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朝生暮死:跪著喝。
枯榮和阿念不適合相見。
不適合,並不意味著不能。
阿念平日裡忙碌,沒有心力也沒必要為一場見面冒風險。枯榮若要主動來找她,定有許多刁鑽的法子,然而他也不來。
阿念能給枯榮找出許多理由。譬如,作為季隨春的人,他不能隨意走動。譬如,裴懷洲付出的代價太重,作為被庇佑的一方,枯榮不能在顧楚的眼皮子底下與阿念碰面。譬如,裴宅人多眼雜,而阿念很少外出,想要見面並不容易。
但她萬萬沒想到,當天下午枯榮來到她面前,第一句話竟然是:“半年了你才想起我!你這薄倖人!”
彼時阿念尚在花榭。歲平妥善安排了一切,故而枯榮能堂而皇之進門來。
所謂堂而皇之,是指他偷摸著離開季宅,在歲平指定的宅院內改換儀容,又乘車抵達花榭,甚至還遞上一封偽造的周氏拜帖。如此,枯榮便以周氏貴女的身份,順利見到了阿念。
周氏依附於裴氏,在吳縣並不起眼。頂著這層身份過來,合乎情理,非常自然。
不自然的是枯榮的模樣。
他竟真扮作女子,頭上插著金燦燦的步搖,狹長的眼尾抹了桃花似的暈紅。嘴唇也亮晶晶的,比往常飽滿幾分。藕色的交領襦綴著碎紅,外邊兒又套了層淺粉色的紗縠罩衫,整個人像極了一枝盛開的春花。
這模樣太罕見,彷彿山裡的精怪化了人身。阿念大為震撼,不長腦子的話脫口而出:“你還是這麼喜愛粉色。”
去年,季宅辦賞月宴的時候,阿念和枯榮都穿過粉色的裙裳。當時枯榮還在阿念面前自誇來著。
“粉色又如何?”枯榮拈袖看她,掐著柔媚的嗓子說話,“念秋,奴家不美麼?”
阿念:“美,美,美得發邪。感覺你下一刻就要吸人精氣。”
後半句話是真心的。
枯榮難得聽到阿念誇讚,高興起來,驕矜地哼了一聲:“好,既然你這般識相,奴家便原諒你過往的作為了。”
阿念問:“我不找你,你便一直等著?”
“你若想我,自然會來找我。你不想我,我也不會怨恨你。畢竟你的心掰成了許多瓣,有了新人就忘記舊人,我只能背地裡吃糠咽菜哭一哭,難不成還要衝到你那定了親的郎君面前,與他爭個大小?”
枯榮說著說著入了戲,旋身坐到阿念腿上,摟著她的肩膀,哀切地擦著不存在的眼淚,“唉,賤妾怎敢與日月爭輝,秦溟自然比我好太多太多了。模樣美麗,門楣又高,出門都有好大排場。”
二人如今身處廂房。左右無人,阿念也願意陪著枯榮瞎扯,真真假假地互相逗著玩兒。
“他身子不好,我都不敢挨他,怕把人碰碎了。”她捏一捏他的腰,隔著輕薄的紗絹,手指觸到一片柔韌的溫熱,“你性子放得開,我喜愛你這樣的。”
枯榮低下頭來,細長的狐貍眼含著一層薄光。
他說:“我就是放不開,才總被你釣著。”
阿念撫上枯榮的臉。他生得白,面頰並未敷粉,摸著有種乾淨鮮活的氣息。
“我釣你了麼?”
她反問。
“是我說錯。”枯榮偏頭,惡狠狠張嘴咬住阿念手指,“姜尚沒有釣我。是我自己游到渭水來。”
阿念再次震驚:“你都學會用典了!誰教你的,季隨春麼?”
“整日困在聽雨軒,伺候‘長病不起’的主人,實在無事可做。歲平安插的那幾個人,又安分守己的,只顧守著主人,也不和我玩。”枯榮拿牙齒磨她的指尖,“縱使我是個傻子,也被迫翻幾頁書,權當消遣。”
阿念可不覺得枯榮是傻子。
一如此刻,他問她:“阿念,你出了甚麼事,一定要見我?”
阿念道:“溫滎死了。”
她將昨夜的經歷講給他聽。
“正月的時候,我總想著殺死他。想象從哪裡動手,想象他的痛苦嘶嚎。可是,當我真正殺了他,卻沒有太多感覺。我想的是,太好了,我的刀刺穿了他的心,我解決了他,如是而已。”
“殺人,怎麼能變成一件輕巧的事情呢?”阿念喃喃道,“昨夜情勢緊張,殺他的確是最好的辦法,可我甚至沒有考慮過活捉他。我應當斟酌考慮的,不是麼?你曾說,殺了人的阿念就不再是以前的阿念,所以我變了?往後……會變成甚麼樣?”
不提逃亡路,不說金青街。光是建康宮城,每一塊磚都滲著陳年的血。宮婢的命不值錢,嬪妃的命也好不了多少。今日安睡,明日嚥氣,生死也就睜眼閉眼的工夫。
可阿念一直想要好好活著。
她不願死得無聲無息,卻也不願變得面目全非,不把別人的命當命。殺死溫滎後的情緒很不對勁,太平靜,太平靜了。並不是溫滎不該死,和溫滎無關。
是她不對勁。
“生死,本應是一件很重、很重的東西……”
“太重的話,會壓垮你哦?”枯榮打斷阿念,奇怪且不解,“你為甚麼要如此看重這件事?你撞上了他,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。若你活捉了他,或許的確能拷問出不為人知的秘密,可是人死了便死了,又能如何呢?”
沒等阿念回答,他點點頭:“是了,溫滎能逃出郡獄,定然耗費了不少力氣。遇到你的時候,他不算強盛,給你的威脅也不夠大,所以你才有心思想這些閒事。”
阿念悶悶地:“這是閒事麼?”
“當然是閒事。”枯榮道,“阿念,人總有一天會死。早死晚死,誰能算得準日子?我也會死,寧將軍也會死,方才我路過校場時看見的那些姊姊們也會死。活皮囊終究會成白骨。過一天日子,享一日快活,才算不辜負這條命。”
阿念搖頭:“你說的和我說的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怎麼不是一回事呢?你的生死,我的生死,都是一樣的。我們殺人,也會被人殺。你得知道自己怎麼活,才能曉得怎麼看待別人的死。”
但是他說到這裡,又笑起來。
“不對,不對。你和我不一樣。我是刀,殺誰或者不殺誰,不由我決定。你不一樣,阿念,你能替自己拿主意。可你為何要想那麼遠呢?難道除了溫滎,以後還有許許多多的人,等著你來定奪他們的生死?”
阿念沒有笑。她定定地望著他,直到他收了笑聲,嘴唇咧開誇張弧度。
“若真是這樣,阿念一定是在圖謀甚麼大事。做大事的人,不該向我尋意見,但你既然問了,我便說一說。”枯榮用手矇住阿唸的雙眼。他貼著她的耳朵,“阿念,你無法回到過去,你只能向前。若你的手不會猶豫,那你便要學會用你的腦,讓你的腦子動得比手更快。這個人該不該殺,那個人該不該死,想深一點,想遠一點。心冷了沒關係,只要你想得夠深遠,想得夠快,做對的事就比做錯的事多。”
阿念張嘴:“我不想變成一個冷血的人。我不能變成我所厭惡的人。”
“我不覺得你會走到那個地步。”枯榮停頓了下,興致勃勃提議道,“你要真的這麼擔憂,不如答應我,等你變得面目全非,就由我來殺掉你?”
阿念掰開枯榮的手,望見他笑眯眯的臉。
即便扮作女子,還是像狐貍。
她問:“你殺了我,你呢?和我殉情麼?”
“好啊,和你殉情。”枯榮咬著輕盈的語調嘆道,“這個詞聽起來特別好。”
“好在哪裡呢?”
“像我唱過的那些曲兒一樣好。”
聽到這裡,阿念握住枯榮脖頸,咬了下他的嘴唇。泛著香氣的口脂沾到了舌尖,有點苦。
也許她不該向他詢問心事。可現在,被他胡亂糾纏一通,原本的心事也淡了。他講的道理不完全貼合她的心意,但她已漸漸想明白了自己的路。
要果斷而不冷漠,要慎行但不猶疑。
要守住自己的心。
“我想聽你唱曲兒。”她說。
枯榮道聲好。
他像一匹絹,柔柔地滑下去,跪坐在側。腦袋依偎著她的腿,一隻手搭在膝蓋上,輕輕地叩擊。
“桃葉復桃葉,渡江不用楫……”
“但渡無所苦,我自迎接汝……”
他唱得真開心。摻著一點故作姿態的可憐。
阿念聽著喜歡。在這輕飄飄的曲調裡,她竟也品出些微的纏綿悱惻了。
夏日綿長,金紅的晚霞滲入窗紗,暖烘烘地蓋著他們的身體,而枕在阿念腿上的枯榮,又有顆不安分的腦袋。左搖右晃的,髮髻間的金步搖也跟著亂顫,碎光一直照進阿念眼中,晃得她眼花。
於是她扶穩他的腦袋,將堅硬冰冷的步搖拆掉,丟在地上。
狐貍面的少年郎順勢摟住阿念,牙齒咬住她腰間的絲絛。他撩起眼皮看她,見她沒有抗拒的意思,便一點點扯開束帶。鼻尖拱啊拱,鑽進小衫,貼著起伏的肚皮深深呼吸。
他還記著之前的親暱。生疏地、試探地向上磨蹭,去親她的胸脯。
可是阿念按住了他。將他往下按。跪著的枯榮不解其意,直至他的臉陷入她的腿,鼻樑抵到從未去過的地方。
“我、我不會。”枯榮又陷入了特定的窘迫境地,“你怎麼能這樣,你哪裡學的這些?”
阿念扯他頭髮:“閉嘴,我也不會。不會你就不做了?”
枯榮當然要做。
他咕咕噥噥地俯身下去,鑽進她的裙子。雙手按著腿彎,分開再分開,滾熱的嘴唇顫抖著貼上去。
阿念瞬時併攏雙腿,夾住枯榮腦袋。後者模模糊糊地哼著甚麼,想往上探,又被她摁住。亂七八糟的熱意從腹部竄到全身,連頭皮都發麻。
“牙齒……”阿念按著他,“別咬。”
枯榮只能擠出些斷斷續續的嗚咽。他喘不過氣,似乎又很渴,渴得只顧著喝。一次不夠,還要再來,被阿念踢了一腳,才扯落裙襬露出潮紅的臉。
他現在看起來真可憐。
眼尾那點兒紅妝和眼淚混在一起,黏糊糊地暈染耳鬢。唇上的口脂早就沒了,但還是亮津津的,浮著水光。
“阿念。”
他攀上來抱住她。許是力氣過大,兩人一同倒在地上。
枯榮俯身,鼻尖蹭過阿念微張的嘴唇。他喚她,阿念,阿念,念念。用著非男非女的嗓音,擺不出合適的表情。桃紅的罩衫歪斜著,藕色的交領敞開著,阿念抬眼望進去,便能望見他凹陷的鎖骨,平坦但起伏不定的胸膛。
“朝生暮死的是蜉蝣。”枯榮抬起她的腿,滾熱的臉貼了貼膝彎,狹長而溼潤的眼含著快樂的笑意。“你要活久一點,也讓我活久一些。我還等著你給我講外面天地的模樣。”
是了,他們之間還有這樣的約定。
不過,在那之前,在今夜降臨之前……
阿念扯開枯榮的衣襟,雙手環住他,湊上去咬了一口。覆著薄肌的胸膛,便多了深紅的齒痕。
“小娘子。”她也學著他唱曲兒似的腔調,“你如今是想見天地,還是想拜天地,做夫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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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葉復桃葉,渡江不用楫。但渡無所苦,我自迎接汝。出自王獻之《桃葉歌三首·其三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