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勾心鬥角:唉,男人。
門板發出一聲格外突兀的哀鳴。像有人拍擊洩憤。
阿念壓著凌亂的呼吸,很想罵人,又不方便出聲。原本摟著顧楚脖頸的手掌滑下來,按著起伏不定的胸膛,掐住兩邊,用力再用力。
掐得顧楚額頭青筋突突地跳。
兩人對視,眼神都充斥著攻擊與不滿。
……總歸還是阿念罵得更髒一點。
門外的秦溟不知道在想甚麼,依舊沒有離開。門內的顧楚也不知腦子裝著甚麼,真就這麼動了起來,只是動作輕了許多,沒再鬧出明顯的聲音。
阿念頭皮發麻。
她的大腿被顧楚託著,肩胛抵著門板。這人的確力氣大,單用手臂承接著她全部的重量,臉上絲毫不見痛苦之色,只有陰鬱且興奮的忍耐。半溼的中衣滑落下來,結實健壯的身軀幾無遮掩。
嗯……飽滿的地方實在飽滿,結實的地方也毫無贅肉。
可是實在太撐了。
阿念按住顧楚腹部,這人反倒受了刺激,有些控制不住。
“唔……”
“既然是我聽錯,我便不打擾都尉了。”秦溟的聲音適時響起,不辨喜怒,“山間陰寒,夜露深重,都尉莫要著了魔障。”
落在窗欞的影子,漸漸地飄遠了。
顧楚沒了束縛,痛快且肆意地壓緊了阿念,尚未大開大合,臉上捱了重重一記耳光。他舔了下破皮的口腔,也不生氣,問:“怎麼,我弄疼你了?”
阿念輕聲道:“你發甚麼瘋?非要在人來的時候……”
“他在又如何?他在,我才能看清你。”顧楚託著阿念,走至內室,將她放倒在榻上,“裴念秋,你方才的表情,沒有一點愧疚慌張。你根本不喜愛他,以往在我面前故作姿態,是為了將我耍得團團轉,故意釣著我?”
阿念否認:“我哪裡不喜愛他。”
秦溟容貌出眾,也不怎麼給她找麻煩,而且還能幫她許多。
她的確喜愛他,只是這份喜愛不夠深重罷了。
阿念腦子裡沒甚麼倫常規矩。也許幼時有人教過,但她忘了。她在宮裡是一根草,一塊石頭,見過許多荒淫無理的場面。出宮後,承蒙裴懷洲和秦屈的出現,她漸漸開了竅,才發現自己於情愛一事緣分淺薄,實在無法深耕。
她喜愛秦溟,不妨礙她利用秦溟。
她利用顧楚,不妨礙她欣賞顧楚這幅皮囊。
若顧楚身上沒有她看中的地方,她現在跟他廝混,豈不是委屈自己?
這輩子吃的苦太多了,阿念可不想多給自己新增無謂的苦楚。
可惜顧楚根本不知道阿唸的想法。他猶自動作著,彷彿要將所有的狠勁都使在她身上。話音含著明顯的愉悅倨傲。
“你就不喜歡他。我如今想明白了,你其實中意我,所以在道觀的時候一大早來找我,雲園浴所也跟過來,上巳節也是如此。你自己羞於說出口,卻又處處勾著我,如今還主動上門與我私會。”
說著,顧楚捋起溼淋淋的頭髮,露出清晰的眉眼,“誰教你這麼亂來的?也只有我,不耐煩那些神神道道的規矩,若是換了別人,不知道要將你貶損成甚麼樣。”
頓了頓,又道:“你眼光還挺好。”
阿念張口欲言,無話可說。
好傢伙,她是真佩服顧楚這個腦子。不過他這麼想也好,免去了她費心思謀劃算計。
“怎麼不吱聲了?讓我說中了?”顧楚擰眉,“還是我真弄疼你了?也沒見你哭……”
阿念不想接顧楚的話,這人簡單是簡單,自戀也是真自戀。況且又有種新鮮的粗莽,弄得她不太舒服。
所以她不大高興地回他:“我的背硌得疼。”
顧楚的臥榻鋪了竹蓆。用的是玉枕。
他嘖了一聲,將人抱起來。眼見阿唸的脖頸近在咫尺,下意識就咬住。這還了得,阿念反手就是一巴掌,摜在顧楚後腦勺上,打得他腦子嗡嗡作響。
顧楚呲牙冷笑:“我就喜歡你有力氣。”
兩人從榻上鬧到地下。也不知鬧了多久,月影兒都墜下去了,顧楚才肯給阿念穿衣裳。他自己身上全是傷,胸腹肩背尤其嚴重,最深的一道抓痕斜斜劃過左胸,凸起處綴著深紅的血珠。
但顧楚心情卻很不錯。以至於他給她系錯了三次裙子,都沒露出不耐煩的情緒來。
“等詔令到了,我且看看還能在吳縣待多久。”他說,“總得跟秦溟說清楚,將你和他的親事斷絕了,再讓媒人上門與你提親。六禮還挺麻煩的,不知道一年能不能走完。”
說到這裡,顧楚難免有些得意。
“據我所知,秦溟可沒和你行六禮。你們那門親事,無非是私下約定,他又磨蹭得很,如今還沒有抱雁納采,真沒用。要麼是他人不行,要麼是他家裡長輩不同意。”
阿念問:“你家中長輩會同意麼?”
顧楚毫不猶豫:“他們管不了我。”
也對,看他這性子,想來也沒人管得住。
但阿念並不想和顧楚成親。
“我還不清楚都尉家中情況,也不瞭解你每日行程,不知道你習性癖好,交友如何。”她慢吞吞地說著,“萬一你酗酒,眠花宿柳,發怒的時候打我,我嫁給你豈不是日日飲淚吞恨?你不要急,你我還需慢慢了解……”
“誰急了?”顧楚下意識反駁,想罵人又忍住,“我不酗酒,也沒有你說的那些毛病,最多聽聽曲兒,後來也不聽了。我生氣為何要打你?你將我當成甚麼人了?莊子裡偷奸耍滑的兵我不打,西營的廢物我不打,我打你作甚,我腦子有坑?況且你如今才說這些,不覺得太晚了麼?”
阿念不作聲,就拿眼睛瞅他。
她的眼睛尚且殘存著朦朧的月色。
顧楚不自覺挪開了目光,又看回來,狠狠咬住阿念嘴唇。
“行,我們慢慢了解。總歸你今夜來了,以後也跑不了。”
……
阿念趁夜回自己住處。石道有燈,但顧楚仍然悶不吭聲地送了一路。
“以後出門帶幾個可靠的人。哪有自己一個人亂跑的?”臨別時,他如此說道,“你家究竟怎麼養你的,做甚麼都亂來,手上還那麼多繭子,身上全是疤。”
阿念並不心虛,擺出委屈的表情來。
“我小時候住在莊子裡,身子弱得很,又被人欺負。所幸有個先生教我練體養氣,我才漸漸好起來。怎麼,你嫌棄我有疤有繭子?”
“我哪裡說嫌棄你了?”顧楚握住阿唸的手,“不就是傷疤繭子麼,我比你少?”
阿念迅速抽手,沒讓他仔細撫摸。
摸多了容易察覺不對,畢竟長期握刀的手和常人不同。夜裡廝纏尚且能糊弄過去,事後來往須得留心。
“我就喜歡有疤的。”顧楚說。
阿念想了想,道:“那你應該喜歡你西營的兵。”
顧楚剛醞釀好的情意又化成了怒氣。
“裴念秋你……”
阿念轉身就跑,一路跑回臥房,喚香芷要熱水。香芷也不敢多問,忙活著伺候阿念洗了身子,各自睡下。
再過兩個時辰,阿念起來梳洗穿衣,去客舍看望秦溟。秦溟已經起來,坐在窗前煮茶讀書,神情依舊淡漠,似乎並不知曉昨夜顧楚房中發生了甚麼。
真沒聽到麼?
阿念不確定,試探道:“顧都尉要在懷玉館旁邊建寺廟,收留無處可去的婦人孩童,請懷玉館協理此事,定期前去救濟教習。你如何看待他的善舉?”
秦溟將書卷一掩,言簡意賅:“既是行善,便由他去。如今有了東南別營,西營總要爭取些好名聲。何況他即將升遷。”
秦溟收集訊息屬實快。
阿念故作不知:“顧都尉要升官了?”
“顧楚雖然脾性暴戾,卻事事爭先,肯為顧氏肝腦塗地。他們家託舉他,理所應當。”秦溟道,“若我沒有生病,你如今也見不到我,我應該在建康,進尚書檯。”
阿念親了親秦溟的臉。
“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。你這不是遇見了我麼?能遇見我,便是一樁幸事。”
秦溟面上微微露出笑意:“你倒會自誇。”
“難道我說錯了麼?”阿念厚著臉皮誇自己,“唉,世上可只有一個我,也只有一個你,我們能相遇,當然是上天給的緣分。”
秦溟深深注視著阿念。淺色的唇開合著,吐出輕鬆的話語。
“你說得對。能遇見你,是上天的緣分,讓我這枯燥的日子也變得有趣。”
阿念順著這話又開了幾句玩笑。見秦溟神色睏倦,便沒再叨擾,說要邀請顧楚到學監院,與季瓊等人共商救濟事宜。講學盛會也結束了,晚些時候還要宴請諸位大儒,以酒餞行。
秦溟並不挽留。他抬手,為阿念理了理衣襟。
阿念往後退了退。鎖骨處有牙齒啃咬的痕跡,她知道他看不見,可還是難免心生警惕。
“去罷。”秦溟放開阿念,“與人來往注意分寸,莫被抓住話柄。”
阿念自去忙碌。
顧楚帶來的文書的確有用,又能辦實事,又有理由常來懷玉館。阿念心裡有打算,聚眾議事時,趁熱打鐵邀顧楚在懷玉館設席,閒暇之時講授用兵之道。
顧楚嫌麻煩,想拒絕,望見阿念笑盈盈的臉,又皺著眉頭應下。
此間事了。
往後,顧楚便有許多機會上山來。每每來了,阿念都要抱著兵書找他討教守防練兵之術。顧楚不喜浪費相處時間,乾脆讓阿唸到西營來,親自走一走,看一看,免得他多費口舌。
“這多不合適。”阿念推拒,“我身為女子,獨自去軍營,被人誤會為難怎麼辦?”
“有我呢,誰敢為難你?”顧楚想了想,大約意識到自己親自陪阿念逛西營很不對勁,嫌棄道,“那就叫上秦溟,我還未和他撕破臉。”
也不知他想到了甚麼主意,表情囂張起來,“必須讓秦溟一起來。”
阿念將這個訊息遞給秦溟。
秦溟答應了。
兩日後,她與秦溟來到西營,營門前兵陣森嚴,披甲戴盔的顧楚策馬而來,威風凜凜好生氣派,馬蹄尥起的塵土揚了阿念一臉。
阿念無語,秦溟咳嗽。
“走罷,我帶你們看看我吳郡西營。”顧楚翻身下馬,將馬鞭扔給副將,動作很瀟灑,副將滿臉一言難盡。
幾人進西營。
先到演武場,此處正有數百兵卒列隊操練。呼喝聲震天地。
秦溟意興闌珊,拿帕子掩著口鼻。阿念仔仔細細看著,將兵器制式與操練陣型記在心中。
離了演武場,又路過武庫和鍛造營。顧楚只遠遠指了指,介紹幾句,沒讓他們進去。
再往前,便見一座草料場,旁側是幾間糧倉。這回顧楚讓人開了倉門,阿念站在門口,望見裡面堆積如山的粟米。
離了糧倉,又來到騎射場地。此處與演武場同樣開闊,十多人正在策馬馳射,箭矢破空,穩穩射中遠處草靶。
阿念專心觀看,不料場中飛來鐵箭,尖嘯著擦過秦溟耳畔。
秦溟沒有躲避,也沒驚慌失措。鬢邊銀絲飛散,他側過臉來,淡淡道:“都尉這是何意。”
顧楚衝著場內騎兵呵斥:“誰手滑了?出來挨鞭子!”
說完又請秦溟移步,“既然受了驚,就去議事堂歇歇,正好我找你有事。那個誰,聞山,你過來,陪著裴家娘子再逛逛!”
遠處一個正在和兵卒講話的男子聞聲回頭,忙不疊地趕過來,對著阿念行禮。
阿念回禮,目送顧楚攜秦溟遠去。
“裴家娘子隨我來。”聞山很是謙卑地弓著腰,請阿念動身,“我們再去營房看看。”
阿念打量對方。
這是一個面容平平無奇的青年。
“好。”她道謝,“有勞你帶路。”
此時此刻,議事堂。
顧楚給秦溟斟了一盞酒。
“喝罷。”他說,“喝完了,你與裴念秋的親事就此作罷。”
秦溟接過酒盞,緩慢問道:“為何如此?”
“因為我相中她。”顧楚理直氣壯,“總歸我也不比你差多少,甚至比你更有出息。秦溟,你這身子也不知能熬多久,何必拖著她呢?”
秦溟微微一笑:“我可沒拖著她。”
顧楚不耐煩和秦溟拉扯。
“你喝不喝?你喝,我陪你,往後你我還能和氣相處。你不喝,便是不答應我的請求,今日未必能全須全尾離開西營。我西營刀槍無眼,殺氣又重,孱弱的秦郎受驚昏厥一睡不醒也屬正常。”
先前那支冷箭,便是威嚇秦溟的手段。
秦溟垂眸望向酒盞。烈酒倒映著他的容顏。
“我可不覺得她會嫁人。嫁人,安於後宅,是最無趣的下場。”
他聲音低微,顧楚沒聽清:“你說甚麼?”
“我說,我不同意。”秦溟輕聲細語,淺灰的眼瞳藏著惡意,“顧楚,你是不是忘了甚麼?當初是你將裴懷洲逼到窮途末路,逼得念秋不得不殺死兄長以自保。她是揭發了他,為了裴氏安寧,她不得如此。可她真的願意親手弒親麼?你給她帶來了這麼大的苦楚,她真願意嫁給你?”
顧楚愣住。
“若你倆情投意合,我願意退出。”秦溟道,“可如果她對你有怨,我為何讓她待在你身邊受委屈?”
顧楚反駁:“她從未怨恨我……”
真的麼?
對上秦溟的眼神,顧楚突然卡住了。
如果裴念秋沒有怨懟,為何在他說起提親之事時,反而東拉西扯的推脫?
她不願意與他成親?
回顧以往,她總是莫名其妙與他相遇,不拒絕他的靠近,甚至夜裡偷偷前來私會。裴念秋行事超脫常理,而顧楚喜歡這種不循規蹈矩的脾性。
如果她不願意與他成親,如果她心存怨恨……
那她與他廝纏,定有其他圖謀。她要報復他,還是坑害他?
顧楚握緊劍柄,神色愈發陰沉,有如暴雨即將過境。
在壓抑的死寂中,秦溟扶著酒盞,緩緩嚥下燒灼喉嚨的烈酒。他止不住地咳嗽起來,咳得眼尾泛紅,顫抖的手指掩住微彎唇角。
隨隨便便就收攏了顧楚多沒意思。稍稍添些麻煩,製造些波折,才能有更多的看頭。才更能看得清,裴念秋真正所求之物。
如此,也不枉費他在深夜客舍門外,裝個聾子啞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