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生死相隨:一場拷問。
阿念頗感意外。
秦溟居然會親自來接她。話也說得有意思,彷彿他們已經成親,有一個共同的家。
而寧自訶,聽了這句話,臉上的笑瞬間沒了。他將秦溟仔仔細細看了一遍,張嘴欲言。
“我正要回家去。”阿念搶著開口,生怕寧自訶和秦溟也鬧起來。她現在沒有精神應對。“你來接我,我很開心。”
聞言,秦溟臉上的情緒略微融化了些。
寧自訶也不再說話。
沒花多少工夫,阿念被抬進寬敞舒適的牛車。這車廂鋪了厚實柔軟的錦墊,還擺了小案用以盛放瓜果點心。她躺在錦墊之上,有小枕頭,有薄毯,伸手就能抓到點心。
但阿唸的手抬不起來。
秦溟與她共乘。他坐在她身邊,待牛車開始行進,便拿金籤挑了切好的蜜瓜,送至阿念唇邊。
“這是服侍我麼?”阿念大為驚訝,“秦郎待我一日勝過一日,我受寵若驚。”
秦溟道:“你我尚有婚契……”
好好好,又要拿這事兒當理由了。阿念張嘴叼住蜜瓜,清甜的味道驅散了藥湯的苦氣。秦溟又拿了溼帕子,將她的臉擦了一遍,尤其是嘴周。
喔,阿念這才想起來,寧自訶給她擦嘴,將藥漬抹勻了。秦溟應當很嫌棄她這張髒兮兮的臉,好在他是個體面人,體面人只做體面事。
“你我尚有婚契,你昨日出事,又被寧自訶和顧楚送到郡府醫治。”秦溟接上先前的話頭,“我來找你,便能免去許多閒話。”
阿念道謝:“難為你替我想這麼多。”
躺著也是躺著,她將碎星嶺的遭遇講給秦溟聽。
他並不意外:“顧楚性急,收買了一批亡命匪徒,為寧自訶製造一場意外且難堪的死亡。事不成,自然要滅口。你運氣不好,偏偏遇上了他們,這種打家劫舍的流寇,早就慣於作惡,不可能放過劫掠貴女的機會。”
阿念當然清楚。
正是因為清楚,才敢去碎星嶺賭一把。
賭自己能用苦肉計騙過寧自訶。
寧自訶本在懷疑阿念身份,既希望她是他的妹妹,又疑心她拿了妹妹的玉。所以他一直在試探她,敲打她,恐嚇她。但寧自訶又賭不起,見她受傷,情緒必然勝過理智。
此時再聽到阿念昏迷夢囈,七分的念想便成了篤定的判斷。那些懷疑,殺意,全都消弭。
但阿唸的確長得不像嫣娘。十來歲的孩童過了這麼些年,理應有所變化,可以用“長開了”之類的理由來解釋。不過,想要長長久久地騙過寧自訶,阿念還是要在他面前,有意無意地模仿嫣孃的性情。
不需要太明顯。遭逢大災的人,有些改變也很正常。
“往後顧楚還會再動手麼?”阿念問,“他似乎鐵了心要殺寧自訶。”
秦溟搖頭,又給阿念餵了片橘子:“目前他只能偃旗息鼓。事情不成,再要冒險,便是愚妄了。況且寧自訶的軍隊不日即將抵達。”
阿念喃喃道:“那吳縣就更熱鬧了。”
秦溟笑了下:“不影響女子官學的興建。你先好好養養身子,傷勢無礙之後再忙,若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,儘管來提。寧自訶與顧楚這等武將,遇著便是麻煩,以後路上見了也不要搭理。”
見阿念神色疲倦,他沒再多說,只提了提秦屈。
“你與我討要他,要他多留些時日,我本不願意。他揹負舊罪,不宜拋頭露面。但你如今受重傷,他在醫術方面尚且有些造詣,就暫且留在裴宅,做個看病先生罷。”
阿念連忙道謝,順勢誇誇秦溟:“秦郎真體貼,世上再尋不出比秦郎更體貼的人。”
這顯然是句追捧。她夸人,向來言過其實。
秦溟沒有回應,微涼的手指落在阿念臉上,順著頰肉摸到唇瓣,輕輕地摩挲。阿念覺著癢,張嘴咬住這手指,於是秦溟迅速收手,又給她塞了一片切好的梨。
回到裴宅已是傍晚。阿念自去休息,秦溟進門吃了一盞茶,將秦屈喚來提點幾句。無非就是告訴他要謹言慎行,行醫治傷,非禮勿聽非禮勿視。
秦屈低頭應諾。這對兄弟都是冷漠的性子,只是一個變得陰沉枯瘦,一個尚且高傲如冰雪。
秦溟敲打完秦屈便離開了。秦屈去裴懷洲的院子尋阿念,被告知阿念不在主宅,去了花榭休養。看院子的僕役阿青引著他到花榭,剛一進門,就看見阿念躺在榻上,睡得很熟。
婢女阿嫣跪在旁邊,擰著帕子擦拭阿唸的脖子和手心。
秦屈來到榻前。他看到了面白如紙的她。握住手腕診脈,卻能感覺到滾燙的熱意。
“你先出去罷。”他低聲吩咐阿嫣,“照著我給的方子,先熬些湯,等她醒了喝。”
阿嫣點頭退下。
秦屈洗了手,將被子掀開。阿念身上僅著中衣。他解開她的衣裳,將那些纏裹肩膀與手臂的麻布拆掉,將滲血腫脹的傷口重新清理一遍。許是疼痛難耐,睡夢中的阿念掀開眼皮,朦朦朧朧望了他一眼。
“睡罷。”秦屈說,“我幫你換藥。”
阿念便緩緩閉上了眼。
因為換藥,她半個身子毫無遮蔽,赤裸著躺在軟榻上。像一具被猛獸啃食過的軀體,這裡腫著,那裡青著。除卻嶄新的穿刺傷,胸脯腰腹還能窺見縱橫交錯的白痕。
那是她日夜不休練功的證據。
秦屈敷了新藥,包紮完畢,替阿念掩好衣襟。他坐在榻邊出了會兒神,深陷的眼窩嵌著黑沉的瞳仁,瞳仁裡沒有光。
再後來,桑娘進來了。
秦屈不宜再逗留,他起身告辭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去,桑娘已席地而坐,倚著軟榻,一下又一下地撫摸阿念垂在枕邊的頭髮。巍巍然猶如鐵山的人形,幾乎要擋住所有燈光。
秦屈開口:“寧將軍。阿念已經成了裴念秋,她還要走到哪裡去?”
桑娘望過來。
“她還要走到哪裡去呢?”秦屈執意問道,“她已受了太多的苦。”
桑娘道:“她自有她的去處。”
“所謂的去處,是建康麼?”秦屈道明心中所想,“她要將季隨春送回建康去?因她忠於季隨春,又要圓了裴懷洲生前的願望……”
桑娘輕微地笑了一聲。
“先生莫要亂說話,容易招致禍患。”
秦屈道:“這條路太苦了。季隨春甚麼都沒有,只有她,她會很累。”
“可是她有我。”桑娘回道,“如果你願意,她也可以擁有你。”
秦屈怔了片刻,沉默著出去了。
桑娘獨自與阿念待在一處。她撫摸阿唸的頭髮,擦掉阿念額頭的冷汗。後來哼起歌兒來。
與枯榮不同,桑孃的歌更為低沉單調,帶著肅殺的悲涼。
“我徂東山,慆慆不歸。我來自東,零雨其蒙……”
反反覆覆地哼唱,直至阿念醒來。
“我聽到你唱歌。”阿念撥出滾熱的吐息,“以前都沒有聽過。”
桑娘道:“以前打完仗,夜裡睡不著的時候,我會唱。也不止我,軍營裡很多人都唱,還會吹陶壎。”
阿念想象了下那副畫面:“會越唱越難過麼?”
“有時候會,有時候不會。”桑娘說,“行軍打仗是件枯燥又冷酷的事,嚐了太多的血,見了太多的斷肢殘骸,聽過太多的哭嚎哀鳴,人的心總會越來越硬。”
阿念道:“我聽裴懷洲說,你偽裝男子從戎征戰,立下赫赫戰功。最值得稱道的,是平定了江州動亂。你做了許多為國為民的大事。”
“阿念,戰功就只是戰功,戰功的背後堆滿了屍骸。”桑娘給阿念餵了一杯水,緩緩道,“有些功勳,不過是各為其主的結果。可是打仗就會死人,你不知道你殺死的人,家裡是否有孤苦無依的妻子,嗷嗷待哺的嬰孩。明面上獲得了戰功,背地裡釀造的苦楚,又怎麼數得清呢?”
“你不能這麼想。這麼想的話,撐不下去……”
“沒錯,如果要較真,是沒辦法在戰場上活下去的。”桑娘握住阿念無力的手,“太較真的人,太軟弱的人,太善良的人,都不長命。”
阿念沉默了一會兒,將嫣娘和寧自訶的事情告知桑娘。
“我頂替她,日後便要替她接納兄長的愛。”她說,“我頂替她,甚至還想利用寧自訶的兵權,讓寧自訶為我所用。”
桑娘道:“所以你在較真。”
阿念:“我無法不較真。”
“那你就不要再提甚麼大事。”桑娘鬆開她的手,“能成大事者,不可心軟至此。你可以是瘋子,惡人,滿心算計的政客,唯獨不能只是個心軟的好人。阿念,裴念秋的身份足夠你富貴享樂,嫁與秦溟更是錦上添花,何必走這條最難的路,費盡千辛萬苦還要譴責自己的良心?”
“如果沒有良心,我便不是我。”阿念道。
“你可以有良心,但你不能受良心的桎梏。你要拿得起放得下,縱使受人譴責,也要把腳底下的路踩實了,一步步向前走。他日功成名就,自有後人評說。”
桑娘將話掰碎了講給阿念聽。
她從來沒有講過這麼多話。
她問:“若你有下屬,為你衝殺陷陣,與你出生入死。但他剛愎自用,不聽勸告,致使兵卒傷亡慘重,按軍紀該斬,你殺還是不殺?”
阿念答:“該殺。”
她又問:“千里大旱,饑民相食。山匪作惡不斷,屢屢殺人劫糧,甚至擄走婦孺烹食。因他們劫走賑災糧車,你奉命前去清剿,卻發現山匪頭目實為女子,本是丈夫賣出的兩腳羊,逃生之後歷經苦楚才熬出頭來。你殺還是不殺?”
阿念停了片刻,答道:“殺。”
“你有親信,亦為摯友。你們肝膽相照,共患難卻不能同富貴。一日,他倒戈敵營,尚未奔逃之際,你已察覺端倪。你可放他離去,但他勢必會成為刺向你的刀。你可當場斬殺他,但你沒有能說服眾人的證據,殺他之後,勢必受人誤解。你殺還是不殺?”
阿念剛要回答,桑娘又補充道:“假如這個叛逃的人是我,你殺還是不殺?”
阿念:“你不可能叛逃。”
“你且回答我。殺,還是放?”
句句追問,字字是殺。
阿念籠罩在冰冷的血腥氣中,喉嚨幾番吞嚥,擠出聲音來:“……殺。”
桑娘終於露出些微笑意。
“這些都是我經歷過的。阿念,你選的路,會比我遇到更多的難題。忠、孝、義、情難以兩全,你總要做該做的事,做了之後,便不能回頭看。”
阿念安靜地想了很久。直至阿嫣端著熬好的湯進來。
“我不明白。”在桑娘打發走阿嫣之後,阿念喃喃道,“我不明白。你既做過那麼多選擇,也能狠得下心。為何卸了戰甲,進了季宅,會因為一個未出生的嬰孩,困在牢籠裡自罰不出?”
桑娘被噎了一下。
半晌,解釋道:“如果周圍所有人都以另一種規矩活著,你一日兩日不覺得,一年半載便會動搖。那時我並不適應,屢屢與他們發生衝突,卻也想過好好過日子。秋雁的孩子沒了以後,我被關起來,又因下藥而神智昏聵,記不清過往也分不清真假。以往那些生生死死的舊事,全都攪在一起,故而腦內總有聲音在指責我的過錯。”
“阿念。”桑娘一字一頓,“我不希望你做個心軟的人。不希望你日日痛苦。”
她將阿念扶起來。舀了舀碗裡的湯,要餵給阿念喝。
阿念問:“那你會一直在我身邊麼?”
桑娘將湯匙送到阿念唇邊。見她乖乖地喝了,才回答道:“你纏人的時候,誰能甩得脫。怕是我死了,你也要將我的骨頭磨成粉,和你那個寶貝的小布包一起藏在身上。”
阿念禁不住笑起來。
笑得眼睛泛潮。
“我才不會這麼做。”她停頓了下,小聲說,“最多偷你一截小指骨。”
桑娘面無表情地又給阿念塞了一勺湯,罵道:“小瘋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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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徂東山,慆慆不歸。我來自東,零雨其蒙——《豳風·東山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