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她的溫柔:前仆後繼飛蛾撲火。
不光拿走一道題,而且還將秦溟插手的秘聞捅了出來。
這下可好了,問心臺未開,第一輪秦溟出題、第二輪顧楚出題的訊息已經廣為人知。總共也就比試三輪,如今只剩最後一輪歸郡學祭酒敲定。
夏不鳴氣得跳腳:“就剩幾天了,就這麼幾天,臨時換人出題不是兒戲麼!我們先前的辛苦算甚麼?”
阿念卻覺得是好事。
招來的這些人,擅長文墨者不過三四。這三四人中,通曉清談之術的,也就榮絨一個,而且從未真正參與過,只在家中隔簾旁聽。
按官學的風氣,十之有九要在清談上為難她們。為此,阿念這幾天都和榮絨夏不鳴翻書猜題,商議各種應對之策。
如今顧楚橫插一腳,必然要考兵戰謀略。承晉重文輕武,他出的題,決計不會便宜郡學。
而阿念這邊,還有個最合適的武略先生。
桑娘。
這可不趕巧了麼?
“問心臺之試,其實也是郡學弘聲的好機會。顧楚看不慣這些,加上他和秦溟不對付,所以也要摻和進來。我想,他也不是隻為給人添堵,兵戰謀略之術本也是重中之重的學問。”阿唸對眾人講述自己的推測,“秦顧兩家雖說關係一般,卻也互相糾纏,利益共生。顧楚將出題的事捅出來,兩家各拿一題,也算明面上的公允,不至於被人質疑秦溟有私心。”
夏不鳴痛苦抓頭:“誰管他們那些彎彎繞繞的,眼下只剩一兩天了,萬一到時候再蹦出個誰攪和攤子怎麼辦?”
“按理說不會再有變動了,攏共三輪比試,祭酒必然會將第三輪的題握在自己手裡……”阿念思忖著,“不過就算事情有變化也很正常,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嘛。”
此時所有人都聚集在正堂。被送過來的秦屈,只著青衣,安靜地站在門口,像一尊高大但瘦削的佛像。
阿念坐在人群裡侃侃而談的時候,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她。夏日清晨的日光明亮卻不熾熱,透過疏朗的窗欄,落在她身上,將半個身子烘出柔柔的亮光。連她臉上細軟的絨毛也清晰可見。
而後她朝他望過來,臉上帶著未消的笑意:“你快進來。”
又對著所有人介紹:“這是我請來的先生。由他安排臨時功課,幫我們補一補學問。我們還有一位將軍,兵法謀略就由她來教。”
秦屈動動嘴唇,聲音暗啞:“不如換個地方,我與寧將軍同坐一處,講到緊要處,可互相添補釋疑。”
阿念停頓了下。
自從裴懷洲死後,她再未見到秦屈,也不曉得秦屈對問心宴的事情知道多少。如今時間緊迫,她沒有敘舊,只道:“這樣最好。”
一行人來到花榭。
就在校場席地而坐,面對著桑娘與秦屈。眾人都是初次見到桑娘,驚愕惶恐有之,心神俱震有之,唯獨陸景紅了臉,周身似乎飄起花來。
秦屈大致劃定講學內容,先簡單考察一遍眾人學識,分清談、經學、戰策來講授應對辦法。阿念將靠前的位置讓給別人,自己在後面坐著,聽得分明,知曉秦屈的確在認真對待。
他也的確很適合做先生。沒有長篇大論的累贅鋪陳,也無古板僵硬的訓誡,就只針對這場比試提供解題巧技。
整個上午,都圍繞著清談與經學進行。涉及兵法的地方,就由桑娘補充。
到了下午,則是桑孃的主場。她折了樹枝做筆,將地面當做沙場,勾畫戰局,提問眾人。
起初只有這些人在校場。漸漸地,常住花榭的伶人們也湊過來,擠在外圍聽。阿嫣帶著僕從送了一次午飯,也跟著坐了下來。
暮色沉沉之時,校場點起銅燈。秦屈身體不適,退到外邊休息,桑娘則是拎著她相中的四五人,到場中練練腿腳功夫。陸景歡歡喜喜拖著長槍跟上去,連聲喚將軍。
“我知道你,父親母親在我小時候講過你的事!我一直以為他們騙我的,原來是真的……”
縱使桑娘沒有自報家門,世間無二的姿容也能彰顯昔日身份。
阿念站在外邊和秦屈說話。
多時不見,開口都是慣常的寒暄。問問身體,談談近況,再聊起當初的事來。
“裴懷洲的死,你知道多少?”阿念問。
秦屈遲緩道:“秦溟的人帶我回家,只宣告瞭我的罪。但我已經甚麼都想明白了。無論是蕭澈蕭泠,還是裴懷洲死前的自汙……抑或你的新身份。”
阿念哦哦兩聲,點頭不言。
兩人陷入難耐的沉默。半晌,秦屈道:“我不會向秦溟辯白,自然也不會拆穿你並非裴氏女。懷洲已經死了,他拉我下水,無非是齟齬難消,最後作弄我一下。若一切能重來……”
重來能如何,他卻不說了。
萬事沒有假如。
更何況,就算時日倒流,秦屈和裴懷洲也不可能改換性情。一切早已註定。
但秦屈還是提了個假如:“如果你當初把心裡的秘密告訴我,不要自己來來回回地奔波拼命,也許我能想出兩全之策。能保住季隨春,也能保住懷洲,更能保住你。”
阿念站在夜色裡,感受習習涼風:“你也知道只是也許。”
秦屈道:“你不信我。”
“我的確不能信你。”阿念微微笑著,心底一片平靜,“你不願入世,凡事又看得淡,不肯爭。這樣的心性,做不成大事。”
秦屈低頭看她,聲音漸漸顫抖起來:“我如何不肯爭?我明明……”
阿念仰頭,兩相對視,他無法講吓去。
遠處飄來吱哇亂叫的哀嚎。以及陸景暢快的笑聲。
“再來!再來!這次我定能抗住……”
秦屈的聲音混在風中,微不可聞:“你覺得我做得不夠。”
“不是我覺得。”阿念說,“我喜愛爭搶,是因為有些東西,要靠自己拼命去搶才能得到。你卻沒有真正想得到的東西,即便與裴懷洲爭搶我,也從未竭盡全力。因為你贏得太多、太久了,你不懂得失去的滋味。”
秦屈道:“而今我甚麼都失去了。”
“怎麼就全都失去了呢?”阿念反問,“你住在秦宅,受家族庇佑。你不缺吃穿,無凍餒之憂。你只是失去了以往的名氣,可你不是不在乎名氣麼?”
秦屈沒有說話。
“我十五歲的時候,只想吃一碗熱飯,有一雙好穿的新鞋。”阿念繼續說,“但凡睜眼又活過一日,我便覺得我不是真正的一無所有。你怎麼就一無所有了呢?秦屈,你走過吳縣的路,看過那麼多的眼淚和怨憤,你比起他們,又如何呢?”
她抬手指向校場。
“你看,在這裡的人,哪個都來得不容易。她們想盡辦法出現在這裡,是為著心裡的不甘。為著這一份不甘,便要拼一把,哪怕會輸,哪怕後果難以承受。秦屈,你的不甘是甚麼?”
秦屈沉默地望著阿唸的眼。
乾涸的嘴唇翕張:“我……不甘於裴懷洲的死。”
“不甘於我如今的處境。”
“不甘於你對我的殘忍。”
阿念承認:“我的確對你不好。”
“可你這麼說了,我又覺得,你並不是個殘忍的人。”秦屈的脊背塌了下去,像一個久經旅途的人,疲憊地垂著腦袋,額頭抵在她肩膀上,“你對很多人都很好。你只是於男女之事上,格外薄情。”
阿念扶住秦屈腦袋。她摸到了他冰涼乾燥的耳朵。手指動一動,他的呼吸便亂一分。可是他不抱她,雙手攥得死緊,垂在袖間。
“阿念,你會嫁給秦溟麼?”
“不會。”
他輕微地笑了一聲:“我就知道不會。真奇怪,即便知道秦溟也在無知無覺踏進你的圈套,我也不會嫉恨,不會厭惱,只覺得他可憐。”
“那對你來說也是好事。你不用再費心思和他爭。我原本也只是個普通人,不是甚麼稀罕物。”阿念推開秦屈,“我要去忙了,你身體若好些,再幫忙講一講比試的事。”
阿念走出去十幾步遠,方聽得秦屈呼喚。
“阿念。”
她回頭,他的面容在夜色裡朦朧難辨。
“多謝你請我過來。我平生第一次講學,感覺……很安心。”秦屈點點胸口,“這裡頭的東西,踏踏實實落了地。”
“這不是很好麼?”阿念真心實意笑起來,“你這麼說,我也放心了。”
臨近比試,自然要熬夜。
熬到燈油將盡,阿念才和衣躺下。沒躺一會兒,歲平來了。
“前來參與比試的諸位娘子,除夏不鳴之外,均已查清底細。”歲平稟告,“都沒甚麼問題。夏娘子家在使寧,還須兩日才能收到那邊的回信。”
阿念說知道了。
歲平看了看她的臉:“娘子先好好睡一覺。所謂比試,也看風儀,輸人不輸陣。”
阿念滾回床榻,有氣無力道:“才不會輸。”
明明人前擺出鬆弛姿態,人後卻執拗得很。
歲平連聲道是。
見阿念疲倦不語,他輕手輕腳出了門,望向泛白天際。
問心臺比試的風聲早已傳遍吳縣。遠近城鎮也有人驅車前來,觀賞這難得一見的奇景。許是為了替郡學造勢,也可能是出於別的考慮,總之郡府官差特意拓寬了前往問心臺的道路,于山腳、道觀、山頂搭起傳信篷,便於傳遞比試情形。
家世好的,手頭富裕的,早早預定了雲園的位子,聚集在一起吃茶議論。
聰明勤快的,手腳麻利的,便張羅著各色鋪子,擺在山腳處,吆喝看熱鬧的人來買。待到比試當日,這些臨時搭建的鋪面攤位旁邊,也都坐滿了尋常百姓。
山道是上不去的。前後都有重兵把守。
在山腳遙遙望向山巔,也只能瞧見被綠蔭掩蓋的朱樓飛簷。
這一日,吳縣熱鬧非凡。城門口絡繹不絕,排起長隊來。有一狀若流民的佝僂漢子等了許久,便問門吏:“今日城內可有大事發生?為何如此擁擠?”
門吏忙著查過路人的身份,頭也不抬道:“郡學學子與吳郡女子比試才學,若郡學輸,今後便要收女子入學。”
“這樣麼?這確實是件好事。”佝僂漢子嘖嘖稱奇,“敢問門官,是在哪裡比試?”
不待門吏回答,周圍人七嘴八舌道:“在問心臺!你不知道麼,雲山的問心臺,遠近學子名士都能登臺清談。往常每月初一十五開門,去年夏天開始鎖上了,如今才放開。”
“不鎖不行吶,去年那會兒亂得很,也不適合聚在一處談論玄理……”
那正是昭王攻城篡位的時候。
佝僂漢子聽得認真,搓搓手道:“看來我趕得巧,剛到此處,就能見識這般盛景。”
“你這樣兒的,可去不了!”隊伍裡的人哈哈大笑,“我們都上不去雲山,連雲園都進不去。不過,你要真想湊熱鬧,就去山腳的茶攤子,指不定還有空地坐。但你有買茶錢麼?”
那漢子摸摸鼻子,抓了抓蓬亂髒汙的頭髮。
“確實沒有。”他赧然嘆息,肩頭的破斗篷隨之晃動,“我從破岡瀆來,只想進城討口飯吃。世道不太平,無家也無親哪。”
隊伍緩慢行進著。及至入城,佝僂漢子拄著木拐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長街矮巷。偶爾路邊茶肆酒坊飄出聲音來,落進他的耳朵。
“郡學派出了十二人。你們見到了麼?他們乘華車,著寬袍,飄飄然有若神人之姿。有幾位郎君,文采是出了名的,以前我家先生還讓我謄抄過他們的文章……”
說著,便開始清點學子姓氏。
“秦,周,陸……可惜可惜,竟然沒有裴氏子弟。”
“裴氏哪裡能去呢?如今主事的那位娘子,也參與了比試,誰能不識眼色站到對面,自己人打自己人?”
“但她只是在裴宅主事,偌大一個裴氏,哪能處處聽她指教……”
“你這話說的,裴娘子雖然年輕,卻有男子之勇。昔日殺裴懷洲,護裴氏,真真當機立斷。又與秦氏結親,手段非比尋常……”
佝僂漢子停下腳步,側耳專注傾聽。
酒坊裡的賓客卻沒有繼續講裴娘子的事。他們似乎聯想到了甚麼,竊竊私語著,忽而大笑起來。
“秦……那個身子……罷了罷了,我們操心作甚!”
他便拄著柺杖繼續前行。
篤,篤,篤,木杖敲擊青石板。
走了小半日,終於抵達山腳。此處早已擠滿了人,他擠進一處偏僻角落,撩起袖子擦拭脖子裡的汗,笑問茶攤店家:“比試已開始了麼?”
“還沒呢,郡守還未到。”店家舀了一碗渾濁的茶湯,有些嫌棄地問道,“你買不買?不買的話得去別處待著。”
“我身上沒有銀錢啊。”漢子無奈嘆息,上上下下摸了一通,自脖頸拽出條紅繩。繩上綴著幾顆銀珠子,貼著胸口的衣襟處,又隱約露出彎彎弦月狀的羊脂玉來。
指腹一撚,銀珠便碎在掌心。他將這碎銀遞給店家:“莫要找了,你便讓我坐在此處,讓我和大家夥兒說些閒話便是。”
店家忙不疊地答應著,親自雙手捧著茶湯送到對方手裡。又推搡著攤子前面的人,要他們讓出位子來。
“瞧你也是有些苦楚的。”店家問,“怎麼成了這般模樣?”
漢子擺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姿態,擺擺手不願提。
“也是,外頭太亂了,多少人家都活不下去。”店家感同身受地嘆氣,珍而重之地收好碎銀,“你且坐著,我再給你拿個蒲扇……晌午日頭正烈,你怎地還披著斗篷?”
“我身子虛。”漢子弓著脊背坐下,蓬亂結垢的頭髮遮著半張臉。“唉,都不容易,好在吳縣還算太平。年前我就想來,總是沒有機會,過了個年,城又封了。”
坐在周圍的百姓跟著附和道:“可不是嘛,封城那段日子都不好做生意。不過,那殺千刀的溫滎已經死了,你若早來幾天,還能在城門口看見他的屍體。天熱得很,肉都爛了。”
“真真活該!他追查個前朝皇子,為何糟踐我們這些無辜人?鄰里鄰居的,全都不得安寧,我隔壁那老頭兒,一家人就剩他了,如今也哭瞎了眼……”
“好在他被都尉抓了,又有裴郎運作周旋,送請命書……”
提及裴郎,遠近喧鬧的人群驀地一靜。
“這就別提了……”有人咳嗽幾聲,“不是說他也不清白麼,靖安衛的案子鬧不明白,他養了個假皇子圖謀季氏家產,卻是板上釘釘的……”
佝僂漢子插嘴道:“是說季家的季隨春麼?”
“正是正是。”那人納罕道,“你也知道?”
“隱約聽說了些。”漢子呷了口茶湯,“說這季隨春是裴懷洲帶回來的,當時的郡守指認這季隨春是蕭泠,裴懷洲卻說不是?”
“的確不是。季隨春是季三老爺流落在外的孩子,託裴懷洲接回來。哪知裴懷洲動了歪心思,拿季隨春假扮皇子,漏些假的蛛絲馬跡讓人猜疑,打算日後藉機汙衊季氏謀逆,吞併季氏……”
“這卻有些奇怪。”漢子聽到此處,笑道,“拿假的充作真的,還故意讓人誤會,豈不是給自己挖坑埋禍患?”
“所以才被郡守誤會,想著大義滅親啊。”眾人嘆道,“裴懷洲苦心經營,被生父攪了場子,惱羞成怒殺了郡守。好在他還有個妹妹,有勇有謀,不但沒被他殺死,還反殺了他。又聯合秦家郎,將罪證昭告天下。”
眾人一陣惋惜感慨。
“想當初,裴郎接季隨春回來,乘坐的畫舫好生奢靡。他在河埠與友人談笑,被簇擁著去茶肆,一路風光,多少人投擲瓜果絹帕。那日我也在路邊,還跟著丟了個果子呢。誰能想到,那是惡念的開端……”
“坐的是畫舫麼?”漢子若有所思,“和許多人一起?”
“正是如此。季隨春一介外室子,哪能勞動裴懷洲親自接一趟,他出去又回來,自然要帶上親友,遊覽沿途風景。”
“這便是說,和他一起的那些人,應當認得季隨春的真假。”漢子又抹了把汗,開玩笑道,“我聽說,郡守當時指認裴懷洲罪行,罵他調換皇子,害死真正的季隨春……說不準真的季隨春已經死在路上,丟在河裡也未可知。”
聊得起勁的眾人面面相覷。
“這……”
“罷了,我也只是胡說。”漢子仰頭望了望天色,“坐了這麼久,還不開始麼?”
正說著,遠處突然起了騷亂。鑼鼓聲響,儀仗經過。所有人伏著身體,待官員路過,許久,才恢復尋常氣氛。
“郡守到了。”
“不止郡守,我似乎隱約瞧見了秦郎君……”
“都尉是不是也來了?”
嘈雜的議論聲中,有人感慨陣仗隆重。說起郡學學子玉樹臨風,光彩奪目,又嘆夏不鳴一行人過於低調,都沒瞧見多少模樣。
佝僂漢子又問:“那念秋娘子呢?”
“念秋娘子坐在步輦裡,也瞧不見容貌。不過我聽說,夏郎君帶的這些娘子,也有些厲害人物。比如那陸氏女,以往陸氏能和顧氏一較高下,近年來才沒落了……”
漢子摸摸下巴。
“如此說來,還是得親自上山一趟,才能看個清楚明白。”
聞言,眾人紛紛笑起來:“你這樣的,如何能上得了山?且聽上面傳下來的訊息罷!”
片刻,有差役捉著一張寫了字的紙,自山路下來,遞給山腳的傳信篷。傳信篷內的老先生奮筆疾書,謄抄數份,交予通身富貴的僕從,那僕從便拿著紙往雲園去了。
還剩一張,被現場眾人搶著傳閱。
“開題了,開題了!”嗓門兒最大的年輕人踩著木桶站到高處,喊道,“第一場,問:今有大宅,宅內珍寶無數。外有高牆,牆外又有河。盜匪覬覦垂涎,於夜間翻越高牆,盜取珍寶。如何不增兵卒,使盜匪無法越牆,無法偷竊?請以墨家之術,製作守禦器物。”
墨家?
竟然是墨家術?
好生偏僻的考題!
眾人一時譁然。
便有腦子機靈的,拿石子在地面勾勾畫畫,思索辦法。
雲園內,聚集計程車子們也紛紛議論著,推演結果。
“這不是一道難題。”他們說,“簡單的辦法,我們也能想出來。比如在牆頭放置鐵蒺藜,懸掛鈴鐺……”
“既然如此,必是考誰的機關更巧妙。”一士子擰眉苦思,“不光要設計,還得做出來。這一題給了多少時辰?”
“半日。”
“半日麼……”
山下忙碌不已,山頂卻一派安靜。
祭酒公佈了考題之後,兩方人馬都退至一邊,聚攏起來商議辦法。
問心臺寬敞恢弘,主樓高臺廣四丈,高五尺,可安設坐席三四十。南北兩側又有石階,階下有亭。
阿念等人便聚集在亭子裡。
“墨家之術,在於非攻,懾敵。”她說,“我們要做出個東西,能驚賊,能示警,還可長久震懾不法之徒。”
“我來。”一位梳著雙環髻的女子舉起手來,“我先畫圖,諸位姊姊幫我看看有無脩潤之處。”
夏不鳴眼疾手快將炭筆塞到對方手裡。
這年紀最小的女子,便跪在地上,在鋪開的紙面快速勾畫。不到半個時辰,畫畢。
“如何?可行不可行?”她忐忑發問。
阿念點頭。其餘人也用力點頭:“不必改了,我們這就做起來。”
阿念便與亭外候著的書吏說道:“還請給我們木料,燧石,刀鋸和木尺。”
書吏點點頭,自去準備。
高臺東西向各設坐席,郡守端坐中央,旁側是祭酒與新任的郡丞。正對面的席位,則是坐著秦溟與顧楚。
即便兩相生厭,也得左右相鄰。
顧楚瞥了眼忙碌的郡學學子,又望向側方另一座亭子。他坐得隨意,長劍搭在腿上,手指還扣著劍鞘,噠噠噠地敲。
敲得秦溟目露厭煩。
“都尉若是坐不住,就回去歇息。今日只這一場。”
比試三輪,一天比不完。
顧楚冷冷道:“你在這裡,我如何能走?題是你出的,萬一你徇私舞弊呢?”
秦溟無語。
“我若徇私舞弊,還用等到這時候?”
顧楚:“那可難說。你那未成親的小妻子,前前後後費了多少心力,就為這場比試。你不心疼?”
秦溟往旁邊挪了挪,手指輕撣潔白袍服。彷彿沾了甚麼腌臢氣。
妻子就妻子,甚麼小妻子。
“都尉真性情,說話如此粗俗。”秦溟拿絹帕掩住即將溢位的咳嗽,勻了氣息,才道,“莫要打聽我與念秋的私事。”
顧楚不耐煩地咬了下頰肉。
“我是怕她哭。”他說,“她不是很能哭麼?輸了怎麼辦?場子這麼大,真哭了丟不丟人?”
秦溟抬眼,目光冰冷如刀:“你說甚麼?”
“秦郎不知道麼?”顧楚回望過去,乖戾之態愈發明顯,“溫滎死的那一夜,她遇到過溫滎,身上還受了傷。哭得悽悽慘慘的,要我送她回來。”
秦溟不知道。
他向來冷情傲慢,即便看到了她右手的麻布,也沒有多問。
“我一直想不通,如今還覺著奇怪。”顧楚眯起眼睛,“你說,好端端的高門貴女,為何半夜孤身遊逛,遇見了溫滎卻只受這麼點兒傷?她說她沒看清誰殺的溫滎,你相信麼?”
秦溟斂起眉眼:“你想審問她?”
“不敢不敢。我如今哪裡敢隨便捉人?捉得不對,又坑害我自己。”顧楚笑了一聲,重新看向亭子,“我只是好奇,故而和你聊些閒話。”
沉默的氣息在兩人之間蔓延。
片刻,秦溟開口:“念秋不喜隆重出行,不喜拘束,如是而已。她吃了虧,往後自然會更謹慎,無需都尉操心。”
“哦。”顧楚敷衍道,“你們夫妻如何,關我屁事。”
秦溟:“……”
日頭墜入沉沉雲霞。血色鋪滿高臺。
阿念一行人走上臺階。對面的學子們也微笑著登臺。
“第一場,解題——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!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無意中看到別人的文案,真的好有趣。可惡,我這個枯燥的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