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當浮一白:比完啦比完啦!
清晨,雲山,問心臺。
雀鳥清啼,夜露未消。所有人坐在濛濛的霧氣裡。
佝僂漢子依舊是昨日的打扮。長髮一綹一綹打著結,蓋住了額頭與眼睛。嘴唇乾涸開裂,下巴冒著青色的胡茬。
他盤腿坐在高臺之上,爛得像狗啃過的褲腿連腳腕子都遮不住。套在腳上的草鞋,也磨破了底,滿是塵灰。
阿念坐在他對面,甚至能聞見他身上若有似無的酸臭味兒。
可就是這麼一個狀似乞丐的可疑人物,成為了最終的出題者。郡守,郡丞,祭酒,都得坐在他後頭。
“我有一個故事,請諸君細聽。”
他開口。
“周國有一小兒,生於公卿之家。其族滿門忠烈,為君所忌,藉故降罪,男丁皆遭屠,女眷沒入宮廷。此小兒僥倖逃脫,流落市井,因身手矯健才略過人,被幸遠侯相中,欲招入帳中,共謀大業。
此子便道:‘吾不求功名利祿,惟有一幼妹困於宮中。若幸遠侯能照拂幼妹,他日攻破都城,兄妹團聚,此生無憾矣。’
幸遠侯鄭重允諾,細心查訪,告知此子:‘已尋見舍妹,年齒籍貫皆符。宮妃與吾有親,已將舍妹養在膝下,安然無虞。’
此子詢問微毫之處,處處吻合。從此誓死效忠,身先士卒,攻城略地萬死不辭。數年後,待新主攻入宮城,此子入殿認親,卻發覺對方並非其妹。滿城搜尋,終不見蹤跡,疑似葬身宮亂。
新主並非有意敷衍,當年認錯幼妹,確是疏漏過錯。此子信賴新主,未能搶先入宮,制止同袍屠戮,故日夜悔恨,難以安眠。錯在他人,亦在己身。”
尾音落下,佝僂漢子出神半晌。
清晨的霧要散了。
“此子爵位顯赫,心如枯槁之灰。多年以來,新主待他恩重如山,倍加寵信,他若舉兵反叛,便是辜負君恩。且他勢單力薄,恐不能成功,反而招致滅頂之災。他若含恨偷生,可保榮華富貴,延續家族血脈,但內心煎熬,苦不堪言。請諸位決斷,若你是他,應當恪守臣禮,放下舊恨,延綿子嗣享餘年之歡;還是捨去殘軀,奮力一搏,殺盡悲辛天?”
最後一句話說完,現場死寂無聲。
阿念不明白這死寂的因由。只聽身後有人咳嗽,是秦溟開口:“撤傳信篷,莫要讓此題外洩。”
與此同時,顧楚倏地起身,厲聲喝道:“封鎖問心臺!”
四周石門轟然落下,煙塵騰怨。祭酒煞白著臉,鬍鬚抖個不停,說不出半個字來。郡守面色陰沉,緩慢道:“這不是能拿來比拼才學的題。這是殺人刀。”
甚麼意思?
阿唸的心拎了起來。她看出題人,出題人依舊坐得隨意散漫,甚至還在笑。
“怕甚麼。講的不是當朝事,說的不是今朝人。既然是故事,便當不得真,只拿來考一考這些個聰明人罷了。”
佝僂漢子抬手,做了個邀請手勢,“請答題。”
沒有商議的時間。沒有打探隱情的機會。
而郡守顧楚等人的反應,無形中讓這道題詭譎且沉重。
“我來罷。”一學子出聲,語氣肅穆謹慎,“新主雖有小過,卻是無心之失。且待此人不薄。昔日君王已被新主殺死,血仇消弭,只剩遺憾。此子應當放下過往,公私分明,不可失節,不廢公義。如此,也不辜負昔日家族忠烈之名。”
似乎也只能這麼答。
這是最穩妥的答法。是世間的尋常道理。
阿念身後卻有人哼了一聲。
“這如何是‘小過’呢?”榮絨拿袖子遮著半張臉,聲音嬌氣,話卻直接得很,“能將最重要的女子認錯,一連數年都未察覺,誰曉得他是否真的用心了?小孩子長起來很快的,長大了便不好辨認身份真假,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緣由,新主當年根本沒有好好找人。為君,待臣不誠。”
那學子覺著好笑:“你這是妄斷疑罪。”
榮絨:“你卻是大肚能容,心胸寬廣,不如你去風雨寺,把那尊最大的佛像端下來,你去坐蓮臺。”
阿念險些沒忍住笑。
她勉強繃著臉,清清嗓子,接上榮絨的話。
“此人既已封爵,我便稱一聲將軍。”阿念迅速斟酌言語,“將軍困局難解,無非是忠孝恩仇難兩全。然而細究根底,真正該決斷的,並不是起兵或認命。”
佝僂漢子嘴唇微動:“哦?”
“昔日家族覆滅,將軍迎奉新主,不僅是為了護住幼妹,也是為了復仇。兄長之情,子孫之責,臣子之義,三者可並行,也可取捨,但絕不應當成為生命的全部。”阿念說,“將軍身在迷局,便容易看不清真相。新主尋人出錯,是他不誠不義;新主厚待將軍,是論功行賞,禮賢良才。將軍將恩賞當做誠義的彌補,才會難以抉擇,痛苦不已。”
佝僂漢子搖頭:“這都是些無用話。”
“這是尋根溯源。”阿念並不退縮,“將軍真正要選的,不是背叛或盡忠。而是應該想清楚,今後為何而活。”
對方沒有搭腔。
阿念繼續道:“要找到自己,要為自己活。若能如此,便可心神清朗,任何決斷都不後悔。妹妹是否已死,尚未定論,還可堅持尋找。哪怕尋到一根骨頭,一抔荒土,也能讓她安息,讓自己安寧。
家族血脈,是否延續,不在於成家生子。若將軍能做出為國為民的大事,便是頂天立地的英雄,百姓自會傳頌將軍姓名。世世代代而不朽。
輔佐君主或反叛,但循本心。若君主賢明,與將軍抱負相合,將軍可以繼續做國之棟樑。同時也要神思清醒,絕不盲從。若君主昏庸,或將軍確實無法忍耐此人,可退至封地養精蓄銳,培植部曲,他日無論反叛或鎮守一方,都不會淪落到引頸受戮的地步。”
說了這麼一大段話,阿念輕輕吐了口氣。
她對上他髒汙模糊的臉。
“故此題不在於起兵或認命,不在於忠孝恩仇的抉擇。而在於將軍能否找到自己,尋回自己,知曉我是我。”
她說完了。
周圍很久很久都沒有聲音。
直至秦溟的咳嗽打破了寂靜。
站著的顧楚意義不明地冷呵:“慣會使小聰明。”
佝僂漢子咀嚼著阿唸的話語,展顏一笑:“我喜歡你的回答。”
阿念問:“那我們贏了麼?”
他說:“贏了。”
阿念看向前方,繼續追問:“明公意下如何?”
郡守沉吟許久,輕微頷首。
“今後,在場諸位女子可入郡學讀書……”
阿念笑出聲來。
“看,我就知道。”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身後的季瓊,榮絨,晚娘,所有的所有人也都跟著站起來。
“我就知道你們還要玩把戲。這郡學的門檻太高,太硬,普通人跨不過去,我們熬了這些日子,也只能替我們自己博個機會。”
夏不鳴要的是郡學對女子敞開大門。
而不僅僅是對她們敞開。
“其實跨過門檻便覺得也沒甚麼。”阿念感受著臉上的涼風與日光,微微闔了眼。“郡學的先生教出來的學生,沒有贏過我們。那我們要的先生,也不在郡學之內。”
佝僂漢子活動活動筋骨,跟著站起來,問:“你要放棄這爭來的機會?”
“我要換一換勝者的獎勵。”阿念回頭,環顧每一張熟悉的臉。沒有尋見質疑或慌張。所以她再次看向郡守,一字一頓。
“我們要一所新的官學。這所官學的學生,應當是女子。不拘身份,不問富貴。郡府賜匾額印信,分撥學米劃分學田。講學的先生我們來請,緊要的職位最終如何任命,由郡守決斷。但,這所官學必須與郡學同等同級,受晉律約束。”
“這怎麼能成呢?”祭酒立即否決,“這簡直是胡鬧!”
“你拿不了主意,你不要講。”阿念打斷對方,微笑著催促郡守,“這四場比試的獎賞,我們只要這一個東西。”
這哪裡是一個東西呢?
這是要翻天啊。
祭酒捂住額頭,拽著郡丞要他說話。郡丞不吱聲,似乎被這出乎意料的事態打懵了。至於身份最貴重的郡守,倒沒有露出驚愕鄙夷之色,想來是個見慣了大場面的。
“當真是少年意氣。”他嘆道,“如此也好,也不是不可行。詳細章程,待回城後細細商議敲定罷。”
“好。”阿念不肯放過任何一處模糊的話術,“回城後,我會前去郡府,共同商議。”
此時日頭尚未升上中天。
山頂還很涼快,涼快中透著明媚的熱氣。
端著架子的大人物走了。身份神秘的佝僂漢子走了。阿念也想走,還未轉身,被一群人簇擁著抱了起來,耳朵裡塞滿了大笑與鬼叫。
“你怎麼悶聲做大事!”
“你你你,都不與我們商量……完全沒個準備!”
“太壞了,太壞了,該打!”
也分不清是誰在罵,誰在笑。
也分不清誰出身貴胄,誰踩在泥裡。
阿念很緊張地捂住右臂:“放我下來,別抬我,我胳膊不能晃,再晃折了可就好不了了!”
胡亂鬧了一通。直至季瓊出聲制止,阿唸的雙腳才得以踩到地面。
她們要下山。但差役遞來文書,要每個人落款署名。阿念匆匆掃視一遍,上面說的是不允許洩露最後一場的比試題目與問答情況。
她尚且沒能參悟這道題的隱情,打算回去之後找秦溟問個究竟。
簽了名字,一群人烏泱泱地下山。事了之後,大家都滿身輕鬆,隨手摺了道旁的茅草花枝,捏在手裡玩。陸景和晚娘身子不大舒服,各自乘輦而行,跟在最後面。
她們唱起歌來。先是采薇,再是羔裘。
“羔裘如濡,洵直且侯。彼其之子,捨命不渝。”
“羔裘豹飾,孔武有力。彼其之子,邦之司直。”
聲音層層疊疊落在山谷間,蕩起無數迴音。
在山腰處,阿念遇到了另一撥人。即將打道回府的郡學學子們站在道觀門外,依舊如雲如玉,卻對著她們躬身行禮。
為首者正是第一場墨家術製作機關的青年。他遙遙喊道:“十五有文會,諸位娘子是否有意前往?”
年紀最小的文珠捏著花枝,側過臉來:“這文會,有趣麼?”
“不好說。”青年微微笑著,赧然道,“有不有趣,看人。我才疏學淺,不敢妄斷。”
幾人不約而同回答他:“且看心情罷!”
接著又是一陣笑聲。
阿念也跟著笑。她喜歡這種熱鬧,雖然不是完全的順心如意。雖然身軀還痛。在往後的無數個日子裡,還有更加麻煩的事情需要應對處理。
但她喜歡這樣明亮的日光,微涼的山風,滿眼的綠意,與不知憂愁的笑。
願日日好時景,年年如我意。
他日登高臺,雲散天光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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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羔裘如濡,洵直且侯。彼其之子,捨命不渝。”“羔裘豹飾,孔武有力。彼其之子,邦之司直。”——出自《鄭風·羔裘》。取諷刺官員之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