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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 虎狼之輩:吞吃入腹。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86章 虎狼之輩:吞吃入腹。

這是個輕浮的日子。

春光洋溢,水波盪漾。

性子正經的,尚且能圍坐暢談,賦詩飲酒。心思浮動的,隔岸也能對視糾纏,一顰一笑皆是試探。掬著水,含著笑,橫流的眼波盛著似夢似醒的情意。

如此安寧閒適的場合,被派來巡邏的郡兵也都很愜意。他們沒甚麼要緊事,只需在河邊走一走,站一站,取出腰間的酒囊品品滋味。

然而偷不了多久的閒,顧都尉便要過來罵人。

卸卻斥候的酒囊,踹他們的屁股,不允他們張望河流上游聚集的女子。

倒不是因為顧楚正直嚴厲。單純是他心情不好。

“喝甚麼尿,看甚麼人,聽甚麼曲兒?”顧楚咬著牙槽,笑得有些猙獰,“發情就滾回家去,拿燒火棍治一治。”

幾個相熟的斥候訥訥不敢言,各自垂著腦袋,偷偷互遞眼神。

——都尉的脾氣越來越暴躁了啊。誰惹他了?

——不知道,可能是寧自訶?但這幾日都尉沒和寧自訶碰面啊。東南別營忙得很,寧自訶親自操練新兵。

尋思不出原因,幾人垂頭喪氣。

正在這時,不遠處有女子喊叫,似是有人摔倒。顧楚回頭望了望,也不訓人了,三兩步下了斜坡,直往河灘去。

斥候們瞪著眼睛,看他一路走到摔倒的女子身前,忽地蹲了下去,也不扶人,也不驅趕,像看甚麼樂子似的,背影欠揍得很。

“別人都是往熱鬧處鑽,裴家娘子卻喜歡出沒於各種冷僻危險地界。”顧楚盯著阿念,半邊臉被水光映得情緒難辨,“這回又是怎麼走過來的?”

阿念慢吞吞地爬起來,坐在原處,攤開右手。染滿汙泥的掌心裡,躺著皺巴巴斷裂的草葉花瓣。

“我來採蘭草。這株長得好,摘了給秦郎做香囊。”

她重複了這個說辭。

“做香囊。”顧楚咀嚼著阿唸的話,忽而笑了,“你倒對他情深意重,不愧是定了親的夫妻。”

阿念疑惑道:“不應該麼?”

顧楚彷彿被噎了下,沉默數息繼續搭腔:“應該,應該,當然應該。你們活著是夫妻,他哪天病得斷了氣,你也跟他一副棺槨。”

阿念面上不顯,心裡呸呸呸地吐了幾口。

說甚麼不吉利的話呢!詛咒她死麼?

“還攥著這爛泥巴做甚麼?”顧楚嘲笑道,“還不扔了站起來?虧你姓裴,半點沒有溫雅賢淑的姿態。”

阿念依舊坐著。她扯起被水浸溼的裙襬,給他看自己的腳踝。

“我崴腳了,走不成。”

顧楚順著阿唸的動作望過去,只瞥了一眼,隱約窺見赤裸足背沾染的汙泥,便迅速將視線收回來。

“哦。”他乾巴巴地說著,“那你疼著,要麼讓你那個傻愣愣的婢子過來攙。跟我說這些作甚。”

不遠處呆站著的香芷聞言上前,真就要來攙扶。

顧楚瞪一眼香芷,香芷僵硬不敢動。他用力刨了幾下自己的後脖頸,恨恨地吐了口氣:“要我背麼?你沉得很,你的婢子未必攙得動。”

香芷沒回過味兒來,連忙辯解:“我攙得動,讓我來……”

阿念卻已經伸出一隻手。顧楚隨即拽住,將人撈到背上,穩穩地託了起來。他目視前方,眼尾餘光捕捉到斜坡上的人影,那幾個斥候早就背過身去裝聾子傻子。

“先說好,我只走一小段,將你送到前面,見著人你就下來。”顧楚蹙眉道,“你鞋呢?鞋飛了?”

阿念指了指岸邊翻倒的繡鞋。他走過去,彎腰撿起,正要往上游走,耳朵卻被阿念拽住。

“不去上邊兒。”她支使他,“往河灣再走走,我還沒挑到中意的花呢。”

顧楚立即拒絕:“你當我是奴僕還是驢馬?裴念秋,你風頭出得多,膽子愈發大了,敢命令我了?”

“我哪裡敢命令都尉,明明是受都尉的恩惠。都尉是大善人,古道熱腸,面冷心軟,人又不古板。”阿念張口胡說,毫無良心,“哎,你快走呀,這裡風好大,吹得好冷。”

她的手指還握著他的耳尖。

也不知是不是說急了,指尖微微用力拉扯,扯得顧楚面容緊繃。

他順著她指的方向走。皮質的靴子踩在卵石上,有如踐踏深惡痛絕的仇敵。香芷想跟上去,伏在顧楚背上的阿念卻側過臉來,無聲地做了個噤聲動作。

香芷便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,離他們越來越遠。

河岸的確生長著花草。只是並不如阿念所說那般茂密旺盛。顧楚沿河走著,阿念嘴裡唸叨著,嫌棄這個不好,那個太瘦,總之就是挑不中。

她扶著他的肩膀,後來似乎覺著累了,雙臂垂下來,虛虛攏住他的脖子。如此一來,她說話時的吐息,便柔柔地噴灑在他耳朵上。

“裴念秋。”顧楚望著粼粼水光,突兀打斷她的話語,“你崴了腳,怎麼不哭?你不是最愛哭了麼?如今精氣神這麼足。”

阿念頓了頓,並不慌張。

“都尉想聽我哭?沒想到都尉竟然有這種癖好,喜歡聽人哭。不過,是不是不太好?你揹著我呢,我再哭著,讓人瞧見該傳成甚麼樣。”

顧楚聽得額角青筋亂蹦,差點兒將人扔出去。

“往左,再往左,唉,這株還是不好。”阿念失望地嘆氣,百無聊賴地摳顧楚胸前的鐵片,“好冷,風這麼大,吹得眼睛越發不好使了。”

顧楚道:“我帶了酒。”

阿念便伸手在他腰間摸索,取出酒囊來,淺淺嘗了一口。酒是烈酒,燒得割喉,她一時受不住,咳嗽起來。

顧楚這才笑出聲,頗有些鄙夷的意思。

阿念反手就將酒囊懟進他嘴裡。顧楚並不躲避,咬住壺嘴灌了幾口,自胸腔擠出歡暢的笑來。阿念攏住他滾動的喉結,感受到一片灼熱。

“裴念秋。”顧楚任由她按著自己脆弱的要害,瞳孔被日光刺得緊縮,“裴念秋,你為甚麼讓我揹你?”

阿念不答,反問道:“顧都尉,上巳春遊這等尋常事,你為何親自帶兵巡邏?”

兩人都沒有回答彼此的問題。

隔了一會兒,阿念哼起歌兒來。她不會唱枯榮的曲子,也學不來桑孃的腔調,只哼些俗氣小調。

“水邊開滿誰家花,採了花枝喂烏鴉。”

“烏鴉心黑又眼瞎,啄一口,平地摔個大馬趴。”

顧楚:“……”

他們繞過一片傾斜的石壁。四下無人,只有漫天日光,潺潺溪水,與岸邊壁角叢生的花草。阿唸啊了一聲,很高興地指著石壁底下蔥蘢青葉:“有了!找到不錯的了,你放我下來……”

顧楚鬆開了阿唸的腿彎。

然而在她雙腳落地之前,他突然攔腰抱住她,將人按到石壁上,堵住了她的嘴。

比起先前溫泉那次慌不擇路的撕咬,這回他親得更狠,幾乎要攫奪她嘴裡的所有氣息。粗糲的舌頭,緊緊地壓住上顎,堵住可能逸出的呼喊。

然而阿念也並不會呼喊。

她的脊背貼著暖烘烘的石壁,膝彎掛在他腰上,肩膀被他身上的鎧甲硌得生疼。顧楚沒有閉眼,始終惡狠狠地盯著她,她便也回望過去,漆黑的眼珠像浸在水裡的墨棋。

而後顧楚騰出一隻手來,蓋住了阿唸的雙眼。

“今日是上巳節。”他喘息著,語氣情緒不明,“我不管你是故意來試探我,勾引我,還是別的意圖……總歸我沒耐心陪你玩真真假假的把戲。”

他再次親了下來。

阿念眼前一片黑暗。

她當然知道自己行事冒進,勢必會引起顧楚的懷疑。若要穩妥些,須得細心經營,步步設局,在顧楚面前扮演嬌氣又痴情的裴氏女。可是她不想花那麼多時間和心力。

他對她有意。或許是因為見證了問心臺的比試,或許是因為浴所的意外親密,又或許是因為她剛好應了他的眼緣。

他懷著隱秘的心思,才會特意來到城郊,擔起這巡查之職。而阿念碰運氣尋見他,便想要儘快拉進二人距離。

往後種種你來我往的退讓,無非是男女之間的試探。

她不再是心繫秦溟的裴氏女。她挑中的蘭草,如今被顧楚踩在腳底,碾成了稀碎的爛泥。顧楚這等虎狼之輩,本身沒甚麼道德良心,既然阿念伸出了手,他便會緊緊咬住,試圖將她吞嚥入腹。

可是阿念此刻要的不是男女之歡。

她銜住他的舌頭,毫不猶豫咬了下去。

顧楚攏住阿念脖頸,皺著眉頭啐了口血唾沫。他瞪她,而她眨眨眼睛,嫻熟地溼了眼眶。

“你輕薄我。”阿念矯揉造作地揉揉眼角,“我要跟秦溟告狀,叫他拿了你的命,奪了你的兵權,使你死不瞑目悔不當初。”

顧楚太陽xue又開始咚咚地跳。

“你怎麼又……你到底想怎樣?”他幾乎生出殺心來,“別演了,你腦子裡究竟裝點兒甚麼?”

正說著,一滴眼淚砸在他虎口處,燙得他迅速收了手。

“罷了,我懶怠管你的想法。”顧楚深深呼吸,笑了一聲,“秦溟的手伸不到西營,他奪個屁的權,還不如寧自訶麻煩。”

“那寧自訶能搶走你的兵權麼?”阿念緊跟著問。

“想也別想。”顧楚用指腹碾掉唇邊的血,“我單和你說,過幾日你便不能再叫我都尉了。詔令即將送至吳縣,我不日升任都督,監吳郡、新安、宣城軍事。寧自訶以為侵吞了西營的兵權便能壓制我,真是異想天開。他沒家沒親眷,拿甚麼和我比?”

顧楚身後是一整個顧氏。

足以將他託舉到高不可攀的位置。

阿念抿住嘴唇,片刻問道:“你升官了,西營交給誰管?誰來做都尉?”

“自然是從顧氏子弟裡選。我家多的是不成器的兒郎,看他們就煩,還得挑選一番。”顧楚說了一會兒話,身體的熱意也降下去了,“走罷,送你回去。”

他隨手扯了幾朵蔫吧花,塞到阿念手裡,說秦溟用這些就夠了。

然後重新背起她,折返回去。

阿念變得沉默許多,一直在心裡想事情。想著想著,順手揉搓顧楚耳朵。

他忍無可忍,咬牙道:“你到底要怎樣?信不信我今兒個不讓你回去?”

阿念撒手嘆氣:“都尉的性子越發兇狠,嚇人得很。”

顧楚埋頭走了片刻,才道:“這樣你都覺得嚇人,那你還是不要來招惹我了,免得日日都有流不盡的眼淚。”

阿念回應:“是你先招惹我。”

“是麼?”

顧楚懶得跟她爭,反正他也想不明白。

他們見到了行動磨蹭的香芷。也看見了河灘對面的斜坡。再往前走四五十步,便能聽見男男女女的歡笑聲。

在平坦的路邊,顧楚將阿念放下來。

“我給你一次機會。”他說,“等你想好了,找我坦白,說清楚你的想法。若你只是三心二意,我有閒心陪你玩;若你動了心思想換門親事,我自會登門提親。但如果你存著別的意圖,且對我不利……”

顧楚握住劍柄,緩慢說道。

“西營的審訊不分男女老少。”

阿念半點兒沒被嚇住。

她取走他腰間的酒囊,晃了一晃:“這個我帶回去喝。”

說著,扶住香芷伸來的手,假作腳傷慢慢地走。顧楚的視線黏在她背上,剝不掉,扯不開。

性急是好事。阿念想,顧楚性急,便容易被控制。

不僅是男女情愛方面……其他方面也是一樣。裴問瀾自大愚蠢,才被顧楚哄騙,可阿念不是裴問瀾,她可以嘗試哄騙他。

又或者,讓他心甘情願地,把重要的東西送到她手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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