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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連環之計:欺騙,生存,與她的血。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78章 連環之計:欺騙,生存,與她的血。

阿念沒有動。

在寧自訶轉頭看向她的瞬間,無數個想法自腦內飛過。

她該做出甚麼樣的反應?該跑,該驚叫,該害怕,還是該叱罵他?

哪一種反應才是正確的?

寧自訶的眼睛對上了阿念。阿念暗自用力握拳,未癒合的腕骨生出尖銳痛楚。藉著這痛楚,她微微白了臉色,啞著嗓音道:“我就不該和你一起走。你……你周圍全是危險。”

說著便要離去。

寧自訶也不探查刺客底細,任由屍首倒在路邊,快步跟上阿念:“你也會懼怕危險?問心臺比試的膽氣,可不止這麼少。”

他眼下還沾著一點猩紅。語氣輕快且無謂:“況且,你和我邊走邊聊,不是你自願的麼?你要真不喜歡,難道沒有甩開我的法子?”

但凡阿念內心軟弱些,便會被這句話戳得心虛慌亂。

阿念用絹帕狠狠擦拭臉上的血,聲音有些發顫:“我只是對你的玉好奇!是我犯蠢……不過是一塊隨處可見的玉罷了,將軍莫名其妙,我也被帶得莫名其妙。我這就回去了,以後莫要再糾纏,縱使裴氏得罪不起將軍,我裴念秋也是秦溟未成禮的妻子,尚且還在乎臉面。”

她將臉頰擦得通紅。但耳廓還殘留著星星點點的血汙。寧自訶莫名覺得那點兒血汙刺眼,伸手過去,被她用力拍開。

兩人互相對視。

阿念態度防備,緊盯著寧自訶:“你要做甚麼?”

寧自訶舉起雙手以示清白:“我只想提醒你,耳朵還有些髒。”

阿念順著他的視線,摸到耳朵軟骨處,反覆揉搓幾次。

“多謝將軍。若不是將軍,我也不會沾著滿身血回家。”她諷刺他,“不要跟著我了,你知不知道你很奇怪?雲園的事我們彼此當個秘密,你不要和秦郎講,我也不會和任何人說。”

寧自訶眨了眨眼睛。

“你這麼在乎這場親事?”

“當然。”阿念眼前晃過嫣孃的臉。滿懷期待地,無比驕傲地,說自己要去墜紅園。她咬著同樣驕矜快樂的腔調,“你根本不知道,走到這一步有多難。以後就能過更好的日子,再也不用……”

說到這裡,她失言般咬住了嘴唇,向寧自訶拜一拜,徑直離去。

至於身後的寧自訶作何表情,有何想法,一概不能窺探。

回到裴宅,阿念將自己關在書房內,半日沒有出來。

她將近日種種遭遇重新盤點一遍,而後給秦溟寫了個字條,問寧自訶建軍營是否會影響秦氏,秦氏是否有應對之法。寫好之後,交給歲平去送。

入夜,歲平匆匆返回,將秦溟的回信交給阿念。

內容言簡意賅,僅四個字:靜觀其變。

阿念將回信揉成一團。看來秦溟近期不會和顧楚聯手。今日在道旁埋伏的刺客,極有可能是顧楚安排的人,但顧楚真要殺寧自訶的話,絕不可能只用這一招。

他必然會想一個足夠安全的計策,能剔除寧自訶這個礙眼的麻煩,又不會牽連顧氏。

今日之事,僅為試探。顧楚必有後手。

可他打算怎麼動手,何時動手呢?

阿念暫時沒有頭緒。

她洗掉身上的血腥氣,就著燈火寫了一封請立女子官學疏,請季瓊和榮絨增刪斧正。次日晨起,便帶著這封女學疏,攜諸位娘子去郡府拜見郡守。

該走的禮數還得走,先陳情,再請郡守批覆,敲定建學關鍵事宜。言語來往難免要追捧郡守一番,將女子官學冠以教化革新之名,展望將來政績。

與官場的人打交道,便要用官場的辦法。阿念尚且是個生手,好在她以前來過郡府幾次,攢了一些見識。且腦子轉得快,說話學得快。

及至晌午,喝了滿肚子茶,總算定下了初步籌建的章程。郡守不堪其擾,借公務繁忙離席而去,阿念收拾收拾東西,將要出門時,卻見門外候著個滿臉憂慮的中年書吏。

她認得他。叫做紀玉,任戶曹書佐,勉強算是裴懷洲的遠親。之前裴懷洲還在的時候,紀玉與女扮男裝的她攀過關係。

如今卻不知他為何候在此處。

阿念將書卷塞給季瓊,跨出門檻,紀玉便迎上來,滿臉堆著笑:“哎,諸位娘子隨我走。我來引路。”

說著,又怕眾人誤會,低聲解釋道,“前頭不方便。都尉來了,他今日心情不好,萬一衝撞了,難免有所驚嚇。”

他引著她們走了條更僻靜的小道。即將離開郡府時,阿念感覺到紀玉在看她。她回望過去,他便笑一笑,低下頭。

阿念放慢腳步落在最後面,與紀玉說話。

“你……”

剛開了個頭,紀玉連忙接上,自報家門:“我叫紀玉,我母親是前郡守的堂姑母,雖然關係有些遠……算起來,娘子該稱呼我一聲表叔。”

好熟悉的攀關係方式。

阿念笑笑道:“表叔好。”

這一聲稱呼,竟讓他窘迫又激動,說話都磕巴起來:“難為娘子不與我生分。籌辦女子官學的事,我已聽說了,心裡無比欽佩。往後多有來往,若有用得上我的,隨便招呼。”

阿念就等這句話。

她早已注意到,紀玉的衣袍和鞋履,比起之前更加寒酸。

而她來郡府,本是想趁機打探打探顧楚的動向。身份不便,正缺一雙好用的眼睛,一對好使的耳朵。

“那我就不客氣了。畢竟都是自家人,以往不常來往,如今認得了,以後表叔沒事可以常來家裡坐坐。”阿念語氣熱絡了些,“今日也無事,下了值,便過來吃茶?”

紀玉忙不疊地應了。

阿念繼續道:“卻不知都尉因為何事煩惱。表叔能否幫我打探打探,我好在秦郎面前賣個人情。”

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刻意壓低了嗓音,露出女兒家的羞怯來。

裴念秋和秦溟的親事無人不知。紀玉頓時心領神會,點點頭道:“娘子放心。”

阿念微笑道謝。

及至傍晚,紀玉登門拜訪。她在正堂與他見面,聊了些無用的寒暄話,似不經意地提起顧楚來。

紀玉道:“寧將軍要調遣郡府兵力,再過幾日在城外近郊選址建營。顧都尉心有不喜,與寧將軍產生衝突。”

阿念問:“所以他在郡府發脾氣,不允調遣兵力?”

“有詔令在,即便是都尉,也沒有阻止寧將軍的理由。”紀玉補充道,“還有一件事,郡兵今日巡查時,發現近郊有流寇出沒,自覺失了面子,故而惱怒。”

阿念沉吟不說話。

吳縣向來太平,這流寇來得挺巧。

“真不懂他們,各司其職讓吳郡平平安安的不就好了?”阿念故作惆悵,“鬧起亂子來,秦郎也容易受牽連。唉,我不在郡府,萬一發生甚麼大事,也不能及時幫到秦郎。”

紀玉聞絃歌而知雅意:“我這幾日多盯著些,有情況就立即送信來。”

阿念笑著感謝,臨別時,讓管事送了紀玉許多絹帛。

送走這人,歲平進來稟告:“畫舫的名冊已整理大半,約莫四五天能做完。”

阿念點頭,問:“寧自訶今日在做甚麼?”

自從回城,寧自訶便住進了行館旁邊的風雨寺。他身上有些古怪脾氣,不願讓人服侍,也不愛排場,就住最簡單的客舍,夜裡還爬到鐘樓頂端看月亮。

“寧自訶今日上午在郡府,和顧楚糾纏許久。”歲平道,“下午去河堤幫忙修繕工事。”

“除此之外呢?還做了甚麼?”

“沒做甚麼了。”歲平思索一番,“不過,他很喜歡和人聊天,甚麼都聊。歲末覺得他有可能在打探訊息。”

阿念也這麼想。

不能讓寧自訶隨意打探下去了,他很聰明,想法也大膽,很容易將種種蛛絲馬跡勾連起來。

得讓顧楚纏著他,纏得他沒有心思做別的事。

“放出風聲,就說都尉忌憚寧自訶,吳郡有了寧自訶,以後顧氏傾頹不可扭轉。”阿念吩咐歲平,“多讓人在茶肆酒坊談論此事,務必讓顧楚聽到。”

按照顧楚的小心眼子,得知這種言論,必然夜不能寐,要處處找寧自訶的麻煩。

歲平領命出去。

阿念揉了揉額角,繼續想事情。

次日下午,顧楚果然去河堤堵寧自訶。據歲末轉述,現場特別緊張,險些動起手來。

阿念失望道:“這不沒動手麼?哪裡緊張。”

她照常去城裡施粥,分半日時間出來,與夏不鳴等人商議女學事宜。

又過一日,紀玉送信來,稱寧自訶已調遣少量兵力,出城勘察東南別營建造地點。而顧楚無暇挑釁寧自訶,南邊兒近郊流寇出現,顧楚帶兵前去搜捕。

搜捕的結果,是沒有結果。空忙活一場。

阿念覺著不對勁。她鋪開紙張,將寧自訶的勘察範圍和顧楚的搜捕路線勾畫出來,做了個簡易輿圖。

東南別營必將建在地勢險要之處,旁臨水道,便於管控漕運。且不能離城太遠,日後屯兵在此,要能迅速包抄整座城池。

阿念推斷再推斷,最終圈定西南方位的一片山嶺。名曰碎星嶺。

再看位置,和流寇出沒的地點並不遠。

甚麼流寇,恐怕是顧楚故意安排的亡命之徒。只挑合適時機,便能對寧自訶下手。即便事敗,也查不到顧楚身上。因為,顧楚完全可以用剿匪的正當理由,將這些失敗的亡命之徒統統滅口。

“關鍵在於……合適的動手時機,會是哪一天呢?”

阿念自言自語。

應當不會拖很久。破岡瀆的軍隊正在行進,一日更比一日近。

顧楚必然要趕在這支軍隊抵達之前,除掉寧自訶。

阿念不覺得顧楚會成功。秦溟的態度就是一種暗示,暗示目前動不得寧自訶。而她,將利用顧楚動手的時機,為自己謀求一條生路。

日月輪換,又過一日。

寧自訶還是老樣子,去城外勘察建營地點,在城內身體力行地幫忙。他和許多人聊天。船工,腳伕,貨商,遊玩的世家子。聊天南海北的話題,從天氣到莊稼收成再到宴飲遊玩的日程習慣,再到金青街的舊案和裴懷洲的死亡。

顧楚也一樣,勤勤懇懇出城剿匪。

但是,出城時發生了件小事。推著瓜果的農夫不小心衝撞了他,他竟然沒有懲罰對方,還隨口問了幾句收成和近日的天氣。問如果下雨,地裡的瓜會不會都淹爛了。

阿念得知這個訊息時,蹭地站了起來,去別院找秦屈。

“你能否測算最近幾日的天氣?”一見面,阿念就問秦屈,“會不會有特別不好的日子?比如酷熱,暴雨,大風……”

秦屈平靜道:“我試一試。”

他翻開幾本破舊的古書,拿木籤擺了很久。後來又站到院子裡,一動不動地看天上的雲。

時辰實在久,阿念乾脆擺了書案,坐在旁邊處理家宅事務。

及至深夜,在漫天星光之下,秦屈走到阿念面前。

“後日或許有暴雨,極易引發山洪。”他說,“具體時辰不可察,最有可能在黃昏時分。”

阿念高興得拍書案:“後日好,不算太晚!”

秦屈問:“還需要我幫甚麼忙麼?”

“不用不用,夠了。”阿念抱了抱秦屈,熱情誇讚道,“你這本領真齊全,以後女學建好,你一定要來做教書先生。”

秦屈微微一笑,卻提起別的事來:“秦溟在催我回去。問心臺比試已結束。”

“先別回。”阿念自作主張,“我跟他說,我讓你留在這裡幫忙。”

秦屈枯瘦的臉龐便柔和了些。

他答應道:“好。”

阿念開始掐著指頭算日子。寧自訶再未出現騷擾她,她卻盯著他,很快就等到了第三天。

這一日,阿念帶上許多舞伶,乘車前往城郊。她有她的出行理由,天氣晴好,城內災後事宜即將收尾,而裴宅的胭脂水粉正要選些新鮮合適的花草。

一行人歡歌笑語,來到碎星嶺。

恰巧遇到了寧自訶的隊伍。

此時已接近傍晚。天邊堆疊起高樓般的雲彩。它們層層疊疊湧上高空,成為寧自訶身後最壯闊的圖景。

寧自訶有些意外:“你怎麼來了?”

阿念沒有回答,她身側簇擁的伶人們紛紛笑著說話:“我們來採花!採了花做胭脂和香露。”

舞伶們倒是不畏懼寧自訶的身份。牛車路過時,她們還拋下花來,砸在寧自訶身上。有一朵芙蓉恰巧砸中了他的臉,他下意識張嘴叼住,眼眸微微睜大,而後笑意燦然地對她們招手。

阿念正扶著車,扭過頭來看寧自訶。兩人視線交匯,她率先移開目光。

轟隆,轟隆隆。

沒走多遠,地底傳來沉悶轟鳴。烏雲迅速覆蓋天穹,豆大的雨點子落下來,在地面砸開一個個小土坑。

為了避雨,車伕緊急驅車,趕至臨近山廟。

沒多久,寧自訶也帶著兵馬湧入此處。

廟門外,雨水瓢潑,水霧瀰漫,望不見遠近景色。

廟門內,男男女女擠在一處,分外尷尬。一時間誰也不吭聲,只能聽見嘩啦啦的水聲,恐怖的雷電聲。天色暗得很快,閃爍而慘白的光照亮山廟。

阿念撿了個最偏僻的角落坐。寧自訶擠過來,擰乾衣袍的水,睫毛猶自掛著細碎的水珠。

“這裡味道不大好聞。”他笑道,“你忍得住?”

“當然忍得住。”阿念輕哼一聲,“比這更難聞的、更擁擠的地方,我也見過。”

寧自訶問:“甚麼地方?”

阿念卻不回答了。

誘導和暗示都要適可而止。講究分寸和火候。

她不搭理他,側耳傾聽著外面的雨聲。啪嗒啪嗒,嘩啦嘩啦,劇烈的暴雨掩蓋了馬蹄踐踏地面的動靜。寧自訶本想與阿念繼續說笑,突然冷了臉,伏地貼耳片刻,喝道:“出廟!上馬!”

士兵們立即行動,冒雨翻身上馬之際,周圍已出現二十多個披蓑戴笠的兇悍流寇。手裡的刀,被雨水洗涮得愈發鋒利。

寧自訶提起長槍。

“守住山廟。”他下令,“莫要讓任何一人進去。”

刀槍相接時,廟裡的阿念引著伶人躲至佛像背後。光線昏暗,她們的眼睛卻亮得出奇。

“保護好自己。”阿念低聲囑咐,“如果真有匪徒闖進來了,知道怎麼做麼?”

她們點頭,從裙子底下抽出藏匿的短刀,自袖間拿出改良後的小巧手弩。

阿念輕手輕腳爬下蒙塵蓮臺。她走到側方窗欄處,隔著破了洞的窗戶,看外邊栓好的牛車。

趁外頭交戰的人不注意,她撿起一塊石子,蘊足了力道,狠狠砸中牛的眼睛。

阿念今日穿著紅裙。那牛疼痛嘶鳴,被晃眼的紅佔據了視野,昏頭昏腦撞過來,撞塌了半邊舊窗。

“……啊!”

一聲驚叫,引得寧自訶緊急回頭。隔著雨幕,他瞧見發瘋撞牆的牛,以及跌倒在地的阿念。

與他廝纏的流寇也注意到了廟內的情況。手指夾在唇間,一聲唿哨,便有同夥衝過來,直直闖向廟門。

寧自訶刺穿流寇腰腹,策馬調頭,去追那個同夥。偏偏山廟側牆年久失修,被瘋牛撞塌了半邊,阿念匍匐翻滾著,躲開傾塌的土石,抬頭望見迎面而來的流寇。許是為了保護其餘人,她踩著土石堆,手腳並用爬了出去!

寧自訶瞳孔驟縮:“不要出來!”

但阿念已經逃至雨中。

她一逃,那流寇也跟著調轉方向去追。寧自訶催動坐騎,揮舞長槍,瞄準那人後心奮力投擲。

長槍撕裂雨幕,穩狠準地穿透心臟。

可也正是這一瞬,前方的流寇已然丟擲勾爪,鋒利鐵器扣住阿念肩膀,將她拖倒在雨水中。

那片翻飛的紅,像被撕裂的花瓣,無聲無息落了下去。

而後,嘩啦啦的雨聲全都砸進了寧自訶的心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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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肉計雖然苦,但是好用……且只能如此。

這應該是念念最後一次受這種無奈的苦了

抱歉晚更,今天工作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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