計如何?”

顧楚嗤笑:“秦溟送了八車書,我憑甚麼學他?”

司馬閉嘴了。

又有一軍侯謹慎發言:“不如說今日山匪流竄,為保學府盛會太平,特率兵巡防……”

顧楚道:“我西營本就撥了兵力護衛懷玉館,突然說有山匪過來,是自認巡防不力麼?”

軍侯也閉嘴了。

坐在顧楚左手邊的郡尉丞心生一計:“那就在山腳安排一場疑難命案,都尉秉持公正前去處理,順便請裴家娘子做個見證。”

這位更是天縱奇材。

顧楚硬生生給氣樂了,攥緊劍柄,被眼尖的眾人迅速按住。

“都尉冷靜啊!我們都是好意……”

“都尉不可!”

“實在不行就換人罷,那裴家娘子的確聰慧出眾有勇有謀,與顧氏聯姻也算文武協和,可人家已經和秦溟定親了,都尉這時候摻一腳,是自損聲譽啊!”

顧楚煩得很,將這些人紛紛踹開。

“一群廢物。”他罵道,“我有個屁的聲譽,聲譽值幾個錢?”

這話說的,在場之人竟無言以對。

“可是,都尉不在乎世人評說,也要多為裴家娘子考慮。”混亂中,縮在最外邊的幕僚虛弱開口,“裴氏先前因為裴懷洲的醜事,日子不大好過,有些世交的情誼也就此斷絕。我聽說裴家娘子雖然年幼,卻是個能扛得住事的,自裴懷洲死後,她過得甚是辛苦,如今又憑著自己的本事讓裴氏再次名揚吳郡。都尉若是真心喜愛她,便想想如何護住她的聲譽,做些真正的好事。”

顧楚一步步走向幕僚,拿劍尖抵住對方下巴,仔細觀察。

他問:“你叫甚麼?瞧著面生得很,誰放進來的?”

郡尉丞應聲:“是下官帶來的人,喚作聞山。原先是個落魄讀書人,去年到吳縣賣字。我手底下的人在街上喝醉了酒,與人打架,分不出對錯。他敢站出來斷案論理,講得頭頭是道,我見他有些本事,便招進西營養著。今日都尉召集我等議事,我順手帶來……”

這時候顧楚也沒工夫教訓郡尉丞了。他讓聞山站起來:“你繼續說,我該怎麼做?別扯那些道貌岸然的廢話。”

聞山兜著手弓著腰,謙卑答道:“裴家娘子辦女子官學,是一樁打破陳規的好事。若要投其所好,可對症下藥,也做些旁人不敢為之事,比如在懷玉館旁側開闢一座寺廟,庇佑無處可去的婦孺。為免他人誹謗,可擇選忠厚健壯的婦人,專司寺廟護衛秩序,再請懷玉館的人每月前去救濟教習……”

顧楚多看了聞山一眼:“難為你想得到這些。”

聞山微微笑道:“都尉謬讚。如今世道艱難,老弱婦孺無家可歸者,比比皆是。”

“好,就這麼辦。”顧楚點頭,吩咐道,“就由你來寫文書,今日寫好,我拿去找她協商。”

半日後,他揣著墨跡未乾的文書,策馬疾馳,上了懷玉館。

他要去觀瀾臺找裴念秋。

然而裴念秋不在觀瀾臺。觀瀾臺棧道的另一頭,即為懷玉館頂層院落,此處開拓為一片平坦空地,四周設木欄。算是個簡易校場,用來學習御術。

顧楚上來的時候,阿念就站在場內,身前是一匹烏雲踏雪的駿馬。寧自訶牽著轡頭,捉著阿唸的手,教她撫摸馬鬃和頭顱。

“要留意它的情緒,慢慢來。”寧自訶低頭望著阿念,眼裡含著笑,“雖然它有些脾氣,但的確是匹良駒,我特意為你挑的。”

今日是“裴念秋”的生辰。

這是寧自訶專門為阿念送的生辰禮。

即便阿唸的生辰並非這一日,嫣孃的生辰……也不是這一日。

“等再過幾個月,到了仲夏時節,我還有些好東西給你。”寧自訶語焉不詳地提了下日子,“現在先練練騎術,我想著你應該會喜歡它。”

阿念知道寧自訶真正想提的日子是哪天。

因為那一日,也是她真正的生辰。她和嫣娘同日而生,又在十五歲結束迎來十六歲的頭一天,生死相隔。

阿念沒有出聲,安靜地撫摸鬃毛。寧自訶就站在她身邊,專注且恍惚地盯著她。

他看她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位故人,又像是看一個不敢戳破的夢。

這景象落在顧楚眼裡,毒烈的情緒便騰騰而起,燒灼胸肺。

“狗東西。”顧楚翻過木欄,抬手就要拔劍,“我就知道你這賊子覬覦裴氏女!今日你休想豎著出去……”

話沒說完,阿念眼疾手快摁住他拔劍的手,半截明晃晃的劍刃又推了回去。

鐺地一聲,格外清晰。

“別嚷嚷,驚了馬怎麼辦!”阿念痛斥道,“沒看見我家寶兒在撂蹄子麼?”

顧楚震驚地瞪著阿念,繼而看向這匹躁動的馬。

“……寶兒?”

就這馬,就成了寶兒?

那他呢?他揹她,他送她回過家,還替她打障眼法,幫她驅趕心懷不軌的賊人,他怎麼還是顧都尉?

“噗。”寧自訶握拳抵唇,挑釁的笑意卻從眉梢眼角溢位來,“唉,都尉如今的表情,好生扭曲。”

顧楚緊咬牙關。

片刻,沒忍住,一把揪住寧自訶的衣領。寧自訶笑著舉起雙手,很無辜地討饒:“哎呀呀,都尉怎麼了?誰又惹你了,讓你尋我的麻煩?多大的人了,能不能懂事些,念秋還在這裡呢,我可不想和你打架,丟不起這人。”

顧楚聽不得寧自訶用這麼親暱的口吻喊裴念秋。

“你無名無分上山來,便是擅離職守。”他拖著寧自訶往外走,“我便要代行監管,教教你甚麼叫做安分。”

寧自訶吊兒郎當地回應道:“難道都尉來這裡,有甚麼名分?”

顧楚:“當然有。”

但現在他只想揍人。

行至校場外,眼見不會驚擾駿馬了,顧楚衝著寧自訶揚起拳頭。尚未出手,旁邊突然響起一聲輕咳。

再抬頭,膚白勝雪的秦溟站在棧道拐角,顯然剛從觀瀾臺回來。他打量著廝纏的二人,微不可查地皺眉,隨後呼喚阿念。

“念秋,我有些乏了,你送我回客舍休憩,好不好?”

顧楚的拳頭懸在半空,落不下去。

他與寧自訶齊齊望向阿念。看著阿念走過來,扶住秦溟,而秦溟微微側身,倚著阿唸的肩膀。那雙疲倦且美麗的眸子半闔著,無視了顧楚,也無視了寧自訶。

就這樣,阿念攙著秦溟離開了。

直至二人背影消失,顧楚冷呵一聲:“短命鬼。”

寧自訶也道:“病秧子。”

他倆互相對視,又別開臉。

打是打不起來了,只能各走各的。顧楚去追阿念,待阿念從客舍出來,立馬將懷裡的文書塞給她。

阿念讀了一遍文書,目露驚奇:“這是都尉想出來的法子?”

天哪,這人居然會做毫不利己的好事了!

“你甚麼語氣,難道我想不出來麼?”顧楚繃著臉,“就說你願不願意,願意的話我就去籌辦。”

阿念當然願意。

做好事嘛,甭管顧楚打的是甚麼心思,有好事她當然要接住。

“都尉仁善。”阿念誇讚道,“今日不同往日,實在讓我刮目相看。”

顧楚擰緊眉頭。

仁善一詞,對他而言,並非好話。他不願做仁善之人。

但阿念臉上帶著笑,眼裡映著他的身影,卻又讓他覺得,被誇讚的確舒坦。彷彿春日的暖風與日光,全都淌進了胃裡。

“……算是我慶賀你生辰。”顧楚移開視線,嗓子有點兒沙啞,“我也乏了,此處有無地方安頓我休息?”

阿念眼眸微抬。

“已經沒有了。這幾日實在人多。”她指了指身後客舍,“只剩這個小院子,是招待貴客用的,如今給了秦郎。”

顧楚看過去,院子裡好幾間廂房。

“他可真嬌貴。”顧楚很不滿,“就從這裡邊兒騰一間給我,不行麼?我不信他全都要用。”

阿念假裝為難,說要問問秦溟的主意。

去找秦溟,秦溟已經躺下了,聞言並不驚詫,只摸了摸阿唸的臉。

“你定主意就好。”他說,“如果顧楚要住進來,莫要讓他吵到我。”

阿念回了顧楚,顧楚猶自不悅,覺著秦溟實在挑剔。不過,總歸他佔了個住處,而寧自訶沒辦法留下來。當然,他不認為秦溟會給寧自訶騰屋子,就算秦溟願意,他也要使招數把寧自訶弄走。

個個都礙眼,能少一個是一個。

好在寧自訶沒有久留。送了馬,找阿念說了幾句話,便要離開。

“建康那位催著要我送奏疏回去。”寧自訶說,“自打我屯兵破岡瀆,每月要給建康送一封奏疏呈報事務,來到吳縣亦是如此。他不放心我,卻又希望我能繼續做他的左膀右臂。”

阿念細細地觀察寧自訶的表情,窺見些微厭倦。

“那你怎麼想?”她問,“你還想做他的孤臣麼?”

阿念想,天子放寧自訶出來,定然許了他無數優厚獎賞。天子與近臣生了嫌隙,可天子始終不覺得這種嫌隙無可挽回。以為用金銀,用官爵,用長久的愛護與看重,遲早能套住寧自訶,讓寧自訶繼續盡忠效力。

一根手指壓住了阿唸的嘴唇。

她收回思緒,望見寧自訶沉靜的臉。

“噓……”

寧自訶忽而笑出來,“這位娘子,千萬不要隨便亂問,容易招惹麻煩。”

阿念只能收回試探。

“我走了。”他說,“你少往秦溟那裡跑,還沒出嫁呢,矜持點兒。顧楚那個人你也別招惹,聽到沒有?不聽話小心我揍你。”

阿念睜圓了眼睛:“你揍我?”

“揍你又如何?”寧自訶理直氣壯,盯著阿念看了一會兒,猝不及防伸出手來,用力揉搓她的腦袋,“把自己保護好,你那婚事指不定哪天就散了,呵。”

阿唸的髮髻被揉得一團亂。

她連忙護住腦袋,再去看寧自訶,寧自訶已經跑遠了。下山的石階長且寬,他的步伐輕盈又迅速,微卷的馬尾在腦後晃盪。

阿念捧著蓬亂的髮髻,嘀嘀咕咕自言自語。

“我才不聽你的話。”

夜裡,懷玉館漸漸安靜下來。阿念披了外衫,手持一盞油燈,去秦溟的院子。

她和顧楚其實沒多少見面的機會。所以每一次相逢都不能浪費。

踩著滿院的月光,阿念輕手輕腳來到廂房門前。

“秦郎?”

她含含糊糊地低聲呼喚著,一隻手推開門,“我找你……”

門縫推開一半,裡面的人突然伸出手來,拽住了阿唸的手腕,將她用力扯進去。油燈砸落地面,滾了幾圈,跳躍的火光逐漸熄滅。

門內,顧楚按著阿念,將她兩隻手摁到頭頂。

他應當剛洗過澡。頭髮披散著,鋒利的眉眼掛著水氣。結實的胸膛並未被單薄的中衣掩住,於是阿念能清晰看到他肌膚上滾落的水珠。

屋內沒有點燈。月光卻很皎潔,足以照清彼此模樣。

“裴念秋。”顧楚抵住阿念額頭,說話時氣息滾燙,“你究竟是來找秦溟,還是來找我?你既然待他痴情,怎麼還能記錯屋子?”

阿念故作慌張:“我困懵了,走錯了地方……”

“別裝了。”

顧楚堵住她的嘴唇,譏笑道,“你就是來找我的。與我偷情,就不要浪費時間。”

他的唇舌也滾熱似火。

滿身的溼氣,都落在了阿念身上。

親著親著,也不知誰先動的手,總之顧楚抬起了阿唸的腿,而阿念摟住了顧楚的脖子。門板被壓得嘎吱作響,這細微的動靜也撩撥著屋內的人。

顧楚的手掌漸漸移到阿念腰胯,勾住鬆散的束帶。他還在親她,眼裡有種不管不顧的兇狠。

阿念其實並不是為了這件事來的。她想試探西營的情況,有些訊息只靠旁人打探無從得知。可顧楚顯然不打算再與她迂迴推拉,他來意不純,明顯在這裡等她。只要她來,就不會放過她。

好在她也不打算放過他。

所以阿念沒有阻止顧楚的動作。輕柔的衣裙滑至膝彎,在微涼的空氣裡,顧楚抱著她,將她的腿釘在勁窄的腰身上。

偏偏這時,斜長的人影映在了窗欞。

秦溟走到了門外。隔著門板,問道:“顧都尉?方才我好像聽見念秋的聲音,她有沒有來?”

阿念沒有動。

顧楚卻扯開唇角,無聲且放肆地笑出來。

“你找你的未婚妻,如何找到我的屋子來?”他的聲音聽不出端倪,甚至如往常一樣尖刻,“秦溟,你是不是身子太虛,生出幻聽了?我這裡沒有你的未婚妻。”

這裡只有裴念秋。

裴念秋不可能與秦溟成親。

顧楚盯著阿念,猛地挺腰壓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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抱歉有點晚,第二卷細節和伏筆有點多,梳理的時候好多人在腦子裡打架(不是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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