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難忘今宵:命運讓我們相聚。
阿念腦門子貼在顧楚胸膛上,隔著溼透的衣裳,甚至能感覺到他心臟的鼓動。
沉穩,有力,並不慌亂。
但他的手扣在她後腦勺上,力氣大得很。她的胳膊又有傷,想往後退退,他便騰出另一隻手來,按住了她的後背。
阿念無聲地罵了一句狗東西。
正低著頭想警告阿念別亂動的顧楚,將這口型看得分明,額角頓時跳了跳。
“我哪裡會有事?”他沒有回頭,語氣不耐,“多謝你關心。此處尚且危險,你何必進來?快些出去。”
秦溟卻沒有走。依舊盯著前方,視線越過蒸騰瀰漫的水霧,似乎想將顧楚懷裡的人看清。
“你和誰在一起?”
“這和秦郎君有何關係?”顧楚愈發煩躁,“方才地龍翻身,我順手搭救個人……怎麼?你今天這般關心我,是鬼上身了?”
阿念也覺著奇怪。
按秦溟的性子,不可能在這種情形下冒險折返,專門探看顧楚的情況。
除非……
除非秦溟一開始就沒有離開這裡!
他說他透氣,其實沒走多遠。恰好石洞震裂,他會回到這裡,一定是前路更危險,所以退回來!
阿唸的心嗵嗵地跳。這地方迴音大,秦溟或許已經聽到了她和顧楚的對話,推斷她在這裡。所以他現在假意關心顧楚,試探顧楚懷裡人的身份。
顧楚……顧楚的腦子,能反應過來麼?
阿念掙扎著仰頭。瞧見個形狀挺好看的下巴,以及溼漉漉的脖頸。凸起的喉結掛著水珠,還滾動了幾下。
別的就看不見了。
“你我方才在這裡密談。隔牆有耳,便該殺了。”秦溟聲調平平,依舊是阿念熟悉的冷漠,“怎麼還特意搭救,莫非都尉邀我來此,本就是為了給我下套,抓我的把柄?”
顧楚當然不能殺阿念。
顧楚恨不得把人拎出來,給秦溟瞅瞅,看這是誰的熟人。
可他現在說不清了。
這情形,這處境,哪兒哪兒都不對勁。前不久他在道觀練劍,偶遇裴念秋,還拿“私會”之類的字眼恐嚇她。如今他們真就陷入了僵局,說來還是他有病,聽見秦溟的聲音,下意識就把人往懷裡摁。
可是,裴念秋就沒有錯麼?
明明是她形跡可疑,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裡。她如果不出現,事情又怎麼可能走到這一步。
顧楚需要和秦溟聯手,趕走或殺死寧自訶。
這種時候,顧楚不能和秦溟鬧掰。
他低頭看阿念。
阿念也在看他。
一副不知道事情輕重的樣子,眼神裡還藏著對他的鄙夷和懷疑。
鄙夷甚麼?
懷疑甚麼?
顧楚牙槽咬得痠疼。他忽地笑了起來,捧住阿唸的腦袋,牙齒重重磕在她嘴唇上。周身的池水晃了一晃,彌散的水霧遮掩交疊身影。
阿念腦子頓時嗡嗡的。
她不曉得顧楚方才心裡想了些甚麼,只看到他的表情像殺人。下一刻就親下來了。
還不會親,直接磕破了她的下嘴唇。牙齒咬著那片肉,彷彿要活吞。
這誰能忍。
阿念順勢回咬,咬得比他還用力,要不是他松嘴,她能把他嘴皮子扯下來。
“誰稀罕給你下套。”顧楚嚥下滿嘴的血腥氣,說話時嘴唇還在滲血,“秦溟,這是我的人,你且放心,沒人坑害你。”
阿念沒有動。
遠處,岸上,秦溟撩起眼皮,輕輕哦了一聲。
“你能出去了麼?”顧楚問,“難道你還要留在這裡,要麼等石洞坍塌,與我們一起殉情,要麼看我們怎麼行房?”
這話說的,秦溟不走都不行。
約莫是沒有餘震了,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,沒遇到甚麼阻礙。想來這次真的走遠。
人一走,顧楚立即將阿念拖到岸上。阿念轉身就舀水洗嘴,呸呸吐了幾回。
她行動不便,跪在池邊彎著腰,一隻胳膊還吊著,只能拿左手掬水。顧楚有心質問,忍了幾回,終究沒忍住,脫口而出:“我這是權宜之計……你這麼噁心我?”
阿念當然知道這是權宜之計。
以顧楚的腦子,能想出這麼個化解危機的辦法,都不知道該誇還是該嘲諷了。
她就坡下驢,擠了兩滴淚出來,扭頭望向顧楚。
“你輕薄我。”阿念委委屈屈道,“我還要嫁人的,讓秦郎知道了,我們的親事怎麼辦?”
顧楚看見阿念哭就頭疼。
這可能是追捕溫滎那夜留下的後遺症。
“能怎麼辦,嫁不了就嫁不了,多大點事?”這時候顧楚忘記自己還拿嫁人恐嚇過阿唸了,“要不是你藏在這裡,我們會鬧到這地步?話說回來,你究竟為甚麼在這裡?”
他又變得冷靜了。
“我離席的時候……你應當還在。”
阿念沉默數息:“都尉眼神真好。那麼多賓客,還顧得上關心我。”
顧楚:“……又想糊弄我?”
“我哪裡糊弄你了呢?”阿念嘆了口氣,“我看你當時激動得很,又約秦郎離席。你們關係本就不好,我擔憂你威脅他,要他幫你解決寧將軍……所以我才跟過來。”
顧楚:“我怎會威脅他?我是甚麼蠢鈍的惡人麼?”
阿念睜著圓眼睛看他。嘴唇又滲了些血珠子。
顧楚移開目光。
阿念繼續說:“你莫要拖秦郎下水。甚麼西營東營的,這是你自己要操心的事,和秦郎無關。讓他幫你,是置他於危險之中。”
“這事怎麼就和秦溟無關了?虧你在問心臺滿嘴學問道理,怎麼就不明白,這是關乎我們兩家利益的大事?”顧楚說到這裡,猛地意識到甚麼,冷嘲道,“果然是情深意濃,論起別人的事尚且耳聰目明,關乎自己的夫君,就不分輕重了。”
阿念:“甚麼夫君,都這樣了,以後還能是我夫君麼?”
她作出哭泣的姿態,拭著眼淚往外走。
很好,很自然,完全糊弄過去了。
“裴念秋。”
身後卻又響起顧楚的聲音。
冷冷的,不耐煩的。
阿念尋思這人又要審問甚麼,回過頭來,卻見他用力捋起自己的溼發,咬牙道:“我不會將方才的事洩露出去的。就算秦溟真知道了……罷了,你若嫁不出去,就嫁給我。”
阿念稀奇得差點兒打個趔趄。
天塌了,石頭砸下來,把顧楚砸傻了?
“你那甚麼表情?”顧楚的臉色更不好看了,“你嫌棄我?你還嫌棄我?”
“不是……”
阿念忽然反應過來。
她早已不是被人輕視的粗使婢了。
她現在是裴氏女,裴念秋。有一個足夠清白且貴重的身份,有底蘊深厚的姓氏。所以哪怕她出沒於荒僻之地,顧楚也得念著世家情誼,將她送回家。所以她在道觀和他要水,他會送來一車。所以她與他有了親密之舉,他會考慮為她兜底。
顧楚並不是惦記裴氏的東西。
只是,正因為她是裴念秋,才能和他有來有往地交鋒,才會被他放在眼裡。
這些隱秘的道理,阿念之前不是沒有體會。只是這一刻,感受最為真實。
她笑起來,故意道:“對,我嫌棄你。”
說完就走,枉顧身後之人滿面陰霾。
出了浴所,外面的情況也不好,彷彿經歷了一場暴風。假山塌了半邊,不過出口還在,秦溟早已離開。
阿念想回到住處。
但斷裂的樹幹擋住了前路。
她不得不繞路,這一繞,越走越遠,反而到了從未去過的地界。
土石塌敗,草木蔥蘢。石燈亂七八糟地倒在地上,暖白的泉水漫出池沿,胡亂噴湧。
而這廢墟里,竟然有個人,赤身裸體地站在泉水裡洗澡。
背對著她,拿破碎的銅瓢舀了水,往身上澆。
看周遭環境,此處原本也是浴池。塌了爛了,掛衣裳的木架都埋在土裡了,這人竟然懶得換地方。燈火熄滅,只剩月色,將他的軀體冷冷地勾勒出來,纖毫畢現。
他應當很年輕。也許大不了她幾歲。
沒有顧楚那麼壯,但也勻稱結實,抬手時能明顯看到臂膀隆起的肌肉。肩背覆著縱橫交錯的舊傷,而這些舊傷又被嘩啦啦的熱水淹沒。
更多細碎的水流,順著凹陷的脊椎,滑落起伏溝壑。月色將這溼淋淋的身軀蒙上一層銀鱗,連帶著微微下陷的腰窩,都盈著顫抖的碎光。
嘩啦——
他澆了滿頭滿臉的水。漆黑微蜷的長髮黏在肩背上,耳垂金環綴著搖晃的水珠。
阿念瞥見了對方輪廓清晰的側臉。額頭飽滿,高鼻樑,眼尾微微挑起。
她沒有再看。
本是誤入,撞見的所有畫面,都只有一瞬間。
一瞬間而已。
阿念向後退。腳踩到碎石,嘎嘣一聲,並不明顯。然而水裡的人倏地轉身,將手裡的銅瓢扔了過來。隔著橫斜的樹枝,這瓢竟然精準得不差分毫,直衝阿念面門。
阿念避開,冷冽拳風隨即而至。
這人就這麼衝出來了!
她避無可避,左手併攏,擋住拳頭。對方咦了一聲,換手去抓阿念脖頸。
阿念可不想被鎖喉。
她折腰躲過,手肘屈起,猛擊此人肋下。力氣用了十成,然而如擊鐵石,撞得自己骨頭生疼。
也正是這個動作,讓對方抓住了她的腰帶。
刺啦,脆弱束帶斷成幾截。
阿念行動不便,下意識要撤,退了幾步,懷裡的東西卻跟著掉在地上。
是嫣孃的小布包。
她總要帶在身上,藏在腰間的小布包。
它磕到了草地裡的碎石,發出輕而脆的聲響。阿唸的視線追了過去,那年輕人的目光也跟著飛過去。
下一刻,兩人同時伸手去搶。
年輕男子離得近,動作更快,阿念只摸到了他的手。
“還給我!”阿念喊道,“這是我的東西!”
她追著搶,而他愈發不肯鬆手,嘴唇咧開:“你的東西?甚麼重要東西?該不會是甚麼能證明你身份的令牌罷?”
他的嗓音似曾相識。
阿念來不及分辨,抬腿便踹這人最脆弱的要害。她是沒甚麼羞恥心的,而他似乎也不在乎這些,身形靈活地避開襲擊,還拽住了她的腳,將人拖倒在地。
阿念後腦勺磕在草地上,咚地一聲。
“我就知道你不簡單。”他屈膝壓住她的腿,俯身看她,笑著晃晃手裡的布包。“裴氏可養不出會拳腳的女子,你殺裴懷洲,又懂兵法,敢爬石壁救人,身手好得很……你是誰的人,替誰做事?今夜偷偷過來,是為了刺殺我?”
阿念:“你認得我?”
不,這不重要。
今夜酒宴,知道她的人很多。
“誰要刺殺你?我都不知道你是誰。”她氣得抬起自己右臂,“況且我這樣怎麼刺殺你?”
“說不定是障眼法?美人計?”他胡亂說著,右臉頰的酒窩若隱若現,微挑的鳳眸卻含著無謂的冷意,“讓我看看你這裡頭有甚麼……”
布包扯開了口子,裡面弦月形狀的羊脂玉便落在了掌心。
所有的聲音都停歇了。
他臉上的表情也消失了。
阿念望著這個人。在清冷的月色裡,她終於察覺到,對方脖頸間墜著一條陳舊的紅繩。紅繩上,掛著搖晃的弦月。
和小布包裡的羊脂玉……幾無區別。
“……啊。”
他翕張著嘴唇,很久才擠出遲滯的聲音。那張輕佻俊美的臉龐,彷彿被甚麼利刃割碎,成了千片萬片,每一片都有著不同的情緒。
“怎麼會這樣。”
他好像在哭。可是他眼睛裡沒有水。
“你說這是你的東西……”
他只會重複這句話。
“這是你的東西。”
阿念趁其不備,劈手奪過玉石,緊緊地攏在胸前。
她問:“你是誰?”
“我是誰?”他怔了片刻,輕聲道,“我是寧自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