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情生何處:上來。
這個晚上,阿念得知了桑孃的真名。
起因是她問桑娘,寧這個姓,和寧自訶有無關係。
桑娘說沒有,只是恰好同姓。阿念趁熱打鐵追問全名。
這時阿念剛剛退了熱,躺在榻上,絲毫沒有入睡的意思。桑娘為了催她睡覺,只得告知:“我叫沃桑。寧沃桑。”
阿念有些高興:“好,是個好名字。聽著就很太平富裕。”
“我爹孃不識字,找村頭的寫字先生起的。”桑娘在地下鋪了竹蓆,將燈一吹,躺下睡覺。“快睡,別熬,睡了傷口好得快。”
阿念卻還睜著眼。
隔了一會兒,她嘀嘀咕咕道:“我也想給自己起個好名字。等我以後不叫裴念秋了,我要改個很滿意很喜歡的好名字。”
桑娘嗯了一聲。
阿念還在叨叨:“其實我差不多已經想好了,又有寓意,又好聽。等時機合適再告訴大家,聽取誇讚一片……”
桑娘抬腳踹軟榻:“睡覺。”
阿念:“喔。”
這一夜平安度過。第二天,依舊是秦屈來幫忙換藥,開方子,囑咐阿念莫要亂動。一兩個月內,必須靜養,避免傷口惡化。三個月到半年,手臂才可以做些簡單動作,但不能負重。這期間,要堅持喝藥調理,熱敷,抓握屈伸。
阿念聽了一大堆醫囑,感覺天都要塌了。
“要養這麼久?真的麼?”她不可置信,甚至懷疑起秦屈的醫術來,“我身子骨很抗揍的,受了傷痊癒也快,哪裡需要如此精細調養……”
秦屈自從離了佛堂就是枯木靜水的姿態,現在被阿念質疑本事,當即回道:“也可以折騰。長了膿瘡,爛到骨頭裡,最後截個肢罷了。”
阿念默默挺直了脊背。
“我錯了,秦醫師,你說些好聽的。”
秦屈低著頭收拾醫箱。片刻,開口:“想不出好聽的話,好吃的零嘴兒你要不要?我去做。”
阿念:“要要要!”
這時候又彷彿回到了杏林小院。秦屈神情略微回暖,剛想說甚麼,門口湧進一大堆人來。
最前面的夏不鳴高聲道:“我們來看你啦!念秋,你還好麼?”
陸景抬手就蓋了夏不鳴一腦殼:“別嚷嚷,病人經不起吵鬧。”
阿念看過去,參與問心臺比試的人都來了。季瓊帶了一包糖,榮絨提了個精緻的小籃子,裡面擺滿了各式果脯。一群人烏泱泱地擠在這裡,屋內瞬間熱鬧得很。
見狀,秦屈背起醫箱退出去,尋阿嫣囑咐煎藥熬湯的細節。
外頭日光正好,桑娘在校場練拳,包了頭髮紮了褲腳的伶人們在繞圈跑。辛樹端著貓碗坐在樹下,給妙妙餵飯。負責看守花榭的歲安隱在高處,沉默地注視著周遭的環境。
這是安寧的一天。
第二天,第三天,仍然如此。
到了第四天,寧自訶登門看望。他倒有個光明正大的理由,稱說是自己連累了裴念秋,故而過來探望賠禮。
因為不宜走動,阿念始終沒有回主宅。寧自訶被阿青引至花榭,先是在湖畔撈到了一隻毛茸茸的大花貓,然後踏進門來,見到了正在洗手的秦屈。
彼時阿念剛換完藥。倚坐在榻上,衣襟尚且鬆鬆掩著,沒有繫好。
寧自訶揉了揉大花貓的腦袋,將貓放下,視線在秦屈身上停留許久。秦屈並不理會他,收拾完東西就走。
“這是哪來的醫師?”寧自訶問阿念,“他給你看傷,屋內不留婢女麼?那誰換的藥?”
阿念可不想解釋自己和秦屈的關係。
太麻煩了,懶得動腦筋。
“秦信之,容鶴先生的弟子,秦溟的堂兄弟。醫術好得很,我便和秦郎借了人。”她三言兩語敷衍過去,“將軍怎麼不打招呼就進來,沒點禮數。”
寧自訶很冤枉:“我被你家的下人引過來的,門口也沒人通傳,還以為能直接進呢。”
說著,將手裡拎著的禮盒放到榻前小案,“此處沒有婢女,我就將東西放下了?能放麼,會有人說閒話麼?”
花榭沒甚麼外人,阿念自然也不會看重大門大戶的規矩。寧自訶能來,是她默許。
不過,放這人直接進來,的確有些疏忽。那個叫阿青的僕役,原本跟著裴懷洲做事的,竟然粗心至此。
阿念記下此事,打算等寧自訶走後,與歲平叮囑一番。
“盒子裡是甚麼?”她問。
“是一柄玉做的匕首,不實用,但很貴。你要是不喜歡,可以送給別人。”寧自訶坦然道,“化干戈為玉帛嘛,取個好意頭。”
阿念:“我與將軍今後也沒有往來的可能……”
話沒說完,身前的衣襟被寧自訶捉住,用力系好。
不僅繫了衣裳,被子都給拽上來,穩穩地圍著身子裹了一圈兒。
寧自訶做完這些,才滿意地點點頭:“這樣才好,這樣才放心。”
阿念:“……我熱。”
“我待會兒就走,走了你再晾晾。”寧自訶自來熟得很,也不管阿念答不答應,自己在榻前坐下,一隻手託著腮,笑眯眯地望著她。
阿念垂了眼睛,須臾,又瞪回去:“好了,將軍該走了。”
寧自訶卻不想走。
他問她:“秦溟那日有沒有為難你?這種世家子弟,眼睛都長在頭頂上,平日裡瞧著人模人樣的,背地裡指不定是鬼是狗。還有那個顧楚,你何時惹上了他?我看他不太對勁……”
阿念道:“我看寧將軍也不對勁。隔三差五來纏我,也不怕攪黃了我的婚事。”
寧自訶一拍膝蓋:“黃了好啊,那病秧子瞧著就短命,而且年紀輕輕的就白頭,指不定有甚麼隱疾,傳給你怎麼辦?”
阿念:“我兩隻手不能動,腿腳還是好的,踹人很有力氣。”
寧自訶起身就走。
沒走幾步又回來,從懷裡摸出來個錦囊,放在阿念手邊。
“這是在風雨寺求的平安符。”他認真道,“你要快快好起來,以後再不要受苦了。”
阿念望著這錦囊。她低著頭,寧自訶便只能看見烏黑的頭頂。左手抬起來,懸在頭頂,似乎想摸一摸,又迅速收了回去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說,“是我來得冒昧。日後再有人探病,你一定要注意些,莫要讓外男隨便進來。”
想了想,又補充道:“特別是那種長得不錯但滿肚子算計的,沒腦子又粗莽兇狠的……”
你乾脆把秦溟和顧楚的名字報出來好了。
阿念將人攆出去。待阿嫣進來,讓阿嫣幫著開啟錦囊。裡面竟然滿當當地塞了一疊平安符,也不知寧自訶哪能搞到這麼多。
平不平安的,跟符紙薄厚有關係麼?
阿念忍不住笑,但笑容很快消失。這些平安符,最終也放進了小布包,和羊脂玉安靜地待在一起。
花榭養傷的日子無比安寧。
安寧且熱鬧。
夏不鳴她們每天都會過來,和阿念商議官學籌辦事宜,敲定章程細節。季瓊回了家,但隔三差五依舊前來相聚。陸景甚至從主宅搬到了花榭住,平日裡除了見阿念,就綴在桑娘後面,纏著桑娘去校場比劃。
歲平也經常出現。在四下無人的時候,向阿念稟告事務。
“當初與裴郎同去接人的世家子,船上的僕役,伶人,船工,全都清點完畢。”他將名冊呈上,“這些世家子弟,大多依附裴氏,如今依舊與我們親厚。僕役伶人,皆在府中。船工卻不是我們的人……”
畫舫是季家的,船工自然也是季家的人。
“該走動的常需走動,給足好處,也要讓他們閉緊嘴巴。”阿念思索須臾,補充道,“再找個藉口,將這畫舫買過來。”
歲平應下,又道:“夏娘子的情況也查清楚了。使寧的確有富戶姓夏,開春的時候,夏家老爺行商被害,族人侵吞家產,致使妻女一死一逃。”
這與夏不鳴的自述相吻合。
至此,可以確定,此番來參加比試的女子,身份都沒有問題。
阿念如今做事謹慎,謹慎方能駛得萬年船。
她在花榭住著,除卻與眾人相聚商議官學之事,和歲平見面,閒來無事時,還會聆聽歲末帶來的見聞。
歲末說,吳縣修繕撫卹事宜皆已完畢。裴家娘子的聲譽愈發好了起來。
歲末說,寧自訶的軍隊已抵達吳縣城郊,就駐紮在碎星嶺。這支軍隊約千人,是潯陽軍的分支,名曰驚訶。建營之事勢不可擋,但顧楚仍然不肯罷休,常常與寧自訶生出衝突。
“先是上奏州府,說寧自訶選址不妥,傷及本地漕運民生。”歲末娓娓道來,“接著又卡建營的石料工匠,寧自訶送到郡府的文書,他都要過眼,挑剔毛病,伺機駁回。”
“但寧自訶也有自己的應對之法。他有天子之詔,自然壓顧楚一頭,選了碎星嶺便不會出讓分毫。石料工匠沒有,他便重金招募,吸引了許多貧苦之人前來效力。且公開徵兵,待遇從優。”
阿念道:“他徵兵,顧楚定然會派心腹偽裝身份混入軍營。”
“娘子想得深。”歲末笑道,“看來還有新的熱鬧呢。”
如此,兩月不知不覺過去。秦溟來過幾回,寧自訶也有兩三次上門探病,有一次還和秦溟撞了正臉。
所幸沒鬧出甚麼亂子來,彼此還算客氣。
寧自訶始終沒有拿兄長的身份和阿念相認。說的話,做的事,卻分明已經將自己擺在了兄長的位置。
有時候阿念會想起自己真正的兄長來。
那個把她騙進宮,賣了五個錢的兄長,如今身在何處呢?
每每思至此處,微薄如陰雲的情緒便會輕飄飄劃過心頭。
第三個月開始的時候,阿念終於能夠拆掉固定手腕的竹片。她實在膩煩養傷的日子,決定出門走走。和陸景等人一起,在城內轉一轉,選定官學的建造地址。
這次出行,夏不鳴沒跟著來。她吃傷了身子,只能在家躺著。季瓊也沒來,回去處理一些家務事。榮絨已離開吳縣。
不過還是很熱鬧。早娘晚娘舉著輿圖指揮車伕趕路,陸景與阿念背靠背,笑著和文珠探討官學防布問題。
他們先到城南。繞著城走,遠遠路過西營。沒多久,顧楚帶著一隊輕騎追上來,冷著臉解釋:“郡守讓西營出人,護衛你們勘探選址。”
那也不用你親自出馬罷?
阿念沒出聲,但眼神明晃晃地寫著這意思。
顧楚立即不高興了:“怎麼,有我護衛不好麼?我跟著你們,才能顯出郡府看重官學。”
這倒是。
阿念欣然接受顧楚的說辭。
一行人繼續前行。看了兩處閒置的宅子,都不合適,直至來到雲園附近。依山傍水之處,藏著個廢棄的書院。算是建在山上的,但離杏林小院所在的山頭很遠,也並不相通。
阿念踩著鋪滿苔蘚的石階向上走。先是看到了廢棄的石臺與噴泉,笑道:“此處可以讀書,也可晨練。”
陸景深以為然。
再往上走,能見到開闊院落,院中有學舍若干。門窗都腐爛了,得剷平重建方可使用。
文珠停在此處,鋪開隨身攜帶的紙,開始勾勾畫畫。陸景也跟著留下來,看她有了甚麼新想法。
阿念繼續爬臺階。顧楚跟在她身後,目光深沉,盯著她的後背,也不知在想甚麼。
阿念懶得照顧身後人,她已經登上了書院最高處,在一片廢棄的屋舍外邊轉來轉去。這間可以做藏書室,那間可以放各種用具。腦內構思一遍,又發現屋舍後邊藏著一條狹窄棧道,僅容一人通行。
順著棧道遙遙望向前方,雲霧繚繞處,似有荒蕪平臺。
阿念便要過去。
其他人還沒趕上來。顧楚跟得緊,見狀出聲:“這棧道年久失修,走甚麼,不怕摔死你。”
阿念覺著這人說話是真刻薄。
她檢查了下棧道,瞧著還算堅固,一側挨著山壁,壁上又釘了鐵環做抓手。雙腳踏上棧道,腳底的木頭也沒有搖動的跡象。
只是,若低頭往下看,就能看到山底奔流的溪澗,水霧渺渺。
阿念扶著山壁走過棧道。顧楚沒辦法,磨了磨牙,照舊跟上。
棧道盡頭果然是寬闊石臺,雖不如問心臺恢弘大氣,卻也適合圍坐論辯,參悟學問。只這石臺邊緣堆積了厚厚的泥土,泥土又覆蓋青苔,蕭瑟冷落得很。
阿念道:“這書院不錯,好生修整一番,應當可用。”
此處沒有別人,顧楚自然搭話:“的確好,分明是個殺人滅口的好去處。”
阿念:“……都尉還是不要說話了。實在沒法聊。”
她在石臺上站了會兒,絲絲縷縷的寒意便滲入肌膚。棧道那頭隱約飄來說笑聲,陸景她們要過來了。
阿念便想等人。
不料此時突然開始下雨。嘩啦啦的雨點子劈頭蓋臉地砸下來。她無處可躲,拿手遮了遮,頭頂突然落下一片陰影。
阿念仰頭,顧楚拽著披風,將她遮得嚴實。
哦,這人出行還穿得挺隆重,鎧甲披風甚麼都沒落下,威風得很。
“看甚麼?”顧楚俯視她,“給你擋雨你也嫌棄?”
阿念吸了吸鼻子:“聞著有點悶。”
顧楚:“……我洗過澡了!沒味兒!”
倒也沒問這個。
秋雨一時半會兒歇不下來。阿念站在顧楚臂彎下,望著縹緲的水霧。她想到問心宴,顧楚拎著裴懷洲的屍首,滿眼的戾氣。想到枯榮在月下唱曲兒,擁著她講述過往的故事。
曾有死士接近顧楚,盜取密信。顧楚活生生剜了那人的心。
這不是一個好人。這是顧氏年輕一輩的掌權者,嗜殺,兇戾,報復心重。可是他又不如秦家兄弟聰明,不像寧自訶難以掌控。他手握重兵,背後的勢力可與秦氏一較高下。
“念秋!”棧道那頭飄來呼喊聲,是陸景,“你還好麼?要不要我過來接你?”
阿念思緒消散,大聲回應道:“我沒事!有都尉在呢,等雨停了就回去!你們先找地方避雨……”
但這雨偏偏沒有停的時候。
捏著披風的顧楚,也始終沒有將手臂放下來。
他的眉毛掛著水珠,陰沉的表情被雨水打得模糊了些。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,他突兀開口。
“喂……我聽說秦溟前幾日又得了風寒,纏綿病榻無法外出。他會不會死?”
阿念卻不知道秦溟生病。秦溟很少對她講自己的事。
“成親之事,我看你還需要再斟酌斟酌。”顧楚的聲音越發含糊,“再選個合適的,萬一出甚麼事,也能……”
阿念:“……我記得秦郎說過,以前你們都是一起長大的,你能不能盼著他好?”
“我哪裡不盼著他好?”顧楚下意識回嘴,說完又想岔了甚麼,擰著眉頭看阿念,“你這麼喜歡他?你是不是眼神兒不好,腦子也不好,選這麼個人?”
阿念可不愛聽這個。
她跨出一步,要回棧道那頭去。顧楚哎哎喊了幾聲,喊不住,焦躁地罵了幾句,快步走到阿念前面去。
在泥濘的土堆前,他蹲了下來。
“上來,我揹你過去。”顧楚頭也不回道,“這天氣你敢自己過棧道,你不怕摔成幾件,我還怕別人栽贓我謀害裴氏女。”
阿念望著顧楚寬厚的脊背,慢吞吞地哦了一聲。
她不知道他何時對她動的心思。
在冰涼的秋雨中,阿念彎下腰來,輕輕挨住顧楚緊繃的肩膀。他頓了下,雙手扣住她的腿彎,將人整個人背起來,踏上溼滑棧道。那兩隻慣於握劍殺人的手,緊緊地鉗住她,像燒紅的烙鐵,深深陷入皮肉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