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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亡魂夢魘:我抓住你了。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71章 亡魂夢魘:我抓住你了。

阿念走至石壁邊緣,向下望去。

石壁高十五六丈,表面並不平滑,處處有凹坑突起與裂縫。有些地方被青苔覆蓋,潮溼滑膩,難以攀附。

而崖底的旗幟,渺小如搖曳草葉。

就這麼徒手向下爬,萬一有個閃失,非傷即死。

更何況昨夜有許多人吃壞了肚子,身體虛得很。

她掃視身後眾人。郡守在,祭酒在,顧楚也在。郡守的表情瞧不出甚麼端倪,顧楚則是抱臂倚著石門,似笑非笑的,教人難以揣測他此刻的心情。

秦溟沒有來。

秦溟不來,但祭酒敢出這樣的題,就是篤定阿念不會親身冒險。在他看來,裴氏貴女不可能為一場比試白白送死,榮絨和陸景也應當不會上場。所以,即便她們沒被這道題嚇退,選了人攀爬石壁,死了,不是大事,輸了,也很正常。

事後,斡旋安撫一番,自然也不會得罪秦溟和諸多世家。

真有趣。

阿念想,以前她做婢女,受盡輕蔑冷眼。如今成了裴氏女,處處受禮遇,起居交遊都十分便利。然而還是能在細枝末節的地方,窺見他人微妙的輕視。

“你們打算派何人出戰?”

阿唸對郡學學子發問。他們站在旁邊,像一堆簇擁而潔白的雲。俊秀,年輕,臉上不乏失望羞赧。

在短暫的沉默後,有個膚色略黑的青年站了出來。

“我願一試。”

身後的同窗似有騷亂。阿念打量對方,衣袍發冠與其他人無甚區別,然而腰間沒多少配飾,藏在袍擺下端的鞋履,是最簡單耐穿的布鞋。

這便是世間的道理。

有些人的命,終究要便宜一些。

祭酒咳嗽一聲,催促道:“那你們又打算派誰?若要放棄,也無人責怪……”

“我有些困惑,實在不解,想先請教一番。”阿念轉身,面對著所有人,“此題考的是勇毅,又是份量極重的末題,理應謹慎公正,無可指摘。參與比試的人,足有二十四人,僅憑一人嘗試,能否斷定某一方配得上‘勇毅’二字?”

祭酒面露不悅:“我已闡明,人數不限。”

“既要公平,就全員上陣。”阿念直視對方,擲地有聲,“我們可以全部下去,不知郡學敢不敢派所有人攀爬石壁?”

“胡鬧!”這回不是祭酒,郡丞急急忙忙喝道,“先前兩場比試,也沒有讓所有人上陣,怎麼如今提這種荒謬的要求?”

“先前的比試,眾人可商議,可動手,互相協助,每個人都有份。”阿念毫不退讓,“現在這一場,不就是單打獨鬥看誰敢不要命麼?據我所知,吳郡多少地方都知曉問心臺比試,多少人前來觀戰,眾口鑠金的事,如此兒戲,毀的是誰的聲譽?”

說到這裡,她猛地拐了話頭,“況且,出這種題,如何不算辜負前兩場的出題官?他們用心備題,親身來此,不顧身體之苦,軍務之繁,堪稱吳郡百吏之表率。堂堂郡學,竟然不能回應這番心意,反而要作踐他們的心血麼?”

高處風聲烈烈,祭酒瞠目結舌,原本歪著身子看戲的顧楚嘎巴一下僵住了。

不是,這裡頭還有他的事呢?

“顧都尉。”阿念指名道姓,“是不是這個道理?”

“啊……”顧楚站直了身子,臉上表情精彩紛呈,似乎想嘲諷阿念,說些刻薄話,又不願便宜了祭酒。牙齒磨了幾遍,擠出不情不願的話語,“正是如此。”

說著,又起了興致,情真意切對祭酒提議道,“不如就按裴氏女的意思,所有人都上。沒事,死了人我不會怪你的。我本來就不滿意先前的題,都說了讓他們直接在這山上打一仗,你們偏不同意,說我粗莽……如今正是好機會。”

他是真心的。

現場頓時亂了起來,郡學學子急切反對,阿念這邊的人也有些慌亂。好在陸景和季瓊眼疾手快,摁住了幾個心思單純的傻子。

“既然這樣,便做些調整!”祭酒提高嗓音,聲嘶力竭道,“架繩梯,出幾個人就架幾條繩梯!下方的旗幟,也按人數來,且一人只能奪一面旗。限時半個時辰,旗多者勝,如何?”

“好!”這回陸景率先出聲,“來罷,誰怕誰?”

接著又冒出幾個陸陸續續的聲音。

“對,誰怕誰!”

“雖然昨晚不知哪個丟人玩意兒給我們水裡下藥,可我們沒死沒殘的,怕你這石壁不成?”

“別提了,那破藥,真是拉得滂臭……”

眼見話題朝著奇怪的方向疾馳而去,祭酒呼喝道:“好啦!還不速速準備?書吏呢,派人搭繩梯!”

吵吵嚷嚷半刻鐘,石崖依次搭了八條長梯。兵卒掄著鐵錘釘樁子的間隙,阿念瞅見對手又派了一個人出來。

如此一來,郡學就有五人出戰。

而阿念這邊,算上她自己,還有陸景,早娘,晚娘。其餘人裡,不是沒有膽子大力氣足的,然而昨夜受的坑害嚴重,如今還唇色青白。阿念不想讓她們強行冒險。

猶豫之間,季瓊走了過來。

“我也試試罷。”她說,“這些人裡,也就我和榮絨沒有遭難。她不行,讓她爬梯子,就是送死。況且,她一看就是從小被嬌養著長大的,若是出了事,榮氏絕不會放過你。我麼,只是個孀居在家的寡婦。”

說這些話的時候,季瓊姿態依舊端莊,神情依然平靜冷漠。

可那些偶爾放軟的聲調,藏著並不明顯的羨慕。

阿念知道季家三房的糟心情況。季瓊嫁人前,也不知如何度過漫長的歲月。

“好。”她點頭,囑咐道,“你莫要勉強,慢慢來,踩穩了,若是覺著危險,千萬不要慌,不要亂動。我拿了旗子就去救你。”

銅鑼一聲響,打斷她們的交談。

“第三場,開——”

此時山腳,唉聲嘆氣有之,唾沫橫飛有之。

“完啦,完啦。”茶攤的店家連連嘆氣,長勺在桶裡攪來攪去,就是不賣湯,“郡學這一隊裡,雖說沒幾個擅長武鬥的,爬個梯子也不算太難。這是個力氣活兒啊。”

佝僂漢子端著一碗茶湯,驚奇道:“你這老漢,竟然憂愁到這地步麼?”

旁邊有人插嘴:“你不懂,他家裡有孫女呢,天天央他講山上的比試。若是那些女子輸了,殘了,甚至死了……他都不敢回家的。”

店家聞言,丟了勺子瞪回去:“你當我只是怕這個麼?我在這裡蹲了兩日,一開始只是為了生意,可這兩日下來,我就是想聽她們贏,怎麼,你想讓她們輸?”

“這輸贏也不歸我管哪。不管怎麼樣,今日怕是要聽到不少壞訊息嘍……輸了也就罷了,萬一出了人命……不值當,不值當啊。”

“不值當麼?”佝僂漢子笑笑站起來,將茶湯還給店家。“你們說得對,這一場的確兇險。堂堂祭酒,氣量如此,新任的郡守竟然也不敢做個乾淨利落的人,顧忌這個,顧忌那個,最終哪邊都不討好。”

周圍眾人嘲笑道:“這話貴人說得,你如何說得?真不怕把你抓進牢裡吊著打。”

“我如何說不得?不光我能說,你們也能說。誰不愛聽,便不該坐在那個位子上。”他拄著木杖,步履蹣跚地向外走。

“你不等結果了?”有人發問。

“不等了。”他揮揮手,“我去山上瞧瞧。”

眾人只當他在說胡話。

一個狀似乞丐的流民,如何能上山?連那些出身貴胄的世家子,也只能住在雲園裡,觀望問心臺的動靜。

他們目送他遠去。看他穿過攢動的人頭,路過帳篷與貨攤,走到山路入口處。他們等著他被郡兵踹開,然而也不知他從懷裡掏出了甚麼東西,郡兵的臉色登時就變了。

巡邏的兵卒上山通報,片刻,又有斥候滿頭大汗地跑下山來,在佝僂漢子面前比比劃劃。

隔得太遠,聽不清斥候在說甚麼。只偶爾飄來“都尉”“下山”之類的措辭。

佝僂漢子擺擺手,自顧自地撐著木拐,向山上走去。斥候要扶,被拒絕。

茶攤附近鴉雀無聲。

半晌,店家抖著聲音,虛弱無力嘆道:“親孃咧……我這是招攬了個甚麼人?”

篤,篤,篤。

木杖敲擊山路,撥開樹枝,揮退驚疑不定的斥候。

“都說了不要管我。我自己上去瞧瞧熱鬧。”他道,“怕甚麼,我一個人來,又不會吃了你們。”

身後的斥候苦著臉:“好歹要讓都尉知曉……”

“我可等不得他。等他下來,都比完了。”佝僂漢子終於走到問心臺,長長舒了口氣,踩著破爛草鞋踏出石門。

幾乎同一時間,半山響起驚駭恐慌的大喊。

是陸景。

陸景站在崖底,攥著剛到手的旗子,仰頭嘶聲喊道:“念娘小心——”

她本該喊念秋娘子。情急之下吞了音,聲音重重疊疊落在山谷間,撞進佝僂漢子耳中。

念娘。

嫣娘。

分不清楚,聽不明白。

他撞開前方正在看熱鬧的顧楚,向下望去。

條條垂落的繩梯間,一女子腳踩粗繩,身體已然傾斜至彎折角度。她一隻手拽著旁側繩梯,一隻手拉拽著甚麼。

緊繃的繩梯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。

嘎吱,嘎吱,來回晃盪。

“抓緊,別鬆手。”阿念咬牙說著,右手緊緊攥著早孃的手腕。痊癒不久的腕骨正在哀鳴,痛楚與暈眩感錘擊著後腦。

陸景已經奪旗。手腳麻利的晚娘,攀著繩索,在更加靠下的位置。

形勢本來大好。比對手快了一步。

可早娘腳滑,踩空了繩索。這繩梯油光水滑,一旦踩空,整個人都會墜下去。

而阿唸的繩梯在幾人中間。更方便應對意外狀況。她爬得慢,刻意維持在不上不下的位置,一邊觀察著對手速度,一邊確保己方順利。

早娘墜落的瞬間,阿念最先反應過來,探身將人撈住。

撈是撈到了,然而用的是右手。

這麼猛地一拽,整個胳膊全都麻掉,右手每一根手指都沒了知覺。

她應當抓緊早娘了罷?

應當抓住了罷?

阿念不知道。

她顧不得往下看,只能一遍遍強調,一遍遍告訴早娘。

“別鬆手別鬆手……抓緊了。”

“我、我知道!”早娘擠掉眼裡的淚,掙扎著伸出滲血的手指,重新抓住繩索。“我好了,你快回去,快回去你的梯子!”

阿念尚未動作,左手繩索猛地搖晃,是頂端鐵樁被拽得鬆動。她想保持平衡,身體卻重重向下歪去。踩在另一條繩梯上的腳,霎時失去了著力點。

誰在驚叫?

阿念突然無法分辨。

劇烈搖晃的繩梯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,絞纏的麻繩層層綻開。早娘踩不住任何地方,墜落的瞬間,阿念也跟著向下滑去。

她甚麼都沒想。

在呼嘯的風中,她抓住了早娘,憑著本能緊緊抱住。底下的人在喊甚麼,聽不清,上面的人在嚷甚麼,也聽不清。

只有墜落。

像井口的人落入黑沉的水。

咚——

阿唸的背砸到了一片柔軟。她懷裡抱著早娘,身下是哀嚎的晚娘,以及奄奄一息的陸景。

“哎。”陸景咳嗽著,“你們快起來,我要死了,真的要死了……”

阿念仰躺著,睜著眼睛,望見一片白茫茫的天。

她問:“我抓住你了麼?”

懷裡的人爬起來,哭得滿臉是淚。

“抓住了,抓住了……”

是麼?

真好啊。

真好。

阿念用無知覺的手捂住臉。她被切成了兩半,一半身處夢魘,一半歸於現實。

“真好……”

她說。

“這次,我總算,抓住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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