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群英薈萃:今天我們歡聚在這裡,是為了……
這種場合,這般姿勢,如何能稱得上拜天地。
枯榮抿著嘴唇,重重地向前壓去。他那雙慣於用刀的手,緊鎖著她的腿彎,連指骨關節都陷進肉裡去。
阿念也忍不住亂了呼吸。
她和他貼得這般近,近得能聽見潮溼清晰的聲響。輕柔光滑的裙子堆疊在腹間,分不清是誰的衣裳,總歸都纏在一起來來回回地晃。
枯榮擅殺人。但枯榮總是很輕的,無論走路還是呼吸。他的身軀也柔韌修長,每一處肌理都流暢勻稱,恰到好處。阿念勾住他的肩膀,便能摸到他背部凸起的蝴蝶骨。再往下,是一截凹陷的腰身,如山脈連綿起伏。
“你別亂摸……”
他躲她的手,於是便進得更深。阿念單手扶不住,只好放過此處,轉而扣住枯榮脖頸。喉結在掌心磨蹭滾動,乾渴的吞嚥聲也一併流向了阿唸的身體。
“我想喝水。”阿念聽得也渴,“得找人送水……”
這種時候怎麼能讓人送水呢?
枯榮急得堵住了阿唸的嘴,生怕她再說些不合時宜的話來。一時間屋內只剩下亂七八糟的響動,地上鋪的蒲席都挪了位。
夜色朦朧,月上中天,外頭的樹影兒逐漸斜映在窗紗上。歲平輕輕叩響了窗欄,語氣平靜無波:“再晚些要到宵禁了,不好走。”
枯榮早就該離開阿念。只不過捨不得走。如今被歲平提醒,才急急忙忙抽身,手忙腳亂將散落的衣裳往阿念身上蓋,耳朵紅得像刷了層硃砂。
“他怎麼能站在外頭?”枯榮憤憤地,“你又沒喚他,他怎麼能出現?”
“他帶你來,自然要看著時辰。”阿念並不在意,“放心,歲平不會多想,也不會笑你的。”
歲平,歲末,歲安,是裴懷洲用得最多的三個人。歲平行事最穩妥,性子也最平靜。歲末活潑好動,愛熱鬧。而歲安,通常只守著花榭,一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,沉悶得很。
剩餘的死士,有幾人在外尋覓雁夫人的行跡,有幾人安插於季宅聽雨軒,時不時傳信回來,講述季隨春的近況。還有幾個,分別藏匿於秦宅顧宅,是裴懷洲先前花心思埋進去的暗樁。
眼下,枯榮幫著阿念穿好衣裳,又費勁地拾掇自己。他額頭滲著細細的汗,鼻尖也溼著,簡直像個被捉姦的情郎。
阿念身上黏糊糊的,她扯扯衣襟,問:“真不要送水進來?”
枯榮用力系緊腰帶:“不要。”
他看她,又恢復了往常的模樣,一隻手捂住臉,“送甚麼水,送水、豈不是人盡皆知了?奴家臉皮薄,不洗,才不洗,我要回家去。”
“你好麻煩。”阿念嫌棄道,“那你走,趕緊走。”
但枯榮又摸出個藥瓶來,塞進阿念手裡,囑咐她擦傷口,好得快。說完這些,俯身將人抱住,諄諄教誨道:“我走了,你可不能跟別人鬼混!”
阿念:“誰管你。”
枯榮起身就走。將至門口,想起件事來:“你與主人多時未見,你知不知道,他近來過得不好?”
阿念知道。
季隨春困在季宅,因著燒傷的名頭,很少在人前露面。平日裡,就自己看書,寫文章,偶爾對著鏡子看看自己的臉。
身在季宅,難免要和季家人打交道。所以,早在二三月的時候,阿念就授意一個叫歲酌的死士,給季隨春臉上弄些偽裝。
“歲酌擅奇技淫巧,將主人的臉畫成燒傷模樣,誰也認不出真假。季家的諸位郎君見著了,愈發厭惡嘲笑。”枯榮道,“主人尚且年幼,即便知道燒傷是假的,也鬱鬱寡歡。”
阿念並不認同枯榮的說法:“季隨春鬱鬱寡歡,絕不是因為容貌。”
季隨春失去了裴懷洲,又無法外出,自然會感到前程昏暗渺茫。阿念甚少與季隨春聯絡,裴懷洲死前死後的事情,也沒有和季隨春解釋。只安撫他低調藏匿,由裴懷洲遺留的人手保護著,熬過這幾年。
可季隨春心思玲瓏,但凡多想一想,就會意識到自己在被阿念囚禁。
偏偏阿念有最正當的理由囚禁他。
季隨春孤立無援,只能在懷疑和信任之間來回搖擺,靜靜地觀察阿唸的行動。
“我與你說這些,卻不是替主人賣可憐。”枯榮解釋著,“你以前不是喜歡扮作男子外出做事麼?但那種簡單的妝容,總有些被人認出的風險。歲酌技藝精妙,為何不將她召回來,留在你身邊,以備不時之需?”
阿念覺得很有道理。
但季隨春的臉也需要時時關照。
所以她才跟著阿嫣學畫臉,想著自己練出本事了,做事也方便。
“你既擔心我的安危,就和歲酌學學,興許學會了這門本領呢。你學會了,我自然能喊歲酌回來。”阿念擺擺手,攆枯榮出門,“快走,快走,我近日不需要扮郎君出門,別操這閒心。”
枯榮麻利地滾了。
他倒騰了兩趟車,重新換回男子模樣,趁夜色摸回聽雨軒。
心心念念去沐浴,不料被季隨春叫住。
“你去見她,她看上去怎麼樣?”季隨春站在臥房門口問。
門前廊下點了燈,柔黃的光籠罩著半大的少年。墨髮落肩,眉眼沉靜,身上披著件月白的薄衫。若不是左臉皮肉猙獰,端的是姿容美好,春色怡人。
枯榮走到季隨春面前來。
“她很好,只是有些累。”枯榮道,“有些生死困惑解不開,才找我參詳。談得誤了時辰,所以回來得晚。”
季隨春輕輕哦了一聲。
“她還念著裴懷洲麼?”他自言自語,目光落進夜色裡,“都這麼久了,還住在他的院子裡,還有許多心事。”
枯榮將狹長的眼眸眯成一條縫,真像只滿腹算計的狐貍:“誰知道呢。若主人無事,我先去洗把臉?脂粉還沒擦乾淨,黏得很。”
季隨春頷首。
燈火映襯下,枯榮臉上的胭脂似乎格外紅豔。他轉身時,頸側隱約顯出幾條模糊紅痕。夜風徐徐而來,將香膩微鹹的氣息送進季隨春口鼻。
不知怎的,季隨春胃裡陡然生出一種空蕩蕩的嘔吐感。他捂住自己的嘴,耳畔立即響起幾層腳步聲。
“郎君,郎君。”
一張張親切且平淡的臉湊過來,細心問詢道,“可有不舒服的地方?”
季隨春環視四周。將他們的面容一一看過去。這個叫歲樂,那個是歲哀。全都是近衛,全都是阿念送來的人。
他將喉間翻騰的氣息嚥下去。
“無事。”季隨春淺淺笑著,眼眸比夜色還黑,“我很好。我只是……有些想她了。”
……
深夜,阿念回到裴家主宅,沐浴清潔。阿嫣幫忙擦背,瞧見她身上許多痕跡,也不知想了些甚麼,臉紅彤彤的。
待阿念擦身穿衣,阿嫣小聲問道:“秦郎君常不出現,今日你肯定也沒去尋他。那、那你這般行事,被他知道怎麼辦?”
阿念擦著滴水的頭髮,訝異道:“為何讓他知道?況且,他知道了又能如何?我又沒讓他管著我。”
還有句話阿念沒說。縱使秦溟知道了,真會關心麼?
這半年來,他倆見面的次數,一隻手都數得過來。秦溟似乎並不在意她,派來的人在裴宅處處受制,他也沒吱過聲。
如此甚好。阿念能借著秦氏的名頭做事,還不用應付秦溟。出於某種直覺,阿念總認為,秦溟這個人動起真格來,會比裴懷洲更麻煩。
她披著單衣去書房。歲平已候在那裡,見她過來,立即垂了眼睛稟告道:“新得的信兒,顧楚與建康來的侍御史爭執半日,不歡而散。侍御史懷疑顧楚藉故殺溫滎洩憤,顧楚當著郡府諸官吏的面出言辱罵此人。”
阿念提起興致來:“他怎麼罵的?”
歲平清清嗓子,惟妙惟肖模仿道:“你這老匹夫,若是腦子鏽了,就掀開蓋兒在日頭底下曬一曬,曬好了指不定還能用用,曬壞了,也能煨個湯。”
阿念嫌棄地噫了一聲。
這人口味好重!
“無論如何,到了明日,郡府定會宣告溫滎之死。顧楚也派了人在城內搜尋殺人者的蹤跡,但他搜人並不急切,瞧著更像是出於好奇。”歲平收斂神情,平鋪直敘,“畢竟搜查兇手並非都尉職責。”
阿念明白。
顧楚這個人,記仇,暴戾,做事又講究利益。溫滎惹了顧楚,顧楚不肯放過溫滎,但溫滎死了,顧楚就懶得再為這人忙活。
若說如今還有誰被顧楚恨著,裴懷洲算半個,秦溟也算半個。問心宴的草草收場,並不是顧楚想要看到的局面,他心有鬱憤不得發,便依舊關注著蕭泠蕭澈的下落,關注著久不露面的季隨春。
“若無緊要事,枯榮不應與娘子碰面。”歲平提意見,“若為風月事,就更不應該了。吳郡年輕兒郎俯拾即是,只要娘子愛惜身體,挑幾個放在身邊做奴僕也方便。”
阿念眼睛都睜大了。
她不知道歲平還能說出這番話來。
“這也可以麼?”
“自然可以,但要瞞住秦溟。裴郎已去,娘子又年輕,對這種事感興趣也是人之常情。”歲平想一想,補充道,“秦溟顏色好,但不適合深交,況且他身子也差,恐怕難以歡好。”
阿念噗嗤笑出聲來。一本正經推敲這事兒的歲平是真有意思。不過,她找枯榮,本不是為了歡愛。她與枯榮好,也只是因喜愛而滋生的一場樂事。
“我曉得你的顧慮。近日不會再和他見面。”阿念強調道,“也不用給我找人,我哪有工夫玩。而且我真心實意喜歡枯榮,不想欺負他。”
此話一出,歲平臉上的憂慮愈發明顯。
彷彿她真心喜歡哪個男子,便會步商紂和周幽王的前塵,變得昏聵又荒誕。
這又是一樁有趣的事。阿念身邊的人,都時時提點她莫要沉溺情愛。她懂得他們的好意,不過,她看起來很像那種為愛痴狂的人麼?
打發了歲平之後,阿念繼續看書。過半個時辰就寢,也懶怠去臥房,就在書房湊合一晚。
睡在淺淡的木蓮香裡,阿念恍然大悟。
她在裴懷洲的故居住著,又總停留於書房。知道她和裴懷洲過往的人,定以為她思念裴郎,難以走出心傷。
如今她突然見了枯榮,又會引發許多新的猜測。
不過,這事兒左右不算重要,阿念想清楚便拋之腦後。
次日,郡府的差役在城裡貼了告示,解釋溫滎越獄之事。說溫滎在追捕途中受傷,意外致死,故取消行刑。
溫滎的屍首,也被推出來示眾。
來看屍體的人不算少,但比不上年初寫請命書時的浩大陣仗。歲末擠在人群裡聽了許多熱鬧話,回來轉述給阿念。
“使寧來的夏不鳴,又做了一件大事。”他說,“夏郎君將吳縣女子的答題內容書寫出來,張貼在郡學門外,嘲笑郡學徒有虛名。‘進郡學者,非富即貴,層層選試,論理個個都是學富五車的人物,怎麼還不如吳縣名不見經傳的女子?既如此,乾脆打發了這些學生,請女子入學,還能救一救郡學的名聲。’夏郎君說了這番話,將郡學博士氣得突發心疾。”
“郡學學子群情激憤,訴諸衙署,要求嚴懲夏不鳴,查清答題之人身份,禁止女子議論學政。那夏不鳴也不服氣,跟著去衙署,要郡學放寬限制,允女子入學求道,與這些人同臺比試,論個高低。”歲末笑道,“以往從未有過這種熱鬧景象,所以好多人都去衙署圍觀,沒顧上看溫滎。”
阿念若有所思:“使寧也屬吳郡,夏不鳴對郡學不滿,旁人也不能罵她多管閒事。”
歲末附和道:“正是如此。縣衙無法定奪,將這爭議報給郡府,郡守便拿了主意,半月之後在問心臺舉辦一場比試,夏不鳴可以想辦法邀請諸女子參與,若他找的人能勝過郡學學子,郡守便願意與郡學祭酒商議納新之事。”
裴問瀾死後,揚州刺史舉薦一人赴任吳郡,成為新的郡守。此人姓梁,雖不是秦氏親眷,卻與秦氏有千絲萬縷的關係。
阿念問:“這場比試,誰來定題?”
歲末答道:“郡守讓祭酒定奪。未至問心臺,不可知題。”
阿念繼續問:“那郡守有沒有說,如果夏不鳴輸了,該怎麼辦?”
“若夏不鳴輸了,便要離開吳縣,且不允在任何地界汙衊郡學。”
阿念沒有再說話。
下午,她再次來到棲霞茶肆。怎料夏不鳴並不在客舍。她問店家,店家指了路,讓阿念去金青街找人。
“從衙署出來之後,夏郎君便被許多世家子弟堵住,請到金青街吃酒去了。”對方如此說。
阿念可不覺得這是單純吃酒。
夏不鳴恐怕遇到麻煩了。
她前往金青街,遣人沿街打探幾句,得知夏不鳴去的是一間名為蝶醉莊的酒樓。去到蝶醉莊,踩著木梯上二樓,便見開闊敞軒內坐了二十多個年輕男子,席位呈半月型,隱隱有包攏之勢。
夏不鳴的位置,就在這些席位的對面。靠近敞軒入口,背對朱欄,樓下賓客仰頭就能瞧見。
這並不是個好位子。但夏不鳴周圍簇擁著許多美婢,做足了瀟灑富貴的姿態。阿念上來時,夏不鳴正傾身張嘴,含住纖纖玉手送上的剝皮葡萄。對面嘲笑挑釁,她充耳不聞。
阿念瞬間就想走了。
她根本不需要為這人擔心。
還沒轉身,光彩照人的夏不鳴已經發現了她,熱情洋溢呼喚道:“這位娘子可是來尋我的?問心臺比試尚且虛位以待!”
滿座賓客視線齊刷刷聚集到阿念身上。
三樓雅間,有人低聲喚道:“郎主,此人甚是眼熟。”
獨坐品茗的秦溟抬了抬眼,微涼目光掠過半卷竹簾,落在樓梯口的女子身上。她戴著冪籬,面容朦朧。
但是,一個人的身份,若不能用心遮掩,總會從邊邊角角的細節透露出來。無論是裴氏慣用的服飾搭配,還是衣料隱隱藏著的木蓮紋路。
同是三樓,另一個雅間內。有一婢女扒拉著簾子縫隙,興致盎然地盯著下面的熱鬧看,嘴裡也不停:“娘子,好像有人特意追著夏不鳴來了。是為了參與問心臺比試麼?瞧著家世挺好,家裡人怎會允許她出來?”
說著,回頭望向端坐案前的女子,“她維護夏不鳴的話,我們是不是就不用操心了?”
女子並不答話,自顧自地解開繡囊,拿出竹子糖擺放案頭。七八顆撥作一堆,兩顆撥到一起。
“兩個太少了。”她喃喃自語。
這些情況阿念一概不知。她不愛出風頭,沒想接夏不鳴的話頭。往後退一步,腰間驀地被甚麼冷硬之物抵住。
“你要撞到我了。”
身後響起個似曾相識的嗓音。冰冷,尖銳,含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。
滿座嬉鬧也同時歸於死寂。
阿念扭頭,望見顧楚的臉。他正上樓來,鋒利的眉壓著深邃的眼,薄唇微張,似乎正要罵出刻薄的話。
然而下一刻,顧楚猛地擰起了眉頭。
“怎麼又是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