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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誰的阿兄:誰的家。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79章 誰的阿兄:誰的家。

他趕上前去,將人從水裡撈起來。

裴念秋看著挺輕,靠在臂膀上,卻如同一匹沉重溼軟的綢布。如果不緊緊抱著,就會重新滑下去。

她的臉是白的,睫毛被雨水沖刷著,幾乎睜不開眼。粗重尖銳的三條彎鉤深深嵌進左肩,寧自訶看了一眼,抽出腰間匕首,反手割裂鉤爪繩索。

周圍沒甚麼可以遮掩躲避的地方。他只能將她放在傾斜的山壁下。

“牛受驚了,那些賊人看見了我。”阿唸的聲音低微難辨,“有人衝過來,我必須把他引走,不能讓他發現其他人。”

她在向他解釋亂跑的緣由。

寧自訶低聲道:“閉嘴。”

他的眼睛有點紅,不知是被雨水泡的,還是因為別的原因。

後頭已有四五人衝破包圍,打著唿哨朝這邊疾馳而來。寧自訶提起長槍,翻身上馬,像離弦之箭穿過雨幕。

夜已經黑了。只有偶爾降落的閃電照亮山谷與大地。在明明滅滅的光影中,阿念目不轉睛地盯著交戰的場面。

槍纓在半空中劃開猩紅弧光,兵刃相接時火星炸開又熄滅。揮舞著砍刀的流寇被震得鬆脫了刀,那長槍便順勢刺進他胸骨裡,擰轉,上挑,這人便離了馬背,滾落在泥水裡,又讓馬蹄踩中腦殼。

另兩人丟擲鉤爪,去抓寧自訶坐騎。寧自訶狠狠勒住韁繩,戰馬仰起,他隨即旋身回掃長槍。一人被割了喉,一人被刺穿胸口。胸骨斷裂聲清晰可聞。

阿念抬不起沉重的手。她只能眨眼,雨水淌進眼眶又擠出去。只錯失了一瞬,便沒看到寧自訶如何動作,剩餘的流寇已哀嚎著躺在雨地裡。他舉起長槍,將這哀嚎徹底阻絕於喉間。

這是戰場上的打法。而阿念還沒有和桑娘學到這地步。

她想,她也應該有一匹馬。

一匹能跟著她衝殺陷陣的馬。

夏夜的暴雨來得快也去得快。不消片刻,雨勢變小,這場突發的廝殺也已結束。地面流淌的水混合著深深淺淺的紅,淅淅瀝瀝的雨聲混雜著斷斷續續的呻吟。

士卒將屍體拖至廟門前,堆成小山。其中一人向寧自訶稟告:“共二十三人,死了二十個,還有兩個喘氣的,剩一個跑了。我們的人……折了十一個。”

寧自訶此次出行,共十九人隨從。

他言簡意賅:“回城。”

回城自然要收拾屍首,運送傷員。車子不夠用,便徵用了裴氏的牛車。此等瑣碎事務無需寧自訶操心,他將阿念抱起來,放回車廂去。自己騎著馬,跟在旁邊。

“將軍,將軍。”陪侍在車內的伶人呼喚道,“娘子昏睡過去了,可是血還在流。半個身子都是血,怎麼辦?”

寧自訶挑開車簾,望見伶人懷中昏迷的阿念。

“將鉤爪托住,不要讓它晃。”他指點道,“也不要這麼抱,她不能躺著,讓她坐起來。”

可是雨後的道路顛簸坎坷,車輪時不時就會碾過泥坑。被伶人架起來的阿念,坐得東倒西歪。

寧自訶只能親自進車廂,扯爛身上的衣裳,用布條固定住鉤爪。再將阿念扶起來,靠在軟墊上。

他拍她的臉。

“醒醒,不要睡。”

阿念竭力掀開眼縫,望見寧自訶,又闔上。

寧自訶繼續拍阿唸的臉。左邊打紅了,只能換右邊,直至阿念痛苦地睜開眼睛,罵他:“煩死了……信不信我剁了你爪子。”

寧自訶便笑。

“等你好了,讓你打回來,成不成?”

阿念遲了片刻,才慢吞吞回應道:“要加倍。”

寧自訶道:“好。”

阿念便沒有再睡,半闔著眼,目光落在搖晃的簾角處。許是身子沒有力氣,不一會兒她就歪斜著向下滑,寧自訶伸手扶住,鬆開,人還是要倒。

他想讓伶人幫忙,但車裡的伶人早已在他進來時退到了車廂外,稱說過於擁擠不便救治。他捉住晃動的車簾,掀開一個角,外頭的風雨便漏了進來。

也不知怎麼想的,寧自訶漸漸鬆了手,任由簾角滑落下去。

他架著阿唸的胳膊,將人擺好。這時候他倒不肯抱她了,就坐在車廂裡,兩隻手直直地撐著,像運功行氣。

阿念瞥一眼寧自訶,似乎想說甚麼,又沒說。

她的額頭滲著冷汗。一層又一層。腋下的體溫,卻越來越熱,熱得燒他的手。

寧自訶拿手背碰了碰阿唸的額頭,又探她的鼻息。

觸到一片滾燙。

“你今日為何到碎星嶺來?”寧自訶問,“胳膊還傷著,採花也非急事。況且,一定要到碎星嶺來麼?”

阿念睜著朦朧的眼看他。

寧自訶只能再問一遍。

“順路罷了。到處轉轉……這裡的花也開得好。”阿念動動嘴唇,“這是風雅的事,你不懂。”

寧自訶作為武將,自然被帶偏:“所謂風雅,就是一群人尋理由享樂發瘋。”

阿念慢吞吞地翻了個白眼。

“我要知道你在這裡……我們絕對不會過來。”她說,“好倒黴,遇見你就沒好事。”

寧自訶道:“胡說,我上問心臺,還多討了一道題的機會。你知不知道繩梯有問題?男子身軀重,踩梯都沒有鬆脫墜落,你們那邊的繩梯怎會如此脆弱。”

阿念卻打起盹來。

寧自訶又要拍她臉。

“我知道,知道……”阿念勉強道,“你把繩梯往祭酒面前一扔,我就知道你在威脅他……別吵我,我困。”

寧自訶偏不讓阿念睡覺。

“你心裡知道,就該明白我是個好人。好人總是要倒黴一些的,所以你不是遇見我才倒黴,你自己本來就很倒黴。”寧自訶自覺很有道理,“唉,不過你有個聰明的腦子,聰明總能抵消一些黴運。要是我妹妹能有這麼聰明,應當能過得更好罷。”

阿念掩住眸光。她含含糊糊道:“我不聰明。我……只是,總在吃苦,又不想只吃苦,所以多學一些東西,多用用腦子……”

寧自訶問:“吃過哪些苦?”

阿念:“才不告訴你。”

寧自訶又要追問,外頭喧鬧起來。他掀簾而出,望見前方疾馳而來的一支輕騎。為首者是顧楚。

顧楚與寧自訶對視,挑了下眉毛。

“夜巡的郡兵抓到了一個逃竄的流寇。審訊後得知,這些賊人盯上了將軍,想要劫走將軍誇耀逞威。我心裡急切,親自帶兵救援,看來……還是來遲了。”

顧楚視線滑向寧自訶身後,似乎要透過車簾,望見裡面的人。

“寧將軍折損甚大,未顯往日威名。”他譏笑道,“聽說還牽連了裴家娘子,可見是個黴運當頭的。害了人,回程還不曉得避嫌,怎麼還鑽進車廂裡去?”

寧自訶讓車隊繼續行駛。

顧楚策馬讓開,行至牛車旁側,拿劍尖挑開簾子,滿臉的不虞化作驚愕。

“寧自訶你……!”

“我用軍中的法子緊急救治傷勢,都尉有何高見?”寧自訶坐在車前,眼皮不抬,“別吵吵,早些回城還能找醫官。”

顧楚不吭聲了。

車隊駛入城門。城中道路難行,只能不斷繞道,及至郡府門前,顧楚已是煩躁不堪。

“來人!抬傷患進去!”

正說著,寧自訶已經抱著阿念下了車。顧楚要阻攔,望見阿念滴血的指尖,又生生忍住,緊抿著嘴唇跟在身側。

“莫要睡了。”寧自訶催促道,“馬上就能治傷。”

阿唸的眼睛睜著,卻沒甚麼光彩。她落下淚來,平平地喊了聲疼。

寧自訶加快腳步。

他似乎聽到了甚麼囈語。低頭看阿念,又不見她動嘴。

跨過一道門,腦袋被垂落的花穗撞了滿頭的水。他再次聽到了微弱的痛呼,像哭,又像說夢話。

“阿母……阿兄……我要回家……”

寧自訶睜大了眼眶,雨水矇住顫抖眼球,久久落不下去。

這是陳郡方言。帶一點洛陽官話的口音,卻更軟,咬字更模糊。

是他最熟悉的、曾在家中常常聽到的聲音。

寧自訶走得越來越快。他幾乎要跑起來。將阿念託得穩穩的,踩著冰涼的雨水向前跑。

顧楚在後面追,氣得想將這人掄倒:“你認路麼你!往西,往西!”

他們身後還跟著伶人,兵卒,以及撐著傘的書吏。一群人跑進西圃,已有醫官抱著藥箱迎出來。

寧自訶大踏步進了敞軒,將阿念交給醫官。這醫官年過半百,性子迂腐,先要男子迴避,又指使伶人幫忙剪衣物洗傷口。自己只肯垂簾而坐,避嫌。

顧楚先退了出去,寧自訶卻不走。不僅不走,還反鎖了門,任由那人在外邊叫罵。

“太慢了。”他淨了手,徑直跨過竹簾,環住阿念,一手握住鉤爪。一手搶過伶人手裡的絹帕,墊了食指塞進阿念齒間。順著鉤爪形狀,慢慢旋轉,拔出。

這過程短暫也漫長。阿唸的牙齒將寧自訶的手指咬出了血。

沾著血肉的鉤爪,脫離肩膀,砸落地面。

寧自訶吩咐伶人按住傷口,扯過薄被掩蓋阿念身軀,喊醫官進來縫合。醫官捉著針屏著呼吸,一次次穿過血淋淋的皮肉。阿念動了動,被寧自訶攏住腰身。

“痛就咬我。”他說。

醫官見此情形,話都不敢多說一句。

治傷事了,寧自訶問了醫官的姓名。

“此間種種,不可外傳。”他威嚇道,“就說我懂得些處理傷勢的土方子,在簾後幫忙。”

醫官連連應聲,苦笑道:“既是為裴娘子好,我如何會害她。我以前是為裴郎做事的,裴娘子認得我。”

寧自訶沒有作聲。

他看了眼昏迷的阿念。將被子往上拽一拽,獨自出門。門開啟,迎面便是劍光。顧楚冷笑:“我當你不敢出來。寧自訶,沒人教你禮數麼?這般猖狂,明日我看你如何對秦溟交代。”

寧自訶勾起唇角,眼裡寫滿厭倦。

“真奇怪,秦溟的未婚妻,你倒是上心。”他問,“是我要給交代,還是你要給?總覺得你不怎麼清白啊。”

顧楚的表情停滯住。

“我現在心情很不好。”寧自訶笑著說,“如果你要打,我們可以去安靜的地方打。如果不想打,就滾開,我還要審問那兩個活口。”

……

外面的紛爭,阿念一概不知。

她已精疲力竭。從碎星嶺到西圃,演了這麼久,實在難以支撐。直至寧自訶出門,才能放鬆身軀,任由自己墜入深沉的夢。

夢裡又回到宮城。在炎炎的烈日下,伏著木板,滿背的鞭傷。有人走來,卻不是宦官應福,是嫣娘。

嫣娘坐在她身邊,用冰涼潮溼的手撫摸皮肉翻卷的脊背。阿念痛得抽搐,汗水接連不斷地滲出來。

“阿念。”嫣娘問,“你怎麼會模仿我的家鄉話?”

阿念張嘴:“我……聽過你在夢中哭。”

嫣娘又問:“我哭得多麼?哭得厲害麼?”

“只哭過兩回。”阿念喘息著,忍住渾身無處不在的痛,“你哭的時候,我睡不著。”

嫣娘輕輕哦了一聲。

“就兩回,你都記得這般清楚。阿念,你真適合做惡人。”

“嗯。”阿念回應道,“我要做頂替你的惡人了。”

嫣娘俯身下來。阿念伏在木板上,耳邊是鼓譟的蟬鳴,眼中是泛白的光點。可她又感覺到陰溼的水,滴滴答答落在身上,漫過地面。

“阿念。”

嫣娘泛白浮腫的手指穿過阿唸的指縫。十指相扣,緊緊鎖住。她的吐息縈繞在耳畔,像帶毒的藤蔓鑽入腦袋。

“阿念……”

“你搶了我的阿兄,日後要怎麼償還我?”

阿念頭痛欲裂。

她掙扎著向外爬,於是從潮溼的夢境中逃了出來。身邊坐著個寧自訶,正拿著帕子擦她臉上的冷汗。

再看周圍,天色已然大亮。

“為甚麼你在這裡?”阿念出聲,發覺自己嗓音沙啞,“我睡了多久?”

“只七八個時辰罷了。”寧自訶答道,“我剛忙完,過來看你。”

阿念推開他的手。闔著眼睛緩了一會兒,問:“那些流寇……如何了?”

“都死了。”寧自訶笑笑道,“還沒怎麼審,就自盡了。說來也巧,顧都尉抓獲的賊人,死得比那兩個活口還早。”

他顯然清楚這事兒的幕後真兇。

來吳郡建東南別營,本就是得罪世家的難事。

“你在這裡討嫌。”阿念說,“所有人都看將軍不順眼,你會不會很短命?”

寧自訶哈哈笑起來,端了藥湯往阿念嘴邊送:“你且操心你自己罷,總這麼受傷,說不定比我還短命。”

阿念略抬一抬腦袋,寧自訶便下意識扶她起來。

“別挨我。”阿念躲避,“你曉不曉得避嫌?”

再一看,門還敞著。敞著也好。

“那你自己喝。”寧自訶拿著碗,塞給阿念。阿念要抬手,發覺兩隻手都抬不起來。

“你喝啊,你喝呀?”他逗她,“哎喲,裴家娘子怎麼這般尊貴,非要我伺候?算了算了,沒辦法,誰讓我牽連你,是我的錯。”

說著,他將碗懟到她嘴邊,誠懇道,“快喝,大口大口地喝,別品。”

阿念便就著他的動作,將黑糊糊的藥湯灌進胃裡。一喝完,寧自訶又主動幫忙擦嘴,擦得挺好,將唇邊的藥漬均勻地抹了一圈兒。

阿念虛弱道:“你走罷,我不想見到你。”

這是句真話。

寧自訶卻不願意走。他望著她,眼睛盈著笑。

有人踏進門來。

“念秋。”清冷嗓音傳來。阿念扭頭,看見面色淡漠的秦溟。他站在日光裡,滿頭的銀髮泛著朦朧的光,眼眸卻堆積著不化的冰雪。

“我來接你回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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