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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裴氏念秋:那應當是個能讓她暢快大笑、享盡春光的好地方。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61章 裴氏念秋:那應當是個能讓她暢快大笑、享盡春光的好地方。

阿念在茶室睡了一晚。

發生了這麼大的事,竟然也沒有人攪擾她。

早晨,有僕從叩門,送茶進來。問阿念在何處洗漱,何處用飯。

隔著屏風,阿念看不清對方長相,隱隱覺得眼熟,問:“你叫甚麼?”

“奴是阿青,原本在裴七郎君身邊伺候。”他輕言輕語地回答,“如今院子沒了主人,大家心裡難免慌張,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。娘子從雲園回來,心裡定然哀慼,奴本不該打擾,只是念著娘子身邊無人伺候,所以大著膽子過來問一問。”

阿念想了又想,依稀記起來,她曾在竹林間的屋舍前見過此人。當時她第一次同裴懷洲歡好,阿青端著銅盆手巾過來送水。

“我累得很,哪裡都不願去。”阿念斟酌用詞,“就把東西擺在書房外邊罷,我自有我慣用的人,不需要你們。”

既然裴懷洲給阿念安排了新身份,這宅子裡就一定有裴念秋的住處。昨夜阿念沒來得及問歲平,如今也不想在外人面前漏了餡兒。

待阿青進進出出幾趟將東西擺好,阿念出來洗臉。將臉上的妝容搓掉,眯著眼睛找手巾,有人悄無聲息遞到她手裡。

是歲平。

歲平身上一股子火燒火燎的焦味兒。他向她解釋:“季小郎君已經送回家中,多留了兩個人在他身邊,確保他近期養病不露面。”

又將昨夜婚房外院走水的事故描述一番。

據說是喜宴的酒過於濃烈,勸酒又勸得多,送嫁的人都喝了不少。在外院歇息的間隙,不知哪個酒醉的夯貨打翻了油燈,堆疊的酒罈全都燒起來,一發而不可止。

外院還好,雖說煙燻得厲害,終究沒死人。婚房卻遭了殃,本就酩酊大醉的新郎官兒一命嗚呼,新娘子運氣好些,僕婦們撞開門將人拖出來時,還有些斷斷續續的氣息。

這新娘子也命苦,剛嫁人,就得替夫君辦喪事。夫家也無高堂在世,從此便成了個寡婦。

阿念聽完,問:“我記得她是季家三房的小娘子,叫甚麼名字?”

“喚作季瓊。”歲平道,“走水一事應當有蹊蹺,不過,這與我們沒甚麼干係。”

的確沒有干係。

但也是個好訊息。

阿念和歲平問了裴念秋的住處,方曉得就在這座院落西側。婢子僕役約莫三十人,裴懷洲全都已經安排好。

“郎君治下並不寬容,即便他走了,這宅子裡的人,也不敢肆意妄為。”歲平要阿念放心,“況且娘子護住了裴氏,如今若能站出來收拾攤子,便是裴氏內宅今後的主事人。”

阿念覺著有意思:“只是內宅麼?”

歲平顯然是個稱職的親信,面色並不猶豫為難:“若娘子胸有丘壑,在外邊也能做成大事。只是辛苦些。”

阿念不怕辛苦。

她要歲平傳喚歲安,讓歲安把花榭的阿嫣帶過來。阿嫣身份特殊,不能隨意走動,若讓有心之人擄走,又要掀起一場風波。

所以阿念要將阿嫣放在身邊。

待阿嫣來了,她命令道:“你幫我梳妝,換衣。要將我當做貴女一般對待。往事種種,皆要忘記,從此你便是裴念秋最親近喜愛的婢子。”

阿嫣驚疑不定地拿起了木梳。

頭髮梳好,妝容畫到一半,秦溟來了。他依舊披著厚重的大氅,握一柄沉香木打造的手杖。幾個姿容清雅的男子簇擁他進來,扶他坐下,才各自退出去。

阿念按住阿嫣顫抖的手,要她繼續描畫眉毛。

隔著朦朧的紗制屏風,阿唸對秦溟說話:“秦郎君每次出行都這般陣仗麼?”

秦溟語氣淡淡:“我身體羸弱,所幸讀過幾本書,勉強有幾分才氣,故而家中門客甚多,願意處處隨行照料。”

竟然是門客麼?

阿念想,有願意做雜活兒的門客,自然有更多不需要做雜活兒的門客。秦溟身邊,定然人才濟濟。

“我們撿緊要的事情講。”秦溟道,“年初沒了郡丞,如今郡守也去了,府中事務,暫且由刺史府接管。我已修書一封,寄往建康。再過一月,新的郡守便能上任。”

見阿念反應平淡,他補充道:“這官職,原本是為秦屈預留著的。”

原來,秦氏早有貶黜裴問瀾之意。他們給秦屈安排了大好前程,現在秦屈的前程沒有了。

“對不起。”阿念適時道歉,“我送給你的東西連累了他。”

“不算連累,這本就是裴懷洲提出的條件。”秦溟慢條斯理道,“你那箱子,有他給我的一封信。”

他說,信裡的內容是一場交易。

裴懷洲講明瞭自己收留蕭泠的秘密,希望秦溟能顧念過往情誼,配合他解決裴氏與季氏的危機。為表誠意,也為了讓秦溟出手更加合理,裴氏願與秦氏結為秦晉之好。

“蕭泠其人,於我而言,算不得大麻煩。只要他不鬧騰,日後若有本事,我也願意看他能走多遠。但若是他走不遠,我秦氏亦與他毫無關聯。我不是裴懷洲,秦氏也不是裴氏。”

秦溟對季隨春不算上心。

“我們這個年紀的人,小時候都是一起玩的。少年出遊,也有過無憂無慮的時日。雖說筵席終要散場,人人都得明槍暗箭爭個你死我活。”提及裴懷洲,秦溟如此解釋道,“他已經很久不與我來往,突然讓你登門拜訪,我定要仔細讀一讀他寫的信,他給的東西,看一看他派過來的人。”

阿念聽明白了。

她作為裴懷洲的妹妹,前往秦宅送東西,自身也要接受秦溟的審視判斷。

秦溟收下了東西,便是答應了裴懷洲的請求。

可是……

阿念不認為,一場硬塞的婚事能讓秦溟出手。裴氏在秦氏面前,本就屈居下風。她自認也不是甚麼傾國傾城的美人,能讓秦溟一見傾心,甘願赴湯蹈火。

“你願意與我成婚麼?”阿念努力放柔嗓音,“阿兄死了,我如今也沒個倚仗,今後如何是好?”

秦溟道:“裴懷洲要我照顧你。我已帶了幾個做事麻利的人來,今後會幫忙安排裴氏裡外事務。”

原來如此。

原來如此!

裴懷洲給秦溟的暗示是,秦溟可以透過這場婚事,逐漸吞併裴氏勢力!

可裴懷洲不可能願意將家業送給秦溟。所以,他給她安排這個新身份,他把他的財產人脈都給她。

他對她說,就算秦溟是個麻煩人物,阿念也有本事對付他,甩開他。

——裴懷洲要阿念守住裴氏。

只要她能守得住,日後季隨春登基,裴氏得登寶殿,也算彌補裴懷洲的遺憾。

不過,不過……這樣的話,裴氏不也徹底成為了阿唸的東西麼?

“秦屈的事,你也不必介懷。”秦溟依舊在說,“秦屈幼年失怙,性子又沉悶木訥,送往道觀便是將他視為棄子。沒想到他得了容鶴先生賞識,家中叔伯這才願意多為他費心思。我向來不看好他,也不理解叔伯們為何視他為寶……畢竟,昨夜我的人將秦屈帶回家宅禁足,他也無反抗之力。”

秦溟語氣藏著淺淡的傲慢。

“身體康健卻不曉得多做些有用之事。這等荒廢年歲之人,又能成甚麼大事。”

聽起來秦溟很看不上秦屈。

阿念心思百轉千回,出言道謝:“勞煩郎君親自跑一趟,向我解釋這些。”

秦溟站起身來。說自己先去客房休憩,到了下午,再去靈堂弔唁。

然而他並未直接離開,而是毫無預兆地繞過屏風,用手杖撥開阿念身前執筆描畫的阿嫣。

尚未畫完妝容的阿念,便暴露在秦溟眼中。

他打量著她,從額頭到下巴,仔細看了一遍。看完,俯身握住她的手,冰涼指尖摩挲粗繭。

“昨日你沒有戴手套,當時我就在想,裴家的娘子怎會有一雙吃苦的手。”

秦溟說話時,銀白的髮絲垂落下來,輕輕拂過阿念胸前。眼睫根根分明,像凝著薄薄的冰雪。

阿念不覺放輕聲音:“我以前過得不好。”

這句話給了充足的想象餘地。秦溟卻沒有當她是個柔弱苦命的女子,一針見血道:“你在習武,力氣很大,膽量也很大。”

好在他沒有繼續探究下去。

“我喜歡膽子大的人,也喜歡身體康健的人。”秦溟放開阿念,“瞧著鮮活,不辜負自己的性命,這是極好的。”

又說,“脂粉不塗那麼厚也很好,我總算能看清你的長相。”

他出去了。

阿念照了照鏡子,發現自己滿面慘白,未施胭脂,一半眉毛還斜飛了出去。是秦溟闖進來的時候,阿嫣過於驚慌手抖所致。

就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,他竟然還能誇。

“我未來的夫郎是不是還不錯?”阿念和阿嫣開玩笑,“雖然瞧著短命。”

阿嫣吭哧吭哧半天憋不出話來。

末了,才問:“你讓我聽了這麼多私事,我是不是活不了了?”

阿念道:“活不了活得了,得看你自己。任何人說的話都不算數。”

阿嫣聽不懂。

她給阿念上完了妝,換今日要穿的裙子。腰腹間的傷口也得換藥。忙碌半晌,吃了早飯,歲平提醒阿念儘快去前堂。

阿念帶著阿嫣出門。

到前堂,裡面已經站滿了人。各房老爺郎君她也不認得,總之先認住鬍子花白的總管事。總管事正在安排喪儀,旁邊又站著兩個神情和藹的中年人,穿著打扮不似裴宅僕從,倒像阿念在秦宅見過的樣式。

這便是秦溟安插進來的人。

屋子裡吵得鬧哄哄的,阿念上前,與總管事說話。

“喪儀的安排,你與我仔細說一遍。”她吩咐道,“賓客名單也給我一份,我要看看有無疏漏。”

總管事態度倒也鄭重,該稟告的都稟告給阿念。那兩個秦溟的人要幫忙,阿念客氣答謝,只說她自有安排。

其實阿念根本不會處理內務。但她會聽,會看,也能試著吩咐人做事。不懂的地方,問一問管事。至於秦溟送來的人,分撥些不要緊的活兒,再說幾句漂亮話誇一誇,也能勉強打發過去。

因為阿念殺了裴懷洲,護住了裴氏安寧。所以就算堂屋裡沒人認得她,也會忌憚她,猜疑她,觀察她。

越是這種時候,越是要讓人捉摸不透。

像裴懷洲一樣笑,像秦屈一樣穩重,像桑娘一樣有氣勢,像雁夫人一樣善變。

阿念模仿著她所熟識的人,戴上陌生的面具,與人周旋,居高臨下。

午後,她到靈堂。

裴問瀾的屍首放進了貴重的棺木。而裴懷洲僅有一具薄棺,不停靈,不弔唁。

總管事原本要讓裴問瀾風光大葬。阿念不允,說葬儀要輕簡,莊重但不浮華。她扯了許多理由,甚麼書香世家有風骨,甚麼多事之秋不可浮誇,終究讓總管事點了頭。

畢竟裴問瀾死前也並不光彩。被裴懷洲揭了短。

如今阿念候在靈堂,親自答謝前來弔唁的賓客。秦溟來得早,卻受不住此處煙火繚繞,咳嗽片刻就離開。

他來過,便是給阿念撐場子。阿念多留了會兒,又去後堂接見族中管事,聆聽內宅事務和外面產業的情況。

只聽,不下決定。偶爾追問幾句細節。

傍晚,阿念邀族中長輩共用晚飯。因男女有別,用飯的地點安排在院中,且有婢女貼身服侍。裴念秋院子裡的嬤嬤也跟過來,陪在身邊避嫌。

用飯間隙,阿念簡單點了下自己過往住在莊子的經歷,又解釋自己身體不好,來裴宅之後幾個月都在養病,未曾拜會各位叔伯。

該有的禮節全都得有,家族中的瑣事也過問一番。各房子弟的學業如何,接下來這段日子要如何度過,這樣那樣的家常話,你來我往和和氣氣說個不停。

入夜,回到裴懷洲的院子寫文書。

裴問瀾和裴懷洲的死因都要寫清楚。要陳明家醜,上報官府。寫好之後,交付總管事,要他明日送到郡府,走個過場。

總管事是個精明又寬和的老人。忙碌一天到現在,接過文書,笑笑道:“娘子是個能抗事的,可惜未能生做男兒身。若娘子身為男子,便無需從旁支挑郎君繼承宗祧。”

裴懷洲是宗子。裴懷洲一死,裴問瀾這一脈便算絕嗣。只能再找個男兒頂上,主持祭祀。

傍晚族中長輩願意和阿念和和氣氣吃飯,也是為了商議繼承宗祧的人選。

阿念挑了個五歲的幼童。沒有勢力,沒有脾氣,最好拿捏。這個孩子,可以讓族中長老按著意願來培養。但,能活多久,以後能不能接管裴氏,就難說了。

在他及冠之前,阿念都可以用阿姊的身份,以教養之名,行監護之權,成為裴氏真正的主事人。

阿念不會嫁給秦溟。也不會讓秦溟吞食裴氏。

更不會,用裴氏扶持季隨春的野心。

這是她的東西。

她要花一點時間,將它徹徹底底吞進腹中。

然後,爬到更高的地方去。

那地方不會有太多的眼淚和飢餓。不會有堆成山的屍體和醒不來的噩夢。

那應當是一個,能讓她暢快大笑、享盡春光的好地方。

海清河晏,太平長安。

——第一卷·吳縣之始完——

名滿吳郡的裴家七郎死了。

才華橫溢隱居不仕的秦郎君也關進了家中佛堂,再不得出。

一度籠罩了身份疑雲卻又平安無虞的季隨春,據說燒傷嚴重,纏綿病榻,不得見人。

而那位親手殺死了兄長的女子,長長久久地住在裴懷洲的院子裡。人們都說,她剛烈,狠心,但又怨恨自己的殺孽,故而日夜睹物思人,不忍離去。

秦溟偶爾會前去探望她。也許再過一年半載,吳縣便能迎來一場喜慶的婚事。

是該有一場大喜事了。畢竟開春遭遇了那麼多的苦楚,送往建康的請命書,又遲遲沒有回覆。

顧楚殺不得溫滎,牢裡已經沒有他能殺的人了。有時他下到地牢,隔著鐵欄與溫滎說話。

“你的命本來不值甚麼錢。上邊兒那位需要靖安衛,所以才要保你。”顧楚冷笑,“可是他保不了太久。那位子不好坐,想坐得穩,就得適時聽一聽我們說的話。”

天子與世家分權,早就是司空見慣的事。

坐在草蓆上的溫滎不理會顧楚。自顧自地閉目打坐,吐息,偶爾問一句:“蕭澈和蕭泠,你抓到了哪一個?”

就問這一句,便能讓顧楚露出殺意。

顧楚的兵馬未能阻截外逃的可疑隊伍。嘉興水關也沒有等到那些人露面。顧楚失去了所有線索,被迫放下這樁疑案。

他說:“我終會抓到他們。再把所有幫助他們、隱瞞行跡的人,剝皮剜骨,吊在城門上慶祝。”

其言森然可怖。

溫滎道:“不如將那封害我的密信拿出來,讓我再看看。也許我比你更有腦子,能看得出是何人手筆。”

顧楚不給看。誰害的溫滎不重要,他又何必配合溫滎的請求。況且,以前他也不是沒給溫滎看過段七的屍首,溫滎那時候屁都沒放一個。

就算溫滎窺見甚麼線索,也不會透露給顧楚的。

“你就在這牢裡待著,直到肉爛了,眼睛壞了,舌頭也生了瘡,就不會說些讓人作嘔的話了。”

顧楚丟下冷言冷語,揚長而去。

在他背後,溫滎緩緩睜開眼睛。暗綠的瞳孔煥著冰涼的光。

“那應當是一把很好的刀。一刀斃命,殺死段七。”溫滎自語,“那也應當是個像夜爬子一樣的人。每夜、每夜窺伺著我們,尋找下手的時機。我應當認得他。只要再見一面……我就能認出他來。”

認出他,殺死他。

與他不死不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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