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要做惡人:就不能太有道德。
潦倒邋遢的佝僂漢子,怎會和眼前人共用一個名字呢?
阿念遲了一瞬,才反應過來。
他們本就是同一人。先前的模樣是偽裝,如今才是真實的樣貌。
真實的寧自訶,身無寸縷地壓制著阿念。
這本是個極其荒誕下流的場景,可是誰也顧不上羞恥,誰也記不得迴避。阿念只能望見寧自訶脖子裡的玉墜,只能留意到他破碎的情緒與呢喃的話語。
攥在手心的羊脂玉,變得比烙鐵還燙。連皮肉都彷彿滋滋作響,燒焦燒爛。
世上沒有那麼多巧合。
寧自訶生於公卿之家。全族獲罪,男丁遭屠,女眷入宮。
他說,他有一個年紀很小的妹妹,困在宮中。
而他有一塊玉墜,和嫣孃的遺物如此相似。
嫣娘,嫣娘。
嫣娘和阿念都是十來歲進的宮。阿念被兄長賣了五個錢,嫣娘則是罪奴,永生永世離不開宮城。
而在淪為罪奴之前,嫣娘曾為貴女。她總是驕傲於自己的出身,不甘於自己的境遇。她愛惜自己的烏髮,肌膚,哪怕每日要做許多疲憊的粗活兒,也得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,乾乾淨淨。
……嫣娘已經死了。
死在宮亂的那個夜晚。
而眼前的寧自訶,恍惚又小心地打量著阿唸的臉,似乎要從她臉上尋見甚麼熟悉的痕跡。
他要找甚麼?
他想確認甚麼?
阿念身體裡驟然湧出巨大的倉惶。她推開寧自訶,不顧一切地往回跑。
“等……等等!”
寧自訶追了幾步,恍然驚覺不對,原地錘了自己兩下,急急忙忙去傾塌的土石裡翻衣裳。沾滿了泥的袍子拽出來,又猶豫了下,扔水裡涮。
就這麼一會兒工夫,阿念已經跑得不見蹤影了。
她一口氣沒歇,找到了回去的路,奔進小閣將自己關在裡面。脊背抵著門,緩緩滑落下去。
頭髮還溼著,衣裙也沒有幹。輕薄的料子溼漉漉地緊貼著身軀。吊在胸前的右臂,有種沉重下墜的疼,但阿念顧不上管。
腦子裡塞滿了紛亂的思緒。關於嫣娘,關於寧自訶,關於種種可能與不可能的猜測。
寧自訶極有可能是嫣孃的兄長。如果他是,那這對兄妹永無團聚之日了。
她要不要將真相告訴他?
她該不該告訴他?
“不,不對……”
阿念咬住手背。身體緊緊地蜷縮著,擠壓著,將所有心煩意亂的情緒塞回胸腔。
她不能意氣用事。一旦告知嫣孃的死因,就得和寧自訶道明自己的來處。屆時,和她一起來到吳縣的“季隨春”,就再次暴露真身。之前所做的那麼多努力,全都白費。
寧自訶是天子的孤臣。
他此番來吳縣,是為了建潯陽軍東南別營,瓜分顧氏兵權。同時,牽制秦氏。
而在他到來之前,還有一個人曾來過吳縣。
溫滎。
拿了寧自訶給的線索,來吳縣搜捕蕭澈的溫滎。
溫滎生前常與寧自訶聯絡。她曾翻看過他們的密信,即便那時候還不知道溫滎寫信的物件。溫滎的目的是抓人,而寧自訶屯軍破岡瀆,既是為日後入侵吳郡做準備,也是為了適時響應靖安衛的行動,摧毀某個命數將盡的家族。
雖然靖安衛折在此處,寧自訶不必再配合溫滎。可誰能保證,寧自訶不會在得知真相後,順手處理季隨春?
他對天子有恨。可他還是天子的人。
除非,他憑著這股子恨意,徹徹底底站到天子對面。不僅如此,他還要成為她的人,如此一來,才不會出賣她與季隨春,不會與她為敵……
身為嫣孃的舊識,她有足夠的份量讓寧自訶倒戈麼?
沒有,沒有。
她只是一個,曾與嫣娘相識,卻眼睜睜看著嫣娘死去的宮婢罷了。
阿念壓下眼底的灼熱。
“我沒有辦法……”
她不能將嫣孃的死訊告知寧自訶。而寧自訶已經見到了弦月羊脂玉,勢必會探查她的底細。
她的底細經不起推敲。
她會被他查出來。如果他是嫣孃的兄長,一定會利用所有手段,把她的身世秘密挖得乾乾淨淨。裴氏擋不住寧自訶,能對付寧自訶的是秦溟與顧楚。可那兩個人,如何會為她遮掩?他們自己談話都談不攏。
除非……
除非她儘快冒認嫣孃的身份。
“念秋。”
門外突然有聲音響起。不知何時而至的秦溟,輕叩門板喚道,“你在裡面麼?方才亂得很,聽說你早早離了酒宴,我便過來看你。過來的路上,似乎瞧見你從別處跑回來……”
阿念抬起頭來。
在黑暗的閣子裡,她漸漸舒展身體,箕踞而坐,腦袋抵住門。
“我早就回來了,你怎麼會在外面瞧見我?”阿念嗓子有點啞,嚥了口唾沫,繼續說道,“怕是你看岔了。”
外面的人靜默一瞬:“是麼?”
“方才突然晃來晃去的,我也嚇了一跳。好在這閣子很安穩。”阿念笑了笑,“地動山搖的,它竟然沒甚麼事。可見你給我選了個好住處。”
“無事就好。”門外的青年按住門板,聲音滲入縫隙,“地動之前,我已離席,與顧楚去別處商議事情,險些被墜落的碎石砸傷。顧楚這人屬實荒唐,在如此危險的時候,竟然跳入池中,與一女子親熱。”
阿念靜靜地聽著。面上沒有表情。
身體每一塊骨頭都疲倦。
“我離得遠,看不清楚。只覺顧楚抱著的女子,與你有幾分相似。”秦溟慢條斯理道,“世上應當沒有這麼荒誕的巧合,你說對麼?”
“你說的甚麼胡話,我怎麼聽不懂?”阿念擠出活潑的語氣,嫌棄又驚訝地,“顧楚跟誰親熱?誰像我?噫,你說得我渾身難受。”
秦溟便道:“抱歉,是我失言。你可以把門開啟麼?我既已過來,總要看一看你。”
阿念渾身溼透。
她無法見他。無從解釋自己的模樣。
“我早就脫了衣裳睡下了。”阿念嗔怪道,“這閣子熱得很,我就鋪了席子睡在地上,如今跟你說話,身上都沒幾件衣裳。你真要見我?”
說著,她扯開溼淋淋的外衫,佯裝起身。
“唉,也不是不行,反正我們都定親了……不過,你可想好了,這算你佔我便宜,我定然要佔回來的。不能只讓你看我……”
秦溟速答:“既然不方便,我就先回去了。明日再來看你。”
說完這句,他再不糾纏,立即離開。
阿念側耳傾聽許久,再聽不到甚麼動靜,才將門開啟。清輝灑落滿身,外面寂靜無人。
前來試探的秦溟走了。他剛才應當沒有撞見她,所說的話都只為了詐她。如此看來,溫泉池裡的事,秦溟並不清楚,只是對她起了疑心,故而有此試探。
至於寧自訶……寧自訶今夜會來麼?
也許會,也許不會。
如果他猜測她是妹妹,可能會無地自容,不敢立即露面。畢竟當時他甚麼都沒穿。
又或者,他正在緊急查訪她的身份,確認她的來處。
阿念沒有太多時間猶豫。
她必須做個決斷。
是將嫣孃的死訊告知寧自訶,還是直接冒認兄妹關係?
不,還有一種可能……也許,或許,寧自訶和嫣娘並不是兄妹呢?僅憑一對羊脂玉,就能下定論麼?如果她冒冒失失地主動認領身份,會不會反而將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?
還是要等。
就等一晚。待到天明,想個辦法與寧自訶接觸,探探情況,才能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。
“再等等……”
阿念低聲咕噥著,點亮了燈,也不喊人,自己給自己換了藥。咬著麻布固定竹片,將換下的衣裙踢到一邊,把自己裹進乾燥溫暖的被子裡。
希望這夜,長些,再長些。推遲她作出決斷的時間。
然而時辰一刻不歇。
再睜眼,天色已亮。
阿念披了中衣,要水洗頭髮準備出門。她依舊不想支使奴僕,只願獨處。
正站在銅盆前,垂著腦袋摸索舀水的銅勺呢,一群人說說笑笑地進來了。
領頭的是夏不鳴。夏不鳴見狀怪道:“你怎麼不喊個人伺候?胳膊還吊著呢,好可憐!”
說著就要過來幫忙。
阿念還未出聲拒絕,另一個人已經走到身邊,按住了她的腦袋。
“別動,我來。”
是季瓊的聲音。季瓊拿起銅勺,一次次舀起熱水,澆在阿念頭上。修長溫潤的手指,穿過溼淋淋的髮絲,按住頭皮輕輕揉搓。
阿念實在舒服,便不反抗了。
其餘人自來熟地找地方坐。熱熱鬧鬧聊天,談昨晚的宴會,聊突然而至的地動。
“腳下的地開始搖動的時候,我還以為是我喝醉了呢!”文珠心有餘悸拍拍胸口,“當時正應付那幾個過來敬酒計程車子,他們說的那些之乎者也,我都聽不懂……地面猛地一晃,我不小心沒站穩,將酒都潑在了他們身上。”
“幸虧我們不在山上。”夏不鳴慨嘆,“聽說問心臺塌了半邊。這地方好不容易開一次,又得封起來修繕了。”
榮絨哼了一聲:“說不定是老天有眼,看不慣這問心臺,故而毀了它。問心問心,講究的是真心,可這比試摻了多少虛情假意?”
“總歸結果是好的。”文珠靦腆地笑起來,“念秋娘子提了女子官學,真好。我本來想著,如果輸了,回去要厚著臉皮挨鄰里嘲笑。如今卻可以進官學讀書了。”
說到這裡,她們齊齊看向阿念,催促道:“你快洗完呀,洗完跟我們講講,甚麼時候想好要建女子官學的。”
季瓊剛給阿唸的頭髮打了沫子。阿念睜不開眼,笑道:“別催我,我洗完還要畫臉,換衣裳,用飯……”
一群人爭先恐後道:“我給你畫。”
“給你換衣裳,你裙子放在哪裡?”
“早飯已經囑咐過了,就送到這裡來,我們一起吃。邊吃邊聊嘛,又沒外人。”
嘰嘰喳喳的,熱鬧得很。
阿念本想安安靜靜度過這個清晨。可現在覺得,吵鬧一些也很好。她被季瓊伺候著洗完了頭髮,夏不鳴便搶著拿了軟布幫忙擦乾。另有幾人笑著脫掉她身上的中衣,拿新的衣裳來回比劃。
時隔大半年,阿念竟然又落到了當眾脫衣的境地。
“別比劃了,隨便給我穿一件!”她捂也不是,敞著也不是,“快給我!”
夏不鳴攏著阿唸的溼發,含笑道:“念秋臉好紅。我竟不知念秋還會害羞。”
阿念:“……你不準在我耳邊說話。”
眾人嘻嘻哈哈鬧了一通,幫阿念穿好裡外衣裙,將她摁到妝奩前。眉毛剛描了幾筆,便被榮絨打斷。
“你們不行,罷了,我來。”
阿念驚奇地挺直了腰。慣常嬌貴的榮絨竟然要親自動手,屈尊紆貴給她畫臉!
“唉。”榮絨捏著阿唸的下巴,邊動手邊嘆息。“千里迢迢來吳縣一趟,比試沒我出風頭的機會,如今還得伺候人梳妝。”
阿念道:“沒考清談,的確劍走偏鋒。”
“你不要說話,會畫歪。”榮絨頤指氣使,“反正我也不忙著回去,比完了還能在吳縣逛逛,多留一些時日。”
夏不鳴聞言發問:“你不長住麼?女子官學建立應當會耗費很久時間。”
“我哪裡能待那麼久。”榮絨柔柔嘆了口氣,“最多住半個月。若你們需要我幫忙,就給我寫信。陸景應該能待很久……”
阿念若有所思。
離開雲園之後,她得籌辦官學,屆時還需要人幫忙。和她一起參與比試的人,哪些能留下來,哪些能出力,都得做個安排。
不過,這些事都得暫且往後推推。
她得解決最要緊的麻煩。
想甚麼來甚麼,剛畫好妝容,就有僕從來報:“寧將軍在外面,想與裴娘子見面。”
眾人詫異。
那個怪人,過來做甚麼?
“我知道了。”阿念點點頭,向諸位娘子致歉,“你們先用早飯,我去去就回。”
她現在的心情很平靜。
有賴於清晨的這場熱鬧,阿唸的身體又有了些力氣。她能夠一步一步踩穩了向前走,走向院外,去見寧自訶。
寧自訶正在院牆外邊踱步。他今日的裝束乾淨利落,深藍立領短袍配深色縛褲,頭髮束了馬尾,髮梢依舊微微蜷曲。
聽見阿唸的腳步聲,寧自訶站定了身子,嘴唇微抿,目光專注。
“我想昨夜不適合打攪你。現在過來,算不算早?”
他問她。
阿念搖頭,不動聲色地觀察寧自訶的表情:“我已起來了,正想去找你。”
“哦。”寧自訶擠出個乾巴巴的單音,隨後便說不出甚麼話了。
隔了會兒,他開口:“那塊玉……真是你的?還是你從別人那裡得來的?”
阿念問:“這與你有甚麼關係?”
“這會決定我該如何對待你。”寧自訶的眼神藏著些猶疑與審視,“這個東西,屬於一個很重要的人。我希望你不要撒謊,不要騙我。”
……結果還是這樣。
阿念想,寧自訶果然是嫣孃的兄長。
她再也沒有別的選擇了。她只能選擇最有利的說辭,讓嫣孃的死亡變成永遠沉寂的秘密。
喉頭如有火燒。
阿念捂住咽喉,將這團火硬生生嚥了下去。她的眼睛乾澀,頭腦卻清明冷靜,以至於說出口的話語,帶著一種陌生的冷酷。
“這是我的東西。我一直帶在身邊。”
“真的麼?”寧自訶靠近來,耳垂金環晃著刺目的光,“你沒有說謊?你明明是裴念秋,你的兄長是裴懷洲。你怎麼會有這個東西?”
“我怎麼知道?”阿念目露防備,向後退了半步,“小時候的事情記不清了,反正我十歲以來就帶著這個……不管去到哪裡……”
“十歲。”寧自訶咀嚼著她的話,追問道,“你去過哪裡?”
阿唸作勢要走。
寧自訶動作快如閃電,徑直將她按在牆上,捉住左手,摩挲那些堅硬粗糙的繭子。
“裴氏養不出會拳腳的女子。”他再次說了這句話,鳳眸映著她的臉,“裴懷洲將他的性命交給了你,你是他最信任的人。而我聽聞,裴懷洲生前曾鍾情於季隨春帶來的婢女。這婢女,喚作阿念。”
阿念神情防備,右手指尖卻暗自屈起。
藉由麻布和廣袖遮掩,她的右臂藏著裂月刀。
寧自訶繼續說話:“季隨春是被裴懷洲接回來的。而阿念,當初跟著季隨春來到吳縣,後來季宅囚困的女將軍發瘋出逃,挾持了這婢子。據說,這個叫做阿唸的婢子已經死了,可如果她沒死呢?有沒有可能,她有些拳腳功夫,藉機活了下來,又受裴懷洲庇佑,改換了身份?”
“裴念秋。”他望著她,語氣難免急促,“你不記得小時候的事,可後來的事,總能講給我聽罷?你告訴我,季隨春從哪裡來,你又從哪裡來?你有一雙吃過苦的手,你從哪裡來?”
阿念預料過寧自訶會查自己。
但他居然已經探查了這麼多細節,猜測的內容和真相幾乎沒有差別。如果她不能阻止他查下去,後果可想而知。
“我……”阿念閉了閉眼,作出退無可退萬念俱灰的姿態來,“我從建……”
建康二字尚未出口,冷冽風聲擦過耳畔。一支鋒利的箭深深嵌入牆壁,尾羽顫動著,磨蹭阿唸的髮髻。
寧自訶偏了偏腦袋。
他鬆開阿念,捏了下自己流血的耳朵。回過頭來,身後二十餘步處,站著個神色陰沉的顧楚。
“幹甚麼呢。”
顧楚撥動著手裡的弓弦,扯開嘴唇,要笑不笑的,“這哪兒來的野狗,一大早欺負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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嫣娘是寧自訶的妹妹。阿嫣是季宅雁夫人的婢女。都有個嫣字,不是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