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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打起來罷:不努力怎麼上位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67章 打起來罷:不努力怎麼上位

阿念真沒見過這樣兒的。

人前排場大得很,人後……似乎完全不知臉皮為何物。

如今夏不鳴跪在她腿邊,將她抱得死緊,嘴裡也不歇著。講自己人生地不熟,說自己蹲不到願意參加比試的人。給各家貴女遞拜帖,遞了五家,只有裴念秋把人放進來。

“我昨日打探過你的情況。”夏不鳴語氣熱切,“念秋娘子是經得起大風浪的,定然不會將我拒之門外。早早過來,果然如此。”

阿念拿腿推她:“你放開,我們不熟。”

“你我已見過兩次,算上今日,已有三面。君子相逢講究個一見如故,我們都見了三次了,不就是老友麼?”

說是這麼說,夏不鳴還是鬆開了阿唸的腿,站起來捋捋衣裳,撫平髮梢。她穿得是真招搖,頭墜明珠,烏髮垂腰,只拿金玉流蘇鬆鬆挽著。海棠紅的紗袍內襯松綠中衣,袍服下襬還用彩絲繡著花鳥圖。腰間,袖口,鞋履,都綴著細密的珍珠與紅珊瑚珠,一派珠光寶氣。

只看著,阿念都覺得眼花。

她問:“你那些婢女呢?”

“囑咐她們去耳房吃茶了。我們談話方便。”夏不鳴放低聲音,悄悄跟阿念解釋,“其實她們不是我的婢女,我來吳縣時路上遇到的,僱她們與我同行。一日五十錢。”

在吳縣,雜工的價錢是十錢,做苦工的可能再高點兒。夏不鳴顯然很大方。

阿念邀其落座,直言不諱道:“我想知道你的來路。”

“我從使寧來。”夏不鳴捧起熱茶,“小地方,比不得吳縣,不過也有幾個大戶。先走旱路,再轉水路,過嘉興,一路輾轉至此。沿途雖有繁華之處,不掩百里破敗荒蕪。遠郊,蘆葦洲,常有流匪作亂;役所,城門口,流民乞食亦是常態。”

阿念:“我問的不是這個。”

夏不鳴收斂笑容。

這人眼神清亮,不笑時,浮誇的情緒便如潮水退卻,只剩安靜。

“我家原本是使寧的富戶。父親外出行商,被流匪殺了。母親只有我一個女兒,族老便安排本家侄兒過繼給我父親,接管商鋪田產。又為我指定一門婚事,喪期未過,便要出嫁。”

平靜的茶水倒映著她的面容。她的手晃一晃,漣漪便打碎倒影。

“母親與他們抗爭,搶奪婚書。爭執間,她撞到了銅鼎,於是一件喪事變成了兩件。我無法待到喪期結束,也無法看著母親下葬,只能匆匆收拾財物,攜奴僕數人趁夜出逃。逃到嘉興附近,恰逢樂坊典賣女子,我將她們買下來,與我同行。”

夏不鳴沉默半晌,在阿念以為她說完了的時候,再次開口。

“我上無長兄,下無幼弟。父親也未納妾。父母疼愛我,但常常遺憾我未生作男子,難以行商。私塾又進不去,平日裡只能託人買書來看。吳郡郡學在吳縣,我無處可去,很想過來看一看,看看這個我進不去的地方,究竟有多麼輝煌威嚴。”

阿念道:“你如今見到了。”

“是,我見到了。”夏不鳴笑起來,“也沒甚麼大不了。”

阿念沒有去過郡學。

但她知道,裴懷洲給季隨春安排的路,就是積澱幾年入郡學,經營人脈,維繫身份,研讀經學並用清談博取名聲。

“吳中著姓,皆在郡學。我聽裴……聽阿兄講過,郡學內也分了派別。有人專研經學,為日後仕途鋪路。有人熱衷清談,一力追求風儀名譽。還有人放浪形骸,沉迷酒樂,崇尚自然放達。”

阿念挑了幾個點心送進嘴裡。就著茶水吃下去,權當用早飯。

“門前三題,是取巧,有人不擅此道,有人不屑應戰。並不能斷定郡學無高才。”她看向夏不鳴,“你若輕視他們,便已輸了三分。”

夏不鳴扶額:“你說得對,你說得對,不過現在這個局面,我何止會輸三分?我連參與比試的人都湊不齊。”

阿念想起棲霞茶肆遇見的女子:“另一位解題的娘子呢?她沒來找你?”

“沒有。”夏不鳴痛苦搓臉,“我甚至不知道她家在何處,只知單名一個瓊……年紀瞧著挺小,裝扮卻很老氣,想來是哪家新近喪夫的婦人。”

阿念回想一番。

“我應當知道她。你去城西,石駝街附近有座秦氏的宅子。找一位叫做季瓊的夫人。”

季瓊是季隨春的長姊。

出嫁那日,婚房起火。而裴懷洲死於雲園,季氏自顧不暇,管不得已經嫁了人的三房娘子。匆匆忙忙幾個月過去,兩家甚少走動。

夏不鳴聞言撫掌,很是高興:“我就知道來你這裡來對了!”

“你先別急著高興。”阿念又給自己倒了一盞茶,邊吃點心邊說話,“我既然當眾應了這件事,自然也會操心。昨天我見了個人,回來以後又想明白一些道理。我且問你,郡學為何不收女子,為何無人找你登名比試?”

夏不鳴道:“自然是因為女不言外,男女授受不親,女子入郡學,不合禮法。”

阿念並未否認。

“吳郡尚算太平,舊時的規矩的確還有許多人家尊奉。但我聽說,已有不少地方顛倒陰陽,不拘禮法,男女裝束難以分辨,男子效仿女子描眉畫唇,傅粉施朱,女子屏退僕從,手執麈尾,與賓客清談玄理,不讓鬚眉。”

她蘸取杯盞底部的茶水,在案上指點勾畫。

“經學,清談,是仕途之基,是喉舌文字。夏娘子身為商賈之女,應當知曉,即便你身為男子,也很難進入郡學,只能尋些私塾精舍。”阿念心緒平靜,腦內清明,“入郡學者,多為世家子弟。他們所求何物?”

夏不鳴怔了一下,迅速答道:“為做官?”

“入仕,揚名,或維繫家族關係。”阿念點了三團溼漬,“我再問你,承晉可有女官?”

夏不鳴猶疑道:“應當……沒有?”

“有的。”阿念說,“不在前朝,在後宮。有伺候天子起居的,整理宮中文書的,再好一些,有抄錄典籍謄寫文書的女史。有職無權,出不了宮城。即便如此,她們也經過了層層選拔,是尊貴門第教養的女兒家。偶爾有幾個身份不那麼清楚的,也得是得了天子的寵愛,才能獲此殊榮。”

以前阿念從不知道,自己在宮中做粗活時積攢的見聞,也能派上用場。

她看到了很多,如今才懂得深思。

“入郡學,便有一條更寬敞的前路。若郡學對女子開放大門,往後她們是否該同男子一樣做官?承晉的官制,是否需要變革?這些事聽起來像小兒囈語,誰都不會相信,那誰會送女子入郡學呢?

高門大戶自有家學,開明些的,可以讓自家的女兒在家學讀書。往後要讓她們嫁人,嫁的自然也是高門,身為才女還能為人稱道。進郡學讀書,和世家子弟混在一起,但凡行差踏錯,讓人捉住話柄,如何不會牽連家族名聲,損毀門風?”

阿念繼續說。

“此是其一。其二,你只要郡學收女學生,不論出身。但男子入郡學尚且要跨過重重門檻,尋常人家的女兒,如何相信自己也能一試?問心臺比試,是郡守要你知難而退,也是看在你出身貌似不凡,才願意為難你。你若顯露商賈身份,當日在衙署,便不是站著說話,而是受刑罰了。”

夏不鳴噎得沒話說。

半晌,悶聲道:“他們不認為這場比試能如期舉行。那我們就放棄了麼?”

“我可沒說放棄。”阿念抹掉案上水漬,笑一笑道,“再難的事,總要試一試,才知道能不能成。”

“好。”夏不鳴目露熱切,不禁抓住阿念尚且潮溼的左手,“需要我做甚麼,全都告訴我。我沒有別的,帶出來的錢財還有一些,全都拿來用。”

“我不缺錢。”阿念竟然也有底氣說出這種話了,“你寫字好不好看?我手傷了,你幫我寫帖子?”

夏不鳴頓時驕傲起來。

“我的字特別好看!”說完又瞟阿唸的右手,“這是怎麼弄的傷?”

“不告訴你。”提及秘密,阿念露出些活潑神色來,“等我們熟了,我再講給你聽。”

那將會是一個很好的睡前故事。

……

裴懷洲交友甚眾,不止吳縣,郡內世家皆有往來。

他遺留給阿念半人高的鐵箱,箱內全是他經營關係的來往書信。在過去的半年裡,阿念曾照著每一封書信的去處,給那些人送去歉意與問候。用贈禮,用利益,勉強挽留了一部分人脈。

她殺了裴懷洲。但她與秦溟定親,又因殺死裴懷洲,護住了裴氏。

聰明些的人,自會維持往來。心有不滿或有所忌憚的,便沉默以對。

現在阿念給各家寄信送帖子。有些能直接送到女眷手裡,有些則需要層層遞送。與此同時,她吩咐歲平安排人馬,去吳縣以外的地方,宣揚問心臺比試一事。所需的說辭,自然要矯飾一番。

——郡守開明,此舉彰顯吳郡文教之盛,領天下之先。

——唯才是舉,探求至理,不問男女。

這是高雅一些的說法。

——上頭的老爺開了恩,在郡內訪選才女!讀書識字、能言善辯的女子,不拘家世年紀,都可前往吳縣一試!

——有意參與比試的女子,可去驛館領取路資!

這是適合在酒肆碼頭散佈的說法。

阿念出錢出力,又給郡守戴了高帽。事情宣揚得沸沸揚揚,連桑娘都來問她為何如此費心。

“郡學若能變革,自然是天大的好事。”桑娘道,“但你應當不會走這條道,求學入仕罷?”

阿念搖頭。

“我已和你說過,你要做的事很難。”桑娘陳述道,“你要集結兵馬,還得收攏賢才,還要有一群能支援你、擁護你的臣子。他們必當是名門世家。”

裴氏尚且不足夠。

秦氏、顧氏這樣的家族,才能做穩固的靠山。

而且阿念是女子。哪怕借了裴念秋的名字,也前途渺茫。

“正是因為難,我才要做好方方面面的準備。”阿念解釋,“我也要造勢,要變革,哪怕花個五年十年的,讓人覺得女子做官從政是件好事,是件尋常事。”

屆時,她得登高位,也不會受到太大阻撓。

桑娘聽了,沒有再說甚麼,只拿寬厚的手掌揉搓阿念腦袋,揉得她嗷嗷叫。

“疼!疼!禿了禿了,我頭皮都要掉了!”

喊著喊著,又笑,掛在桑孃的胳膊上說悄悄話。

“吳縣是個好地方。好就好在,離建康近,又不算亂。”阿念喃喃道,“我喜愛這裡的很多人,很多東西。”

秦氏的權勢,顧氏的兵馬。

“我喜愛的東西,我都想攬入懷中。”她嘆口氣,“我是個貪心的壞人。”

桑娘道:“世上最不缺惡人。你只是個敢想敢做的傻子瘋子。”

阿念聽著開心:“真的麼?瘋子挺好,瘋子不要臉。傻子也不錯,像是誇我不陰險。不過,我以後會不會變得很荒淫?今兒喜歡這個,明兒喜歡那個,夜裡睡覺還能夢見死了的。”

死了的人,自然是指裴懷洲。

桑娘問:“你夢到他甚麼?”

“我夢見他罵我!”阿念按著心口,心有慼慼,“他罵我那一箭射哪兒不好,非要射腦袋,弄得他最後一點都不好看。”

夢裡,裴懷洲的眼睛也是血紅的。

他撫摸她的臉,怪罪她總不想他。

“我告訴他,他死前也很美。”阿念說,“雖然滿身是水,臉上都是血,髒兮兮的,可我依舊覺得他美。他那時候,應當是一生最美的時刻。”

人真的很奇怪。

若裴懷洲還活著,阿念絕不會思念他。

但裴懷洲死在她手上,她便難以忘懷訣別的時刻,隔了半年,還能見他入夢來。

桑娘望著阿念平靜的側臉。半晌,開口道:“以前有個皇帝,後宮近萬人。每日驅使羊車隨意行走,車停在哪裡,就寵幸哪裡的妃子。如今也沒多少人罵他荒淫。”

阿念便順著桑孃的話,拖長了調子嘆道:“那我勉強算個清心寡慾的高潔之人罷。”

桑娘:“你明明是個泥腿子。”

阿念撲過去就和桑娘打。

酣暢淋漓地練一場,晚上再回去睡覺。夢裡自然再沒有裴懷洲,也沒有其他人。

晨起,阿念收到了第一個好訊息。

有車隊浩蕩而來,抵達吳縣,來到裴宅門前。阿念顧不得穿戴,踩著木屐趕到門口,便見一英氣女子翻身下馬,聲音清脆。

“我從嘉興來。姓陸,名景。多謝你邀我來此。”

這是吳郡陸氏之女。大姓人家,根基深厚,將相輩出。

阿念將其迎入內宅,商談至暮色降臨。

又一日,寶蓋華車,悠悠然抵達門前。婢女們攙扶著嬌怯的小娘子進門來,生怕日光曬著半分。裴宅的僕從給她準備了最精細的糕點,她都不滿意,婢女們便從車裡端出果脯,一片片親手送到嘴裡。

“我名榮絨。你可以喚我絨娘。”榮絨上下打量阿念,有些失望,“你長得不像裴懷洲。他生得美,你也……還行。”

阿念立刻派人把夏不鳴拽過來。

見著這光鮮亮麗的人物,榮絨總算露出笑容。笑得羞赧,吐字卻嚇人得很:“我文章寫得好,出來前騙我父親,說我來吳縣尋覓合適的青年才俊。若這場比試贏得容易,我也挑不出甚麼男子,便將你帶回去搪塞父親。”

夏不鳴慌張起來:“我是女的。”

“女的也行,我父親眼神不好,騙他一時容易,一世也不難。”

榮絨和陸景都在裴宅住下。往後兩日,門庭稀落,夏不鳴本以為再等不到人,蔫噠噠地蹲在阿唸的書房外頭揪草莖。不料日落時歲平又請阿念去接人。

這回來的,是兩個滿身魚腥味兒的漁女。她們住在吳縣近郊,經常進城殺魚賣魚。面板曬得黢黑,眼神兒卻亮。

一見到阿念,就問:“我們走路來的,聽說參與比試能領路資,這路資可不可以直接給我們姊妹?”

阿念說好。

她們立即興奮起來,擼起袖子褲腿給阿念展示自己的身體。

“我們不識字,但很有力氣!你要不要?”

旁聽的夏不鳴苦著臉,不忍心拒絕,又想不出收人的理由。阿念卻痛快:“要,你來我就要。”

兩個漁女嘰嘰喳喳地歡呼起來,搶著報名字。這個叫早娘,那個叫晚娘。名兒起得隨意,人也不拘束。

又過幾日,勉勉強強湊夠十一個。

夏不鳴給季瓊遞了請帖,始終未能收到迴音。

距離問心臺比試只剩三天。阿念整宿不睡,和夏不鳴、陸景商議計策,猜測題目做準備。榮絨夜裡受不得煎熬,只在白天來尋她們說話。

忙忙碌碌,反覆琢磨,阿念仍然覺得不足夠。閉門造車要不得,她請了家學的先生來,老先生跟著熬了一日,把各種能考慮到的情況都列出來,最後嘆息道:“這種比試,總是千變萬化的,祭酒沒透露風聲,大抵會根據官學內容來出題。諸位娘子各有所長,但難免拙於應對。”

又說,“若裴七郎君還在就好了。”

裴懷洲不在。但秦屈還活著。

阿念去跟秦溟要人。

“你把他借給我,讓他暫且做一做我們的先生,傳授些獨門技巧。”阿念曉之以情動之以理,“反正他關在佛堂也沒事幹,你讓他做做好事嘛。”

秦溟不喜秦屈:“他如何當得了先生?”

“如何當不得?”阿念現在是真缺人,“不世之材秦信之,以往不都這麼誇的?還是你們秦家人放出去的風評呢。他能從師容鶴,必然不是徒有虛名。”

秦溟淺色的眼珠子動了動:“你對他評價甚高,你欣賞他?”

阿念隱約又摸著點兒陰鬱的情緒了。

她故意說:“秦屈才華出眾,又遠離官途,請他來幫忙,再合適不過。”

秦溟攏緊身上華貴的外袍,語氣淡漠:“你本可以邀請我。”

阿念:“……?你早說啊!”

“遲了。”秦溟厭倦地別過臉,“你走罷,我會放秦屈過去。不過你可要做好準備,日前祭酒來尋我,商議三輪比試的題目,我本拒絕了他……既然你用秦屈,我便請祭酒讓一道題,由我來出,看他有沒有本事教你們答出來。”

阿念感覺自己損失了一千金。

她捂住疼痛的胸口:“郎君啊,你可不能以公徇私故意把題出得很難。我錯了,我不該提秦屈的,我以為咱倆不熟……”

話說一半時,秦溟本已回過頭來,左手微抬。聽完阿念嘟嘟囔囔的後悔話,又壓低了眉眼,輕呵一聲。

“是,不熟。”

阿念閉緊嘴巴不說話了。

怏怏地離了秦宅,臉上表情盡數收起。歲平問:“不順利麼?”

“順利,也不順利。”阿念模稜兩可地回答。

她試探出了更多的東西。秦溟不喜秦屈,更不喜別人追捧秦屈。這和裴懷洲的心思有點兒像,但又不太一樣。

秦溟顯然認為自己在秦屈之上。他本就驕傲,驕傲且不甘。這份不甘,被很好地隱藏了起來,只在邊邊角角的地方露出端倪。

至於出題一事,阿念不信秦溟會意氣用事突然搶走出題權。只可能是事情出了岔子,他也得涉身其中。

行駛的馬車經過熱鬧長街。路邊有少女賣花賣糖。

阿念喊歲平將整籃花買下,挑了開得最好的一枝。又隨手寫了字箋,並一塊麥糖,塞進香囊裡,遞給歲平:“你幫我送到秦宅去。”

歲平沒有多問,將馬鞭遞給另一個隨行的僕從,匆匆趕往秦宅。此時秦溟剛進佛堂,拿帕子掩著口鼻,蹙眉咳嗽幾聲。煙熏火燎的氣息勾得嗓子發癢。

許久不得外出的秦屈正跪在蒲團上,閉目吐息,聽見動靜也沒轉身。

“你去一趟裴宅。念秋在忙碌問心臺比試一事,需要一個有真才實學的先生。”秦溟道,“去了,就盡心盡力,儘早回來。莫要讓外人知道你在外行走。”

秦屈聽見了念秋這個名字。

他睜開眼睛,視線落在虛空。

外頭腳步聲近,僕從遞上花枝香囊,稟告道:“裴家娘子託人送來的。”

秦溟接過來。花是梔子花,潔白如玉,香氣濃烈。捏在他手裡,便與他渾然一體。香囊開啟之後,有字箋,寫的是“我知郎意,心甚歡喜”。

“你知道甚麼了,胡說八道。”

秦溟低聲自語,揉了字箋,將香囊裡的麥糖倒出來,抿著嘴唇看了片刻,終究送入嘴中。

“給我紙筆。”他吩咐秦屈。

秦屈緩緩站起身來。長時間跪坐佛堂,致使秦屈動作僵硬,膝蓋疼痛。他摸到了臺上紙筆,一步步送到秦溟面前。

秦溟皺眉,也懶怠挑地方,就將紙攤在秦屈掌中,一筆一劃寫下墨字。這內容,也映入秦屈眼簾。

——比試將近,人心偏頗,但我已答應你,放心。

夏不鳴並未被勸退,反而和裴念秋湊到了比試的人。祭酒便打算出些只有郡學學子能答的題目,讓這些人慘敗而歸。秦溟答應過阿念,要讓比試公正公平,所以他向祭酒施壓,拿了一道題的權力。

一道題足矣,祭酒無法得罪秦氏,在剩下的題目裡做手腳。

秦屈盯著紙上的字,開口,嗓音遲滯生澀:“兄長似與裴娘子感情甚篤。”

秦溟將這紙摺好,交給等候的僕從。而後拈著花枝,送到鼻間輕輕嗅聞。香氣沖淡了佛堂的氣息,也讓他眉心舒展。

“這與你無關。”

拋下只言片語,秦溟離開。

秦屈扶住門框,催動疼痛的雙腿,邁出門來。他深深呼吸著,仰面感受日光的溫暖。曾經豐潤的臉龐變得瘦削,眼眶也陷了進去,鋒利的俊美蒙著難以消散的陰翳。

裴念秋。

他無聲地喚她名字。

……阿念。

此時的阿念已經回到裴宅,正在和夏不鳴吵架。

夏不鳴混熟以後底氣變得很足,敢和阿念拍案嚷嚷:“我讓她們練字,早娘和晚娘寫得狗都不認,你還誇她們!溺子如殺子曉不曉得!”

阿念撈起幾張鬼畫符:“會寫就是好事,誇一誇怎麼了?你不要太緊張,緊張也沒用。還有,別亂用詞兒,我沒生孩子。”

其餘人坐得遠遠的。陸景和榮絨在下棋,還有幾個在讀書,在和不聽話的墨筆作鬥爭。歲平攜信而歸時,身邊還跟著陌生女子。

“這是秦郎給你的。”歲平將信遞給阿念,側身介紹來人,“這是門外遇見的娘子,她說不用通傳,自己過來尋你。”

阿念望向來人。

對方的年紀和自己差不多。眉眼冰冷,神情疏離,通身素樸,只在左手戴了個鐲子。

“我是季瓊。”此人久久注視著阿念,意味不明地點點頭,“好久不見。”

很久不見了麼?

阿念愣怔了下,忽而反應過來,季瓊認出了自己。認出了……當初季宅裡處境艱難的外來婢。

高貴的身份,精細的妝容,華美的衣裙,都不足以迷惑季瓊的判斷。

她認出了她。

“你們還缺人麼?”季瓊掃視四周,頷首行禮,“若是還有空缺,便加我一個。”

夏不鳴上前一步,很高興地應聲:“來來來!這樣我們就有十二個人了!”

當夜無事。阿念有心和季瓊單獨說話,季瓊拒絕,只塞給阿念一顆竹子糖。

“我來得不容易,想好好睡一覺。”季瓊道,“你放心。”

阿念拿了糖,慢慢地含著,總覺著這味道似曾相識。

次日晨起,秦屈被送到裴宅。與此同時,新的訊息送進了阿唸的耳朵。

——顧楚知曉了秦溟出題之事,因而前往郡學,向祭酒索取題權。

——他也搶走了一道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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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完這篇再也不寫這個型別了……[爆哭]腦子,我的腦子!

寶寶們晚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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