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這很離譜:五個人……禮壞樂崩啊。
出生於鐘鳴鼎食之家,算是一樁幸事。
父親是地方高官,母親是侯門貴女,這對於初降人世的嬰孩來說,更是世間難遇的好運氣。再加上,出生那日祖父恰巧升了官,任揚州刺史,故而家中將這孩子視作祥瑞。
祥瑞便是秦溟。
他在眾人的寵愛中長大。是託在掌心上的珠玉,捧在雲間的月。偏偏他又有粉雕玉琢的長相,早慧的天分,讀書說話都遠超家中兄弟姊妹。祖父秦望澤對秦溟青眼有加,常常令他陪侍在側,提點考問。
而這時候的秦屈,相較於明月白雪般耀眼的秦溟,只是一片灰暗而瘦弱的影子。
秦屈喪父,被送入道觀休養。秦溟父母雙全,備受矚目,每逢出行都是前呼後擁。
他過慣了炊金饌玉的日子,卻也沒養成驕橫霸道的性情。無非就是待人冷淡,目無下塵。即便面對各房兄長,也沒有謙恭之色。
不謙恭,就看不見別人的嫉恨與不甘。
十六歲那年,有個旁支兄長對秦溟下毒。穿腸入肚的毒,下在小宴的酒水中,秦父喝得最多,吐血而亡。秦母興致好,也飲了幾杯,當即昏迷不醒。
而秦溟,因為惦記著晚上要寫一篇政論交予祖父,所以淺嘗輒止。
他見證了父親的死亡,母親的昏厥。自身亦腹痛嘔吐,倒在稀稀拉拉發臭的嘔吐物間,鼻腔和口中都是噴湧的血與糜爛的飯。
此後數日,昏沉難醒。家中遍尋名醫,甚至求來了尚在吳郡的容鶴先生。精細診治半月,秦溟終於得以起身,要婢女端來銅鏡整理儀容。
此時他接到了母親撒手人寰的死訊。
且望見了鏡中面容大變的自己。
髮膚皆白,眼眸褪色。此種異象,常人唯恐避之不及。
下毒的兇手自然被處理掉,父母的死亡也被安排了體面的原因。而秦溟身上的劇變,只能以大病為由,向世人解釋。
家醜不可外揚,如此罷了。
趁著祖父尚且存有憐惜之情,秦溟開始爭權。將已經有的東西牢牢攥在手裡,將還未奪來的好處攬入懷中。處心積慮步步為營,做秦氏年輕一輩的主事人,然而最終只得來祖父一聲嘆息。
——這般容貌,往後也無法入仕,就在吳郡住著,管管家裡的事罷。
不過是變了些模樣,就斷絕了前途。不過是變了些模樣,就被族人厭惡躲避,日日藏在暗處竊竊私語。不過是變了些模樣,原本慈愛的叔伯長輩,愈發追捧秦屈,儼然要將秦屈送到建康,走一條康莊大道。
心有不甘麼?
或許有過。
可是,更多的是厭倦。長年累月住在家宅,飲一碗又一碗藥湯,唇舌便嘗不出尋常味道。見一張又一張熟識的臉,每個人的想法和情緒都無需勘探,一目瞭然。
諂媚的笑,是害怕他。
側身的動作,是躲避他。
說話時微妙的停頓,是在揣測他。
太好懂了,便顯得無趣。順著這些人的心思做事,能瞧見他們歡欣鼓舞的醜態,故意作弄他們,又能看到另一番扭曲哀怨的表現。無論是族中長輩還是手足兄弟,是門客抑或奴僕,全都給不了意料之外的反應。
而這些人,也往往沒有認真地看過秦溟一眼。
他做出冷淡孤高的姿態,他們便以為他真的孤高。他說話做事為秦氏考慮,他們便以為他真的在乎這座尚未傾塌的大廈。
連昔日熟識的裴懷洲,都敢拿區區一個裴氏來誘哄他,讓他去問心宴收拾爛攤子。裴懷洲自詡聰明,卻也是個識人不清的蠢貨。
可是……
可是裴懷洲派了裴念秋來。一個看起來不怎麼像貴女的女子,孤身一人抱著木箱,踩著穩穩的步伐走向他。
彼時他坐在山石之上,給銜霜喂肉。每逢這種時候,管事和僕役都不會靠近,以免被銜霜撕咬吞食。可裴念秋甚至沒有猶豫半分,直直地走過來,尋找可供攀爬的木梯。
她找到了上來的路。她靠近他,將木箱放在他手邊,直截了當地開口。
“阿兄要我把它送到你手裡。”
這是秦溟第一次聽見裴念秋的聲音。乾淨且沉穩,摻著一點沙啞音色。說話沒甚麼規矩,也聽不出畏懼與猶疑。
秦溟回頭。他想看看,裴懷洲非要讓他見的人長甚麼樣。
看見了,似乎也沒甚麼特別。妝容畫得很美,難以辨認五官。眼睛倒是黑且亮,直勾勾地望過來,打量他的臉。
秦溟已經很久沒被人這麼打量過了。
她的視線久久地停留在他臉上,專注且好奇地,描摹他的容貌。他垂下眼簾,她的視線便也跟著落下來。
要看多久呢?
秦溟瞥了一眼下方伏臥的灰狼。如若裴念秋露出一點獵奇或嫌惡的情緒,他便可以將她拖至半空,讓灰狼咬她的腳。
可是她只看他。帶著微微的驚歎,眼睛亮亮地看他。
秦溟只能轉而翻看木箱裡的東西。看完裴懷洲偽造的罪證,讀完裴懷洲的懇求,再和裴念秋對上目光。
她又在看他了。她竟然喜歡這張臉。
秦溟對裴懷洲提出的交易並不感興趣。可是,因著裴念秋的這份淺薄喜歡,他突然起了看戲的興致。
裴氏不缺女郎。裴懷洲選裴念秋來完成這場死局,選裴念秋做秦溟的未婚妻,是出於何種考慮?秦溟想見證問心宴的結局,想知曉裴念秋今後的動作。想看看……這裴念秋是否有特殊之處。
春入夏,夏進秋。
關於裴念秋的訊息,像雪片一樣飛進家宅。
她將喪儀安排得很好。她接手裴宅內務,起初做得磕磕絆絆,後來便得心應手。她很會扯他的名頭做事,又不給他侵吞家產的機會。安插在裴宅的管事送信回來求助,他只覺得這兩人廢物。
廢物便要有廢物的自知之明,事無鉅細地彙報裴念秋的情況便可。如此一來,還算有點用處。
裴念秋每日過得很辛苦。她有數不清的事情要忙。執掌內外事務,經營遠近人脈,後來又要參加問心臺比試。都這麼忙碌了,還有空試探他,逗弄他,上手摸他的頭髮,直言不諱地傾吐愛語,全然沒有貴女姿態。
她確確實實喜歡這副皮囊。可是,這種喜愛,和她對大花貓的喜愛……沒有高下之分。
真荒謬啊。
秦溟想。
她竟然想憑著這點兒輕薄的喜愛,和真真假假的話語,來誘哄他。
她想讓他走向她,愛上她。
可她又三心二意,與顧楚不清白,和寧自訶也搭上了關係。她並不沉溺情愛,如此這般朝秦暮楚,必然圖謀著比情愛更重要的東西。
是甚麼?
秦溟無數次想問。歡欣而好奇的情緒盤桓在喉間,隱沒於一句句冷淡的話語裡。
你在圖謀甚麼?你囚禁了蕭泠,你並不敬畏也不愛護這個孤立無援的皇子。你為自己博取聲譽,你捨出性命爬石壁,你興建女子官學,你還要做甚麼?
秦溟偶爾與裴念秋親吻。然而舌尖勾不出她體內真正的秘密。這秘密是一團火,如若他能將其拽出,定能感受到新鮮又熾熱的快意。只要這團火的確燒得夠旺,夠熱烈,夠有趣,那他也能繼續配合她演下去。
他願意扮演一個逐漸淪陷的可憐人。
他可以被她利用。
他也不在乎,她是否放蕩或無情。
只要……只要她能讓他覺得有趣。
只要這份有趣,能長長久久地持續下去——
他就不會結束親親愛愛的小把戲。
……
建一所官學,委實複雜難辦。
即便有郡守支援,且不缺錢財人力,阿念仍然每日忙個不停。選定了地址要遞交各種文書,要按章程層層辦理。除此之外,還要邀請各方大儒做先生。這可是個重活兒,得反覆挑選蒐羅人才,再琢磨打聽這些人的脾性,誠心誠意地登門拜訪。
願意進女子官學做先生的人,實在不多。又要有真才實學,又不能輕視女子,這種人更是少之又少。
阿念扯著裴氏秦氏的名頭,辦了好幾次宴會。總算撈了幾個還不錯的人。
除此之外,她還跟秦溟要了秦屈。讓秦屈改換身份,隱姓埋名,在新學府裡做教書先生。
忙忙碌碌到第二年開春,總算要迎來學府開張之日。為了求個好意頭,阿念擇良辰吉日,於風雨寺辦祈福消災法會。
吳縣遠近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得了邀請。
但阿念沒有想到,枯榮也來了。
當時法會剛結束。她浸著滿身煙熏火燎的氣息,昏頭昏腦地回到禪院休憩。怎料還沒走到廂房,橫裡撲出來個嬌俏女子,摟著她的腰喊名字。
“阿念,念念,這麼久沒見,你是不是又長高了?”
阿念定睛一看,對方竟是枯榮。是滿頭釵環、身穿羅裙的枯榮。
“你怎麼來了。”阿念蹙眉,推開枯榮的臉,“我沒有請你來。”
“我必須來。”枯榮笑吟吟地貼著她耳朵低語,“主人想見你,務必讓我把話帶到。”
阿念腳步一停,轉而走向禪院主廳。枯榮亦步亦趨地跟上去,嘴裡說個不停:“真的,他不要別人帶話,他信不過。我得了命令,只能過來找你。我們也很久沒見面了,我在季宅住得渾身發黴,你聞聞,是不是都發黴了?”
阿念已踏入主廳。枯榮跟條軟蛇似的纏上來,扯開衣襟要她嗅聞。
但阿念只聞到了淺淺的胭脂香氣。目光掃過枯榮凹陷的鎖骨窩,語氣平平道:“把衣裳穿好,像甚麼樣子。”
枯榮不肯。
不僅不肯聽話,還擁著她坐下來,垂了兩滴虛假的淚。
“主人快被關瘋了,我也要瘋了。念念,你好生無情,都不想著來看我們。我們這孤兒寡母的,就快化作望夫石……”
真是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。
阿念問:“季隨春只要我去見他?沒說別的?”
“他只想和你見面。”枯榮回答,“他已經很久不與人說話,寫完的文章能摞半間屋子。去年,你在問心臺比試的時候,他將那些題都謄抄下來,自己也做了一遍。後來你在碎星嶺受傷,他問歲酌,能不能來看看你。歲酌不肯通傳,說時局危險,不能相見。再往後,他就不喜歡開口,也不喜歡見人了。”
阿念出了會兒神。
以前和季隨春在一起的時候,她真心實意關心他。
然而自從她生出了不可告人的心思,便再也無法真心待他。
季隨春剛到吳縣時,總要挨著她睡覺,緊緊抓著她的手。後來他們在季宅過活,一份飯分成兩份。後來他有了枯榮,而她跟著桑娘逃離季宅。
如今季隨春變成了甚麼模樣?
阿念難以想象。
歲平經常會轉達聽雨軒的情況。但口述不如親見。親見……卻很冒險。
畢竟寧自訶已經建營,時不時進城給阿念送點兒小物件。修繕學府的時候,他還來過幾趟提意見。他待阿念親近熟稔,但兩人始終沒有挑破關係。
阿念也沒機會試探寧自訶對於蕭泠的看法。
“我暫時還不能去見他。”阿唸對枯榮說,“你告訴他,再忍忍,時機合適自然相見。”
枯榮笑道:“你這話,聽著就很敷衍。”
阿念:“我並未敷衍。”
“好,我會一字不落轉告主人。”枯榮眼睛轉了轉,跪在阿念面前,雙手探進她裙底,抓住腳腕。“你瞧著很累,要不要放鬆一下?”
此處再無外人。
阿念猶豫了下,枯榮便趁機鑽進裙子裡。她嘶了一聲,按住腿間拱來拱去的腦袋。
日影兒往西斜了半刻,枯榮才鑽出來透氣。他頭上的環釵都歪了,臉頰紅得滴血。
“念念……”
他爬向她,紅豔豔的舌尖探出來,泛著若隱若現的銀光。
他向她索吻。
阿念捏住這舌尖,手指隨即探進去,好奇地摸索翻攪。枯榮合不攏嘴,喉嚨裡發出咕嗚咕嗚的吞嚥聲,唾液順著唇角流下來。
“唔……”
他捉住她另一隻空閒的手,往自己腰上按。阿唸的手剛碰到甚麼,院中響起輕淺腳步聲。她看枯榮,枯榮迅速扯好衣襟,抱住她的胳膊,掐著嗓音央求道:“念秋,給我梳梳頭……”
說話時,唇角的溼漬還沒擦乾淨。
阿念取了絹帕幫枯榮擦臉。此時秦溟踏入門檻,淡淡掃視互相依偎的二人,咳嗽一聲道:“抱歉,不知你有外客。”
枯榮背對著秦溟。狹長的眼睛狡黠地眯起來,對著阿念笑。
阿念扔了帕子,平靜地取下枯榮頭頂歪斜的髮簪,對秦溟說話:“這是周家的小娘子,恰好遇見了,與我敘敘舊。你有事找我?”
秦溟搖頭,走近他們,給阿念遞了一支籤。
“我方才在前殿占卜,卜問官學運勢,搖到了這支上上籤,便想著給你沾沾喜氣。”
阿念接過木籤,笑著道謝。
她等著秦溟離開。
然而秦溟居然不走,就在她身旁坐下,拎起茶案上的玉壺,徐徐倒了杯茶。
“法會時,見你神色疲倦,我心裡不免擔憂。”秦溟將茶杯遞給阿念,“好在這幾日能歇息歇息,你自己注意身體。喝罷,風雨寺的茶水向來是我家供應的,味道還不錯。”
說著,淺色的眼珠子動了動,望向阿念身前伏著的女子:“這位娘子也嚐嚐?新近送到的茶葉,口味輕柔。”
枯榮要抬頭,被阿念用力摁住。
“你別隨便搭話。”她覺得秦溟反應有點兒奇怪,想把人攆出去,“周家娘子生性靦腆,你待在此處不合適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門口又飛進個人來。
寧自訶步伐輕快,臉頰印著酒窩:“念秋娘子,我跟方丈求了個籤,問學府今年的運道,結果還不錯,是上籤,給你瞧瞧?”
他腿長,話音還沒落呢,人就走到了阿念面前。
“……你在忙?”寧自訶掃視四周,指間木籤繞了幾圈,復又笑道,“這位也是要入學的學生麼?”
今日法會,有許多貴女也來到風雨寺,尋阿念打探官學情況。
故而寧自訶有此一問。
自打過了年,浮華荒誕的風氣漸漸流入吳縣。拋頭露面的女子越來越多,男女同屋議事也少了許多規矩。阿念不好指責這兩人,只能含糊應聲,接了他手中的籤。
“多謝你的心意,秦郎也抽了籤,都是好籤,看來的確會順利。”
“是麼?”寧自訶看向旁側秦溟,“原來我來遲了。”
他竟然也沒有要走的意思。眼睛盯著秦溟,笑眯眯地坐在了對面。
“不打擾你們罷?”寧自訶自顧自地給自己斟茶,“我有正事要問念秋,勞煩你們多擔待。今日不問,又會拖延日子。念秋,日後學府的護衛,你是想借西營的郡兵,還是用我東南別營的人?”
一定要現在問麼?
阿念嘆了口氣。
“寧將軍想派兵過來?雖然是件好事,但不合規矩……”她捏著尚未插好的髮簪,思索道,“論理應該是郡府分撥兵力看護學府,此事需要請示郡守。都尉那邊,是不是也得問一問他的意見?”
說甚麼來甚麼。門口咣噹一聲,阿念抬頭,看見滿面不虞的顧楚。
顧都尉來得急,長劍撞到了門框。
他乾脆也不進來了,抱臂冷笑道:“寧自訶,我遠遠地就瞧見你往這裡跑,以為你又要做甚麼混賬事。沒想到,你手伸挺長,管起我西營郡兵的安排了?”
接著又瞪阿念,“你這是又在做甚麼?你抱的誰?”
阿念沉默。
她突然有點兒頭疼。
想揉揉眉心,低頭卻瞥見枯榮身前堆疊的裙子。下一刻,她面不改色地環住枯榮的腰,將他徹底按進自己懷裡。異常隆起的褶皺布料,便緊緊貼住了她的小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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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章是我說大話了。週一是社畜,寫得慢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