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絕不認命:少年最是好時光。
季瓊是最後一個下來的。
她爬得很穩,很慢,雙腳踩到草皮時,背後的衣衫已洇開大片溼痕。那雙從未做過粗活兒的手,掌心皮開肉綻,鮮血順著指尖往下滴。
阿念和早娘也各自掙扎著摟住了旗子。季瓊控制著顫抖的手指,拔起最後一面旗。
就在這時,旁側的對手也終於跌下來,不管不顧地碰到了旗子。
銅鑼聲響,比試結束了。
“贏了麼?”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陸景哼哼唧唧,“應當是我們贏了,對不?”
阿念沒有回答。
她躺在輕軟的青草裡,嗅著土腥味兒,深深淺淺地呼吸著。片刻,差役送來了步輦,將這些精疲力竭的人運回問心臺。
回了問心臺,尚且有休整的時辰。但誰也不想等待,互相攙扶著到郡守面前聆聽結果。
應當是她們勝的。
阿念疲倦地想,郡學重文輕武,即便用心選了參與比試的學子,於第三場仍然露怯。而早娘晚娘從小做慣了體力活兒,陸景又是將門出身。唯獨季瓊……季瓊並沒有這方面的優勢,純粹憑著一股子膽氣堅持了下來。
所以她們活該得勝。
可是,不出意料地,祭酒再次挑刺:“裴氏女與這漁家女,並非全程爬梯。中途跳下去,有取捷徑之嫌。”
陸景與晚娘胸肺肚腹都痛得很,實在沒力氣爭執。略有些精神的早娘卻跳起來,忍不住嚷嚷起來:“我們那是跳下去的麼?明明是繩梯鬆脫,意外墜落,沒死都是好的!你這老叟,怎麼還能汙衊人呢!”
打漁人不識大字,說話也直。氣性上來了以後,連身份尊卑也顧不得了。
祭酒平生從未被人如此罵過,登時瞠目結舌,指著早娘,氣得說不出話來。
阿念渾身疼,右臂更是毫無知覺。她乾脆倚在旁人肩頭,輕聲發問:“祭酒想判郡學學子勝麼?恐怕難以服眾。”
祭酒道:“此事有些爭議,尚需商榷……”
商榷甚麼。無非是偏袒一方,想盡千方百計,不願開敞郡學大門罷了。
“既然這般為難,不如再開一場?”角落裡站出來個髒汙邋遢的佝僂漢子,笑道,“你們拉拉扯扯糾纏不清,這般不懂決斷,最後一場便考‘決斷’罷。”
阿念不認識這個人。
也不明白這般模樣的人為何會出現在問心臺。
他說話時,祭酒的表情一言難盡,彷彿吞了甚麼噁心東西。郡丞訥訥不言,沉默的郡守微微皺著眉心,至於顧楚……顧楚一隻手搭在劍柄上,滿臉都是難以忍耐的殺氣。
阿念將視線放回此人身上。
她忍著喉間的血腥氣,試探道:“敢問閣下是……”
“愛湊熱鬧的閒人罷了。”佝僂漢子揮動木杖,將一團沉重破爛的繩梯拖到臺上。
這繩梯原本墜落崖底,竟然被帶了回來。
“不知郡守祭酒意下如何?”他揚聲問著,聲調隱約洩露幾分輕快惡意,“加試而已,再給他們雙方一次機會。這回比出個輸贏勝負,可不能再猶豫不決了啊。”
“可是,我們為甚麼非得答應再比一場呢?”阿念開口,很認真地問,“前兩場都是我們贏,第三場也是我們先拿齊了旗子。憑甚麼?”
是啊,憑甚麼?
十一二雙眼睛質問著同樣的問題。
誰也給不出答案,即便答案呼之欲出。
“不憑甚麼。”佝僂漢子嘴唇彎彎,髒汙面頰隱約現出輕淺酒窩,“世間總有許多事是不講道理的。道理只能對差不多的人講。比你差的,你不需要講,比你強的,不需要聽你講。你要是不服氣,就拼命讓自己的力氣更大,聲音更高罷。”
阿念緩慢地眨了一下眼。
她問:“你比他們都強麼?”
所謂“他們”,自然是指郡守祭酒都尉等人。
佝僂漢子沉吟道:“誰知道呢?大約差不多罷。你看,我不正和他們在講道理嘛?”
阿念沒再吭聲。
郡守等人也沒有再碰頭商議。
“那便……明日加試一場。”最終,郡守出面宣佈,“若最後一場你們也能獲勝,郡學便對諸位敞開。”
一群人沉默著下山。
回到道觀,不消片刻,便有醫官攜藥篋而來。幫幾人診脈治傷,敷藥煎湯。
墜落一事雖然兇險,所幸無人殞命。墊在下面的晚娘與陸景傷及肺腑,尤其是陸景,肋骨斷了一根,如今躺在榻上不敢再動彈。早娘身上多擦傷。最嚴重的當屬阿念,醫官對著她的右臂看了又看,先是將出臼的肩胛骨接回去,然後給手腕固定竹片。
阿念:“唉。”
真是好生眼熟的竹片。
現在她的右臂被絹布捆縛著,吊在胸側。手指無法屈伸,且腫脹得像肥胖的毛蟲。
臉上的妝容也被汗水衝得黑黑紅紅,像鬼。
偏偏這時候有貴客來訪。
秦溟踏入小院,因著寮舍都是女子,他不便進門,只隔著窗子與阿念說話。
“我並未料到祭酒頑固至此。”秦溟說了一句,便掩著唇咳嗽起來。他的臉比平日還白,身上籠著濃郁的病氣。以至於那雙冬雪似的眸子,也顯得莫名陰鬱。
阿念累得很,左肩抵著窗欄,耷拉著腦袋:“也不只是他頑固。他敢這麼胡來,必是有所倚仗。我姑且問一句,他背後的倚仗,有無秦氏?”
秦溟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家大業大,總有些不同的聲音。我的叔父,舅父,確有位高權重之人,且性情頑固,絕不變通。他們與吳中著姓來往密切,只需說句反對,祭酒便能捨下臉皮向他們表忠心。”
阿念喔了一聲。
“我曉得的,你和我一樣,也被人輕視了。”
秦溟並不喜歡這句話:“……我還年輕,如此而已。”
阿念問:“等你年紀大了,就能坐到長輩的那些位子麼?”
她語氣輕柔,話語卻如尖刀。刀刀見血。
這一瞬間,秦溟似乎露出了被刺痛的表情。但當阿念仔細看去,又甚麼情緒都瞧不出來了。
“念秋很厲害。”他拈起絹帕,越過窗欄,一下又一下地擦拭阿念臉上的汙漬汗水,“腦子靈活,會說話,不懼生死,又有義氣。完全不像裴氏的女兒。”
阿念險些以為秦溟在試探。
“……比你的兄長更有趣。”他繼續說。
“有趣麼?”阿念聽著奇怪,聯絡到秦溟的性子,又覺著的確是他能說出來的話。“我今日也見到了一個有趣的人,模樣像乞丐,卻能掌控局勢,逼迫郡守祭酒再開一場比試。”
“那可不是甚麼有趣的人。”秦溟應當知道甚麼,“他是個麻煩。從破岡瀆來。”
破岡瀆?
封禁了半年有餘,無法探查底細的破岡瀆?
“人多眼雜,我不便與你解釋。”秦溟低聲道,“待你忙完了比試的事情,我再仔細講。”
阿念連忙點頭。
秦溟丟了髒汙絹帕,冰涼手指撫上她眉骨。指腹停留在她額角位置,那裡有片淺淺的擦傷。
“我身體不好,上山那日吹了風,接連幾日頭腦昏沉,故而顧不得你這邊。明日的比試,我也會去,你放心。”
阿念繼續點頭,想起自己未婚妻的身份,補上一句關懷:“不去也行,我覺得這次不會再鬧么蛾子了。”
“嗯。”秦溟收手,“我不喜歡你被這般對待。你被輕視,便是我被輕視。”
方才阿念也說過類似的話。但秦溟不愛聽。
如今他口中的這句話,內容大差不差,意思卻千差萬別。
“我可不是你養的狼狗,講究甚麼打狗看主人。”阿念說,“我被輕視,就只是我不夠厲害。你被輕視,也只和你自己有關。”
這話說得也有趣,於是秦溟微微地笑了。
“好好休息罷。”他向她道別,“念秋,明日見。”
人走後,阿念回身,對上屋內幾雙炯炯有神的眼睛。受傷的患者都在此處,方才沒人吱聲。如今秦溟走了,她們再無忌諱,七嘴八舌追問道。
“念秋娘子,你這未婚夫郎,似乎與你關係甚是密切?你們何時成親?”
“你喜不喜歡他?有多喜歡?你們誰用情深一點?”
“他身子真的很差啊,能成親麼?我家有個老神醫,下次我帶過來給他補補?”
這樣那樣,亂七八糟的問題。
連最不愛湊熱鬧的季瓊也開口了:“若是病弱難醫,也無妨,以後你能落個輕鬆。”
“是暗示我做寡婦麼?”阿念哭笑不得,“唉,我們其實不怎麼熟。他不喜歡我,我也……”
“哪裡不喜歡呢?”早娘晚娘不認同,“撐著病軀都要來,若不是心裡喜歡,哪能這般用心。”
阿念想解釋家族利益之類的理由,話到嘴邊又覺著無趣。拋開冠冕堂皇的因由,秦溟的確對她態度親近許多,但每當阿念覺著奇怪的時候,他又能四兩撥千斤地解釋自己的意圖。
“反正他肯定不喜歡我。我們沒甚麼感情的。”阿念托腮笑道,“但你們問我喜不喜歡他,我肯定喜歡的,秦郎顏色好。”
最後這句得到了一致認可。
喜愛美麗的東西,是人之常情。
“其實顧都尉也不錯。”晚娘興致勃勃道,“雖然不夠溫雅,但也有副好皮相。那個肩背,那個腰,那個腿……”
眾人噫了一聲,紛紛道:“粗俗!”
“你們不懂。”晚娘並不羞赧,大大方方地解釋,“我在河邊捕魚,常常見到埠頭背貨的漢子,身上就係條破布,甚麼都遮不住。即便如此,我也看得出來,顧都尉脫了衣裳,一定比他們好看些。況且他身在軍營,穿著鎧甲扶著劍,威風凜凜的,不是很不錯麼?”
陸景跟條死魚似的躺在榻上,還有工夫揶揄道:“那送給你做夫郎。”
晚娘當即抱住自己:“才不要!脾氣太大,人嫌狗厭的,不要不要!”
屋子裡頓時又是一片歡聲笑語。
阿念便在這輕鬆的笑聲中,倚著窗欄,闔上睏倦的眼。
她做了個破碎又吵鬧的夢。黑的夜,紅的火,殘破的屍骸堆成小山。豔麗又茫然的少女落入水井,向她投來最後一眼。輕柔披帛飄落地面,無聲無息。
噗通。
生命墜入深井,抓不住也救不回。
噗通。
屍山滾落人頭,認識的不認識的腦袋發出哀嚎。
噗通。
折了腿的蕭泠向心跳如擂鼓的她張開雙臂,笑得像流淚。
噗通。
畫舫上的幼童翻落墜湖,而她大聲呼救,利用了幼童的身份和生死,救回了自己與蕭泠。
噗通,噗通,噗通。
甬道內的桑娘撞碎土石,向她彎下腰來。金青街的女娃栽倒在血泊中。光華燁然的裴懷洲被短箭扎穿腦袋。
阿念,阿念,阿念!
無數個聲音忽地嘶喊起來,無數個聲音在質問。
阿念,你還活著,你明明還活著,怎麼還沒有活出個樣子來?
怎麼還沒有活出個樣子來?
“念秋,念秋。”有人在喊她,將她搖醒,“不要在這裡睡,去裡邊,該著涼了。”
阿念睜開費力的眼,隱約在月色中望見季瓊的臉。再看屋內,其餘人已經睡熟了。她這一覺,竟然不知睡了多少時辰。
“夏不鳴下山去採買點心運送清水,回來時看見你在睡覺,就沒打擾你。”季瓊給阿念指了指旁邊盛放點心的碟子,“你要不要吃些東西再睡?”
阿念揉揉眼睛:“秦溟來了,我們應當不用操心食物和水的問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季瓊點頭,“但夏不鳴誰都信不過。她上不了場,心裡著急,做些事情也舒暢。”
阿念便抓起個糖包子慢慢地吃。
季瓊坐在旁邊,清輝落在臉上,愈發顯得眉眼淡漠疏離。
阿念不想打擾其餘人,輕聲道:“你怎麼還沒睡?”
“我心裡有些事情。”季瓊道,“這次出來,上山比試,家裡沒多少自己人。我的情況你應當知道,新婚夜就成了寡婦。本來日子還算自在,但最近族中長輩派了些人來,說是照顧我,幫我打理家宅……”
阿念:“想要吞了你的家產?”
“原本也不是我的。我嫁人了,才成了我的。”季瓊微微一笑,“許是得來太容易,便被人覬覦。前些日子我和他們鬥,勉強解決了麻煩,才來找你們。但我這一出來,家裡甚麼情況就不好說了。”
阿念看她。
“我本可以拿許多話來威脅你幫忙。”季瓊平靜道,“但我不想。”
“你明明就在威脅我。”阿念直言不諱,繼而放鬆脊背吐了口氣,“我可以找秦溟提一提你的難處。但我不知道我說的話管不管用。”
“應當沒問題。畢竟你……”季瓊斟酌措辭,“和別人不太一樣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?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季瓊抬手,捏了捏阿唸的臉頰,“大概從季隨春找我借珍珠粉,卻不知道你要拿珍珠粉掩飾有增無減的傷勢……那時候我便覺著你不一樣了罷。”
阿念瞪圓了眼睛。
“我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季瓊卻不回答了。
“我一直看著你。”她說,“你從不知道我在看你。在你出現之前,我以為每個人的路都是註定的。可是看著你……我便也覺著不甘心。阿念,我殺了我要嫁的人,這個秘密我交付給你。以後若是我洩露了你的身份秘密,你便可以拿我的秘密去害我。”
說到這裡,季瓊再次握住阿唸的手,一觸即離。阿念攤開手來,看到掌心的竹子糖。
她聽見季瓊清冷的聲音。
“我要多謝你,多謝你不認命,故而我也能不認命。你救了我。”
阿念愣愣地:“我救了你麼?”
“嗯,不止一次。”季瓊嘴唇微彎,“你今日看起來有些難過,我便想把這些話講給你聽。”
阿念很久都沒有動。
充滿苦楚血淚的夢魘似乎遠去了。焦躁的尖叫催促聲也在體內不復喧囂。眼前只有個季瓊,也只有個季瓊。
“雖然提這個要求很不好意思。”阿念問,“我可不可以抱抱你?”
季瓊怔了下,張開雙臂攏住阿念,手掌輕拍她的腦袋。嘴裡發出噓噓的安慰聲。
“這是哄嬰孩的法子!怎麼能這麼哄我?”阿念嘟嘟囔囔地,額頭抵著季瓊溫熱的胸膛,聲音微微發顫,“……明明和我差不多年紀。”
季瓊:“我可不會被噩夢糾纏得可憐兮兮。”
阿念便不說話了。
半晌,她將竹子糖塞進嘴裡,含含糊糊道。
“明天,一定是個好日子。”
這場冗長的比試,終究要結束了。她要用它換來想要的東西。
是所有人見了都得稱讚的,好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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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希望我閉眼再睜眼就有了十幾萬稿子!(嘗試施法)
今天看了下營養液發現是收藏的兩倍,雖然我覺得我寫得好正經好趕客,有種德不配位的感覺……而且,我其實xp很怪想法也很怪,不一定能符合大家的期待……總之謝謝大家來捧場,謝謝謝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