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人生如戲:全是演技。
過了棧道,顧楚放下了阿念。
此後他們再未交談。
雨下個不停,選址的事情自然要告一段落。好在已有收穫。回程時,文珠已將整個書院的佈局畫了出來,和陸景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議佈置。
負責護衛的郡兵一直將車隊送到裴宅門前。都尉顧楚似乎很不耐煩,看著阿念進了門,揮鞭就走。一隊人馬自街面疾馳而過,驚得行人紛紛躲避。
“真囂張。”早娘嘖嘖道,“白瞎了那張好臉。”
天色尚早,一群人興致勃勃進屋繼續探討修建官學事宜。阿念還在養傷,和她們聊了半個多時辰,便回去喝藥。黑糊糊的藥湯灌進喉嚨,想起顧楚所說的話來。
秦溟得了風寒,病得嚴重。
既如此,阿念也該聊表心意。她備了些東西,次日去秦宅探病。
然而秦溟並不如顧楚說得那般嚴重。阿念被僕從引至高閣,便見秦溟倚窗而坐,手裡捏著幾張信紙。他依舊沒有束髮,月光似的長髮蜿蜒流下,襯得肌膚愈發蒼白,眼下的青黑愈發鮮明。
阿念湊過去,問:“你在看甚麼?”
她只來得及瞧見紙上清瘦墨字,秦溟便將信折了起來。
“是刺史府寄來的家書。”他輕描淡寫道,“祖父給這一大家子人寫的,裡面有幾句話送我,我便拿來看看。無非是讓我莫做出頭鳥,為難寧自訶便是被顧楚利用,得罪天子授人以柄。”
阿念道:“東南別營建成,秦氏也不安全。”
敲山震虎嘛。
“正因如此,才更要沉得住氣。”秦溟咳嗽著,握拳抵住嘴唇,“寧自訶再怎麼無所顧忌,總歸身後無人。吳郡是揚州的吳郡,我秦氏也並非孤立無援。”
阿念趁機上前,撫著他的胸口順氣。
秦溟剛做出拒絕的姿態,她非常自然地轉身,坐在了他懷裡,拽著厚重的披風蓋住自己的腿。
“唉,天兒冷了,路上風吹得我腿疼,還是你這裡暖和。借我靠靠。”阿念一邊胡扯著,一邊抓起秦溟微涼的手,捏來捏去地玩兒,“你再和我講講,我都不清楚建康的局勢,不知道你家如今的處境。白在那裡操心。”
她如今哄人也是張口就來了。
秦溟抽手,沒抽動。阿念兩隻手抓著他,一會兒摩挲他的骨節,一會兒十指相扣,甚至還比起肌膚顏色來。他望著交疊的手指,神色淡淡,言簡意賅地提了幾句朝堂情況。
如今權勢最盛的,依舊要屬尚書令謝澹。政令皆經其手,國庫排程也要他點頭。此人門生故吏眾多,名望極高,哪怕皇帝換了人做,也沒有影響謝澹的位置。而論及兵權,便不能不提盤踞在荊州的談氏。談氏坐擁六萬重兵,軍功赫赫,虎將雲集,為首的談錦近來更是躁動不安,天子不得不示好籠絡。
至於秦氏,秦溟的祖父秦望澤深諳平衡之道。既與謝澹親好,又常常給談錦提供些漕運情報的便利。昭王登基之初,本想奪走揚州刺史之權,然而秦望澤絕不退讓,藉著世家權勢,利用各方矛盾,與天子百般抗衡。
如今局勢安定,天子暫且也歇了侵吞秦氏的心。
“故而寧自訶無法輕易動兵。”秦溟道,“他若對秦氏動手,談錦便能趁機東進,劍指建康。謝澹本就不滿天子扶植孤臣的動作,一旦荊州動亂,謝澹未必會護衛天子,反倒有可能另擇他人上位。”
阿念點點頭。
看來,寧自訶建東南別營,是天子深謀遠慮的結果。寧自訶已與天子生出嫌隙,天子不願將人放在身邊,便將他打發到吳郡,侵吞顧氏兵權,威懾秦氏。寧自訶接了這麼個爛活兒,若是應對不當,自然焦頭爛額,與秦顧兩家互相消耗。若能擴張勢力,天子籠絡起來也方便,不需要像對待世家那樣費心思。
阿念沒放過秦溟話裡的細節:“如若荊州動亂,謝澹打算扶誰上去?那談錦……談錦應當也要師出有名罷,他不姓蕭,他會怎樣做?”
“荊州附近也有幾個閒散王侯,談錦拉攏人並不難。”秦溟道,“謝澹心思深重,想來更中意沒甚麼倚仗的皇嗣,但……”
阿念思緒轉得飛快。
謝澹不滿如今的新帝,自然不會再選新帝之子。可先帝的子嗣,又被殺得七七八八,只剩蕭澈蕭泠流落在外。
難怪天子要大肆搜捕前朝餘孽。
“你莫要亂動心思。”秦溟似乎誤會了甚麼,告誡道,“蕭泠不能送給謝澹。謝澹自詡忠貞清正,若不是到了緊要關頭,不可能接納蕭泠。蕭泠若是露面,生死難料。”
阿念笑笑:“我怎麼可能送蕭泠去建康呢?就算要送,也該送給你。”
她在試探他的欲求。
但秦溟還是淡淡的:“我尚未見到蕭泠的本事。若他不堪大用,反而會禍及秦氏。”
阿念明白秦溟的想法。
裴懷洲當初願意提攜季隨春,是因為裴懷洲有野心,不甘現狀,想拼一把。可秦氏本就權勢深重,多年來享盡榮華富貴,何必再冒謀逆的風險。況且,論權論勢,謝澹和談錦都更勝一籌,他們沒動,秦氏何必自找麻煩。
“祖父尚且不知曉蕭泠在此處。此事只有我知道。”秦溟終於掙脫了阿唸的手,“裴懷洲做了糊塗事,而今又將這爛攤子留給了你我。他允諾給我的好處,我並未拿到,這也無所謂。你是個聰明人,你能守住裴氏,我便不會搶。按我這大半年的觀察,你家裡也不知道蕭泠的秘密,只有你清楚。念秋,我姑且問一句,你是怎麼打算的?”
阿念摸摸腦袋,很不解地問:“你現在才問這個,不覺得太晚了麼?早在我安排喪儀的時候,你就該和我談這事兒了。一直不問,我以為你完全不關心呢。”
“原先的確不關心。”秦溟承認,“如今見你做了這麼多大事,我不得不關心。”
說明白點兒,就是他原先沒把她放眼裡,不認為她能攪動甚麼風浪。
“你要誇我,就誠心誠意地誇。學學我,夸人從來都不藏著掖著。”阿念仰頭,捧住秦溟的臉,迫使他低下頭來,“快,誇我有本事,有手段,讓秦郎君心生忌憚。”
秦溟糾正道:“我並沒有忌憚,只是欣賞。欣賞,故而擔憂你亂做危險事。”
阿念笑吟吟地看他。
她幾乎躺在了他腿上。
秦溟抿著嘴唇,淺灰色的眼珠子安靜地注視著阿念。良久,他彎下腰來,親了親她的嘴唇。
“念秋年紀輕輕,心有丘壑,有安民濟世之才。”他貼著她,微苦的氣息流入唇齒,“念秋遠勝我見過的許多人。讓我感到非常的……鮮活,有趣。”
阿念不滿意,順勢咬了一口他的舌尖:“只是有趣麼?”
秦溟微微闔眼,綢緞般的長髮落在阿念胸前。他加深了這個吻。
閣樓內炭火融融,偶爾有風鑽進來,蓋過了曖昧的水聲。沒一會兒,兩人都覺著熱,阿念甚至扯鬆了秦溟的衣襟,在他鎖骨處抓了幾條道子。她的手要繼續往裡探,被他捉住。
“不可如此。”秦溟蹙眉制止。
阿念察言觀色,知曉再鬧下去這人就要變臉。她故作失落地爬起來,理了理衣裙,悶悶地說道:“算了,我不稀罕。你誇也誇不好,又不愛與我親近。我要走了。放心,我才不會做危險的事情,也不會連累你家。”
她要做的事,比他想得更危險。
秦溟喊住她,抬手幫她理了理微亂的髮鬢。
“你回去罷。”他說,“我身子不好,近期不要過來找我。”
阿念故意半開玩笑:“好哦,我找其他人玩。”
她離開閣樓。秦溟獨自坐在窗邊,重新拿出祖父寄來的信。密密麻麻的墨字中,夾雜了兩三行話語,是送與他的提醒。
——問心臺比試一事,既已發生,無需再提。告誡溟兒,往後莫要獨斷專行。
——聽聞他與裴氏女來往密切,然裴霜行事尚有不明之處,裴氏女是否清白?不知親事何人定奪,實在荒謬,早日斷絕來往,不必糾纏。
一如阿念質問秦溟關心太晚,秦溟的祖父也隔了大半年才留意到裴念秋,留意到這樁漏洞百出的婚事。
吳郡興建女子官學的訊息,顯然已經傳至建康。
不知有多少人記住了裴念秋的名字。
秦溟望向窗外。從此處高閣向東望去,十丈之遙,便是阿念熟悉的荒園與巨石。體型龐大的灰狼來回逡巡著,嗅聞草間殘餘的氣息。
他叩擊窗欄,便有兩人拖著個奄奄一息的年輕郎君上來。若阿念在此處,或許能認得,這郎君是常常跟隨秦溟出行的人。是他眾多門客中微不足道的一個。
“我養著你們,是讓你們為我效力。我平生也沒甚麼大志,不過想多看看世間事,聽聽周遭的聲音,盡本分維護親眷族人。”秦溟輕聲道,“你怎麼敢吃裡扒外,將我的私事捅到祖父面前?”
年輕郎君口舌腫脹,話不成句: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擔憂秦郎沉溺女色,不愛惜自己的身子……又讓諸位老爺失望……”
“家中叔伯不喜郡學變革,是他們的事。你是我的人,還是他們的人,是祖父的人?”秦溟露出真切的困惑來,“況且,你算甚麼東西,還管到我身上來了?我瞧著很短命麼?”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
“將這個……算了,將他拖走。”秦溟顯然不記得對方姓名,“餵給銜霜。”
伏在地上的年輕人頓時驚懼起來,未能哀嚎乞憐,便被堵了嘴巴拖下去。片刻之後,灰狼的嘶吼聲夾雜著恐怖的尖叫,一齊鑽進秦溟耳中。
他甚至沒有朝外面看一眼。
只舒展了身體,倚著窗欄,長長地嘆了口氣。未曾合攏的衣襟,露著鎖骨與紅痕。尚且溼潤泛紅的嘴唇,動了動,吐出輕飄飄的話語來。
“無趣。今日依舊無趣……”
嚴苛且謹慎的祖父無趣。古板守舊的叔伯無趣。私下裡對祖父示好、卻又貪生怕死的門客無趣。
厭惡他外貌的人無趣。
擔憂他孱弱短命的人無趣。
無趣,無趣,無趣。
秦溟的手指撫上唇瓣,將殘餘的津液送進舌間。他微微眯了眼,眼尾唇角泛起淺淡而怪異的春色。
“……呼……”
演戲試探他、調戲他的裴念秋,一步步誘哄他入局的裴念秋,躲在溫泉裡和顧楚親熱的裴念秋,似乎在拉攏寧自訶的裴念秋,囚禁蕭泠又為自己營造聲望的裴念秋——
才算有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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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錯這個秦溟其實是字面意義和深層意義的病人來著。
下章我要搞個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