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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她聲已鳴:何人聽聞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62章 她聲已鳴:何人聽聞

定朔二年,夏。

金青街血案已過半年,吳縣又恢復了往日的倦懶浮華。

偶爾,南來北往的水路也會送來新的見聞與傳言。比如北邊兒又打仗了,荊州又與建康起了衝突,指不定哪天便會起兵作亂。

若是真打起來,吳縣還能保得住麼?

誰也不知道,誰也無法預料。日子總要繼續過下去的,宴席一場又一場,春花謝了夏又開,庸庸碌碌者只顧餬口養家,睜眼又是新一天。

在這燥熱安寧的午後,一艘新船抵達河埠。下船的人,皆輕衣飄飄,有若仙子,其間擁著的年輕男子華貴非常,吸引了無數行人的目光。

歲末從街上回來,帶著滿身的暑氣,將斗笠擱在屋外,甩一甩額頭的汗。他也就弱冠之年,生得普通,但天生有股活潑氣。腳往書房一踏,便扯著清爽的嗓音喚道:“娘子,我回來了,今日外頭有熱鬧看!”

阿念正在和阿嫣學畫臉。學本領的人沒煩,教人的反倒急了眼,指著胭脂嚷嚷:“這玩意兒往臉上撲薄薄一層就行了,你在眼尾額角打那麼重作甚,猴子都沒這麼紅!”

阿念握著銅鏡左看右看,自己很滿意:“這不還有個人樣兒麼,挺好,挺好,我怎樣都好看。”

氣得阿嫣扔了粉盒子,說甚麼也不教了。

“反正你也用不上,平日裡若要拋頭露面,不還是我畫麼?”

阿念笑笑不反駁。

她招手,要歲末進來說話。

歲末以前是和歲平一起行動的,但性子不夠沉穩,所以裴懷洲通常只安排他做些需要動手的事。如今換了阿念做主人,相中他這愛跑愛跳的性子,要他每日在城裡走一走,扮作各式各樣的人,蒐羅見聞。

她問:“外頭有甚麼新熱鬧?”

歲末盤腿坐下,興高采烈道:“有個美郎君到吳縣來。據說是從使寧來的,帶了三十多個美婢,烘托得他如同仙人一般。”

“怎樣的仙人?”

“乘香車,撐玉傘。發墜珍珠,唇紅齒白,自有風流之態。”歲末回憶著自己見到的景象,“他一路抵達郡學,遞上一封拜帖,自稱仰慕郡學才子,特來請教三道題。若郡學內有人能盡數答出,他願意奉上百金作為束脩,但若是無人能答,郡學便徒有虛名。”

阿念聽著有意思:“三道題是甚麼?你聽見了麼?”

“我當然得留下來聽清楚,不光聽,還看了好一會兒。”歲末娓娓道來,“郡學門前寬敞得很,平時也有學子圍坐論道。這美郎君陣仗擺得這麼大,自然吸引了許多郡學學子應戰。他們就在學門前擺了場子答題。”

“第一題,辯經。《禮》曰,男女有別,《易》曰,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。問,乾坤天地,是指‘男女有別’,還是‘陰陽有合’?”

“第二題,問策。吳郡現有寡婦數千,無田產傍身,僅靠織布奉養高堂。官府欲賜錢糧,有何良策,能使恩澤沐浴其身,不被宗族侵吞?”

聽到這裡,阿念思索片刻,又問:“第三題呢?”

“第三題,卻是個小把戲。他令人擺了個水盆,旁置一細頸瓷瓶,一石子,一絲繩。要讓這瓶子懸浮水中,不完全浮於水面,也不沉入水底。”

歲末說到此處,見阿念聽得認真,繼續描述道:“這前兩道,許多學子上前論辯,然而都敗下陣來。第三題,竟也無人能解。”

阿念點點頭。

“倒不是甚麼難題。第一題麼,若學子答男女有別,那美郎君必定要拿陰陽和合而生萬物的道理來反駁。第二題,他們又不懂寡居女子的艱難,恐怕只能說些空泛的大道理。至於第三題,若解不開,完全就是愚笨了。”

歲末好奇發問:“娘子能解?”

“應當能解。不過,我又不是郡學學子,何必替郡學掙百金之資呢?”

阿念隨口說著,催促阿嫣將妝奩收起來。阿嫣不肯收,非要擦掉阿念通紅的妝容,重新畫一遍,才允她去看賬冊。

從春到夏,將將四個月,阿念在裴宅站穩腳跟。期間辛苦自不必說,有時阿嫣為她梳頭,發現幾根突兀銀絲,都悄悄幫著拔掉了。

年少白髮,往往是思慮過甚。

但阿念自己不覺得累。人間處處是學問,在山裡摸爬滾打,和坐在宅子裡打理家業,各有各的難,各有各的門檻。平心而論,她算不上一個擅長處理內宅瑣事的人,所以大部分時候,她都在借力打力,讓秦溟的人輔佐總管事做事,又變著法兒不給秦氏侵吞家產的機會。

遛人玩兒有趣,當然也很費心思。阿念不止一次眼饞秦溟身邊的門客,但她現在沒有名目給自己招攬出謀劃策的能人志士。

“提到使寧……我們派去使寧的人,依舊沒有尋見雁夫人她們的蹤跡麼?”

阿念問歲末。

歲末搖頭。

自打雁夫人逃離吳縣,便蹤跡全無,也不知藏到了何處。

好在目前也沒有甚麼流言傳出來,季隨春依舊是安全的。安全地困在聽雨軒。她不去見他,他也無法見她。

枯榮自然有本事潛入裴宅。但枯榮不會來。

畢竟顧楚還盯著裴氏,裴念秋不該和季隨春的人沾上任何關係。

賬冊看到一半,總管事派人送信來,說秦家的那兩個管事收拾東西要回去。阿念怪道:“回哪裡去?就住在我們家,我還有許多地方用得上他們呢。”

阿嫣小聲咕咕噥噥:“把人排擠得待不住了,又不讓人家走。”

阿念當然不能讓人走。

單憑一個秦字,這兩人留在裴宅,就能給阿念撐場子。裴氏家大業大,各房親戚人又多,總有謀私利下絆子的。既然她和秦溟掛了個婚事的名頭,就得讓這名頭派上用場。

“這樣,準備兩份養身益氣的薄禮,再給他們換個舒服的院子住。就說是我的一點歉意,勞煩他們幫了我許多,改日我定會在秦郎面前多多美言。”阿念吩咐僕役,“讓總管事來辦,他親自送禮,才算體面。”

安排好這件瑣事,阿念便去花榭。

如今的花榭已經築起高牆,牆內拓了寬闊校場。校場外,設馬廄,蓋廂房,還有沐浴用的大池子。

阿念進到花榭的時候,桑娘正在校場練兵。說練兵也不對,場子裡站著的,全都是窈窕柔媚的女子。雖說換了短袍布靴,不施粉黛,舉手投足依舊透出幾分楊柳清風的姿態。

這些原本都是裴懷洲蓄養的伶人。裴懷洲沒了,她們便屬於阿念。阿念就找了個由頭,把人安置在此處,跟著桑娘練練拳腳。

“如何了?”阿念走到桑娘身邊問。

桑娘坐在長案上,拄著一根木棍,搖搖頭:“三個多月,只是站樁跑步。”

“那也很好啊,我看她們站得很穩當。”阿念看一眼校場,扎馬步的伶人們便笑著紛紛喚她。

“念秋!念秋娘子!”

也許她們之中有人認得裴念秋的真實身份,記得雲園內遍體鱗傷的瘦弱婢子。也許她們早已忘記。總之,她們如今只喊這一個名字。

“念秋娘子,我今日多跑了三圈!”

“三圈算甚麼,我四圈都有呢……”

“這麼厲害麼?”阿念仔細聽完,認真回應道,“明天我和你們一起跑。”

她們便都開心起來。桑娘挑起長棍,敲一敲地面,所有人都默默收聲,挺直了脊背。

“只要學些自保的本領就好。”阿唸對桑娘說,“世道總是不太平的,吳縣如今安寧,以後未必安寧。若哪個有心想和我一樣苦練,不需要你催,她也會自己加練的。況且,她們在這裡,也顯得熱鬧些。”

桑娘抬起沉沉的眼:“你不必擔憂我,我不覺得孤單。”

阿念裝作沒聽見,靠著桑孃的臂膀,坐在長案邊兒上曬太陽。傍晚的日頭不那麼毒烈,暖暖地蓋在身上,沒一會兒便睡著了。

她一睡著,校場裡的人都放輕了呼吸。

誰也不想打擾這難得的睡眠,於是誰也沒有結束訓練。

直至暮色四沉,歲平歲末先後趕來,吵醒了睏倦的阿念。

歲末道:“郡學學子皆已敗退。那美郎君說,男子無能,不知吳縣女子之中是否有人能解此三題。他還說了一句很有趣的話。”

阿念問:“甚麼話?”

“他說,若女子能解而男子不能,這郡學之門,為何不能為女子開啟?”

阿念愣了下。

“他叫甚麼名字?”

“我打聽了下,據說是姓夏,夏不鳴。”歲末停頓數息,補充道,“他就歇在棲霞茶肆的客舍,若有人能解題,自可去棲霞茶肆索取百金。”

阿念看向歲平。歲平站在歲末身旁,更為高大,也更沉默。

他開口:“建康的詔令下來了,剛送到郡府。溫滎十日後處斬,由建康來的使者監刑。”

這應當是個好訊息。

然而阿念感覺不到任何欣喜。心頭僅有淺淡的輕盈感。

她想,既然有好事發生,今夜就放鬆放鬆,做些快樂的簡單事。

和桑娘一起用過晚飯,阿念換了輕便的衣裳,戴上冪籬,由歲平駕車,前往棲霞茶肆。

向店夥計道明來意,便被引著到後院客舍。進門時,正有一女子出來,與她擦身而過。

阿念扶住歪斜冪籬,望向對方。

那是個容貌還很年輕的女子。梳著毫無裝飾的低髻,穿一件素色深衣,眉眼沉靜而冰冷。

因著剮蹭到阿唸的冪籬,那人也抬起手來,幫著扶住帽簷。指尖互相交疊,一觸即離。

“失禮了。”

輕飄飄的聲音落下來。

阿念客氣頷首,見對方離去,她轉而踏進房門。屋內燈火輝煌,屏風光澤閃爍,帷帳錦繡華美。眾多婢女伏跪在金絲編織的席面上,簇擁著坐姿懶散的美青年。

這青年果然如歲末所言,墨髮垂腰,眉眼濃豔。阿念看過去,竟然分不清他是男是女。

“我聽聞吳縣尚存古禮,女子外出要避嫌。”他勾起紅唇,打量著阿念,“方才那個直接進門來,如今你又進來,怎麼沒些忌諱的?”

阿念覺得自己已經很講究了。

她甚至戴了個冪籬!

“我來解題。”阿念徑自坐到青年對面,“如今還可以解題麼?”

對方點頭:“自然可以。”

“好。”阿念不假思索道,“第一題,乾坤天地,並非言‘別’,講究的是序與合。上下之序,和諧之交,陰陽之合,方生萬物。男女有別,但若是隻能看到男女之別,便是一葉障目,愚鈍不堪。”

“第二題,直接發放錢糧有宗族侵吞之憂,那便由官府開設織坊,募集寡婦入坊勞作。所產絹帛,官府買入,併發放工錢給婦人。如此一來,府庫織造充盈,錢財直付婦人,宗族難以過問。”

至於第三題,阿念瞥見旁側擺放的水盆,挽起袖子來,將絲繩纏繞於瓷瓶頸部,編了個簡單的套子。將石子塞進繩套,而後把這瓷瓶放在水中。略微調整絲繩鬆緊,便見瓷瓶穩穩懸浮水中。

這本就是個很簡單的小把戲。只是郡學學子不擅動手,看見石子與絲繩,只能想到把石子塞進瓶內,或者用繩子掛住瓷瓶。囿於瓷瓶輕巧,最終只能使其觸底,或者歪斜朝天。

青年含笑看完,撫掌道:“你也過關了。”

也?

阿念問:“還有誰解出來了?”

“方才出門那位,是第一個來尋我的。偏巧,她新近沒了夫君,第二題答得很有意思。”

他拿起案頭信封,遞給阿念。

封皮落款一個瓊字。

阿念開啟信封,抽出裡面的紙。先是看到八個字: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。墨筆在上面打了個叉,旁批:胡說八道。

再往下看,講的是寡婦領糧錢,須由宗長畫押擔保,若有侵吞剋扣,可告至衙署,宗族稅賦翻倍,宗長枷號三日。告密者可得侵吞者家十倍之糧,寡婦另立女戶。

寥寥數語,殺氣森森。

阿念彎彎眼睛:“我喜歡這個回答。不過,既然她答出來了,我還能領錢麼?”

“當然能領。”青年拍掌,便有婢女捧來木匣,開啟蓋子,金燦燦一堆金餅。“我夏不鳴並不缺錢,有多少人能答,我就能送多少人。”

阿念也不缺錢。

但阿念喜歡錢。

她抱起木匣,高高興興出門去。行至門口,回過頭來:“其實,我也不喜歡易經那句話。我們腳踩的這塊兒地,多少人爭搶,多少人跪拜,又怎麼能用一個卑字來評說呢?”

夏不鳴笑得前仰後合,連聲道好。

“你們吳縣的女子,比男子有趣得多……”

“是麼?我覺得你也很有趣。”阿念隔著薄紗看夏不鳴,“畢竟你一來,就在郡學鬧了一場。你說是不是,夏娘子?”

夏不鳴的笑聲突兀噎住,變成了上氣不接下氣的咳嗽。

“你怎麼認出來……”

阿念道:“你猜。”

她抱著木匣離開茶肆。因為心情好,跨出最後一道門檻時,還雙腳併攏跳了一下。

駕車的歲平在外頭等候,看見阿念這般孩子氣的舉動,不由問道:“領到金子了?”

“那是,我多厲害。”阿念把木匣塞給他,“你先回去罷,今夜風吹得很舒服,我想自己走一走。”

她難得這麼開心。

開春以來,這是頭一遭。

所以歲平也露出了些微笑意,揚鞭驅車往裴宅去。

夏夜涼風習習,街邊的鋪子相繼打烊。阿念搶著買了點糖果子,邊走邊啃,偶爾撥開紗簾,數一數天幕流瀉的星河。

她未能改掉走小路的習慣。

意識到自己越走越偏時,周遭已經寂靜一片。道旁牆根柳樹飄搖,光影鬼魅非常。

阿念想回到有燈火的地方。

然而,就在此刻,牆頭翻出來個灰黑的身影。他落在地上,左手抹掉嘴巴的血,朝阿念看過來。隨意且蓬亂的長髮掩著面龐,卻掩不住一雙暗綠的眼珠。

是溫滎。

在建康詔令抵達吳縣的這個夜晚,溫滎越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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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。出自《易經》

陰陽和合而生萬物,出自《荀子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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