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他的遺物:傾囊相送。
裴念秋。
問心宴前,無人聽聞這個名字。
宴會上,裴念秋也不甚引人注目,她獨自坐著發呆,沒有與任何貴女交談。
直至裴懷洲殺死了裴問瀾,又慌不擇路拿住她洩憤,她才掙扎起來,竭力扭轉了這生死一線的局面。
裴懷洲死了。死在裴念秋手裡。
這是多麼讓人唏噓意外的結果啊。
卻又是最好的結果了。
裴問瀾的死亡,裴懷洲的殺意,裴念秋的反擊……足以讓人相信裴氏清白。
但,這還不夠。
秦溟將木箱開啟,把裡面的東西一樣樣擺出來,向顧楚解釋。
“這是裴懷洲與季隨春的來往信件,信中言辭倨傲,驅使季隨春如奴僕。季隨春處境艱難,必然要遵循裴懷洲的意思做事,假扮蕭泠。”
“這是裴懷洲整理的季氏家產細目,若此處有季家人,可仔細查閱,看看是否一致。”
“這是……”秦溟拿起半片殘破的紙,“秦屈寫給裴懷洲的密信,雖有損毀,仍能拼湊重要訊息。秦屈與裴懷洲假意決裂,實為摯友,故而勸阻裴懷洲莫要一意孤行。但他身為秦氏之子,知情不報是罪。靖安衛一案,秦屈寫檄文討伐溫滎,亦是幫裴懷洲提前奪權,用心不純,是罪。”
秦溟放下紙片。
“西營將士上雲山抓捕嫌犯,雖有不妥,卻不至死。秦屈動用墨家機關與私兵,殺盡上山將士,是罪。”
“此為三罪。我身為兄長,理應出面處置秦屈,給郡府一個說法。”
他輕輕頷首:“其餘物什,我便不介紹了。都尉自可檢視。念秋蒐集證據不易,忍痛將這些東西交予我,我便不能辜負她的信任。往後裴氏艱難之處,我定不會坐視旁觀。”
說完,退到一邊。
阿念聽得明白。秦溟說了這麼多話,最最有份量的便是最後一句。她不知道裴懷洲和秦溟具體達成了甚麼約定,總之,如今秦溟是來替裴懷洲收尾的。要把顧楚繼續探查的心思摁下去,摁死了,就此罷休。
她望著擺在地上的所謂證據。
每一樣東西都毫無紕漏,絕不是臨時趕工製作。
裴懷洲從甚麼時候開始預備這些東西呢?他那般驕傲虛偽的性子,怎麼願意給自己安排如此狼狽醜陋的下場?
在他把木箱放在她手中的時候,他又在想甚麼?
所有的問題都得不到回答了。
阿念心裡很安靜。安靜地想,到了最後,裴懷洲還是坑了秦屈一把,將秦屈也拖下水。這種明晃晃的惡意,彷彿在告訴阿念,他還是起初的他,行事全憑心意。
可他早已不是最初的那個他了。
顧楚丟下裴懷洲的屍體,動作粗暴地翻撿著地上的東西,最終將它們丟回木箱。他瞪視秦溟,滿是戾氣的眼睛隱隱發紅,笑道:“我不信。”
“都尉是想繼續審訊我麼?”秦溟神色淡淡,手指點了點對岸的裴懷洲,“人都沒了,沒得這般不體面,我們都應當感到恥辱。顧都尉若不想鬧得更難看,就此放下罷,否則,顧氏今後亦不得安寧。溟形貌怪異,無法入仕,閒散之人罷了,有大把時間與你們奉陪到底。”
夜裡的草坡寂靜得可怕。
顧楚將牙槽咬得嘎吱響,終究大手一揮,帶兵撤退。連那些罪證都懶得撿了。
秦溟便讓人收拾好,再送到郡府去。又吩咐僕役搬運兩具屍身,抬回裴宅去。張羅完這些瑣事,他也沒甚麼精神了,身體晃一晃,搭在阿念肩頭,體力不支般附耳說話。
“明日我去府上吊唁。”
阿念點頭。
她目送他離開。
僕役們抬起裴問瀾和裴懷洲的屍體,要送到車上去。阿念看著他們忙碌,看著裴懷洲垂在半空的血淋淋的手。有甚麼東西從他身上掉落下來,她走過去一看,才發現是朵殘破的布花。
歪斜的縫線早已鬆脫,花也沒了花的形狀。淡紅的血色氤氳開來,一時認不出它原本的顏色。
阿念將這朵花攏入手心。
離開雲園時,依舊是歲平駕車。她問歲平:“裴懷洲可有話留給我?”
歲平搖頭。
又說:“郎君給你留了些東西。”
他送她回裴宅。回到裴懷洲的居所。阿念卸卻滿身疲憊,伏在茶室憑几上,看歲平抱來許多物品。
第一樣,是裝著賬簿與地契的盒子。
歲平道:“這是郎君經營的產業。郎君怕娘子看得頭疼,只讓我告訴你,這些應當抵得上季氏一半家財。”
第二樣,是半人高的鐵箱。箱內堆滿了陳年信件文書。
“這是郎君這些年與各家叔伯兄弟來往的書信,以及重要文書抄本。請娘子仔細保管,閒來無事也可以讀一讀,知曉各家利害關係。再過段時日,可交給季隨春,要他將這些關係銘記在心。”
第三樣,是裴念秋的版籍。
“家中確有裴念秋,但幼時早夭。因著一些舊年的紕漏,此事並未記錄在冊。裴氏家大業大,旁支甚多,無人會追究娘子身世。今後娘子便是裴念秋。”
第四樣,是一枚黑鐵令牌。同玉牌一樣小巧,但更沉重冰冷。
“娘子已拿到郎君平時派人辦事的玉牌了。這一枚,另有用途。”
阿念握著令牌,輕聲問道:“甚麼用途?”
“它可以驅使我們。”歲平低下頭來,“歲平,歲末,歲安,以往郎君用得最多。除我三人外,還有十一人。”
阿念問:“枯榮也算在這十一人裡麼?”
歲平疑惑地看了她一眼,搖頭:“如今已不算了,郎君將他送給了季隨春,便是季隨春的人。”
阿念點點頭。
“還有別的東西麼?”
“有。”
歲平拿起一幅畫卷,珍而重之放在阿念面前,“這是……郎君給娘子的畫。”
見阿念沒有開啟的意思,他悄悄退出去了。
阿念在茶室裡坐了很久。她似乎想了很多事,又似乎甚麼都沒有想。將畫卷徐徐展開,映入眼簾的人像果然是自己。細膩又寫意的筆觸勾勒出竹榻伏臥的睡姿,約莫是採用了她在郡府竹林小屋裡睡覺的場景。
但,畫中人沒有五官。
作畫的人彷彿無法下筆,最終將這部位留白。
阿念視線移動,瞧見絹布左側的落款。裴霜。
裴懷洲本名裴霜,懷洲是他的字。霜生秋日,而她的新名字是裴念秋。
“……連名字都藏著小心思,你赴宴之前很閒麼?”
阿念自言自語罵裴懷洲。
罵完了,便仰面躺下,將畫卷蓋在臉上。墨香縈繞口鼻,其間又有一縷淡淡木蓮香。
她想,世事總是戲弄人。她下山潛入裴宅,誘哄裴懷洲殺裴問瀾,已是一刻都沒耽擱。裴懷洲被顧楚困住,半夜歸家遇見她,也沒花多少時辰下定殺人的決心。
他應當早就厭惡裴問瀾至極,所以被她推一把,就能決定動手。
可他們還是遲了。
他們敗給了裴問瀾的愚蠢怯懦,天真自大。敗給了顧楚步步緊逼的手段。敗給了雁夫人的心計謀劃。
一處紕漏,便需要拿命來填補。
“往後……往後再也不能這樣了。”
阿念高聲喚歲平。
歲平出現在窗外。
“想辦法聯絡上季隨春,讓季隨春患病,最好是不能見人的病……或者讓他的臉受傷。”阿念一字一頓,“季隨春近幾年不可再現身人前。”
直到他長大了,長開了,任何人都無法憑藉記憶中的容顏指認真身。
歲平沉默須臾,沉聲應諾。
他疾行趕往城西。今日季隨春送嫁,長姊嫁的是秦氏旁支的鰥夫。這鰥夫年過不惑,家宅坐落在石駝街附近。按著吳縣的規矩,送嫁的郎君吃過喜酒,可在新居外院留宿一夜,以示守望之意。
可當歲平趕到此處,卻望見沖天火光,升騰黑煙。裡裡外外僕婦護院接水撲火,個個驚惶不已。
大喜的日子,竟然不知怎地走了水。
歲平拿袖子掩住口鼻,混入人群之中,尋找季隨春的身影。外院也燃著火,他接連闖了幾間廂房,見到了許多倒伏在地的軀體。探一探鼻息,都還活著,只是昏迷不醒。
都被煙嗆著了?
歲平隱隱覺著不對,繼續搜尋季隨春。撞開最後一間屋子的門,總算髮現了蜷臥在榻的季小郎君。搖晃幾次終於搖醒,對方艱難掀開眼皮,看清歲平的臉,又昏睡過去。
歲平打橫抱起季隨春,向外走去。
走到半路,突兀停下,打量季隨春的臉。
這是個絕佳的機會。
但……季隨春並不能真正受傷。面容損毀便遠離仕途,就像秦溟,因一場怪病容顏大變,只能做個有勢無權的人。
歲平徒手握住炭紅的窗欄。掌心皮肉滋滋作響,血水流溢。而後他將這血水連同黑灰抹在季隨春臉上,抬腳跨出門檻。
“來人,來人!”他大喊道,“我家郎君被火燒傷了!”
隔著兩道院牆,婚房亦是煙霧繚繞,明亮火光映紅窗紗,也映著室內通紅的景緻。
身著婚服的女子緩緩跨過地面伏臥的屍體。繡鞋不小心捱到了一灘血。她低頭看了看,便將繡鞋脫掉,只著絹襪踩著滾熱的地面。
婢女咳嗽著衝進來,啞聲道:“娘子,都妥當了,今夜喝了酒的都被煙悶住,僕婦們正忙著救人呢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女子點點頭,“你走罷,莫讓人瞧見。”
那婢女一步三回頭:“娘子,你可要活下來啊,門一時半會兒開不了,如果死了……”
“死了,也好過嫁給這種人。”她將澆了酒的帕子點燃,丟在屍體上,看著他一點點燃燒起來。而後撲向房門,用力捶打,嘶聲道,“救命,救命啊!我出不去,裡面也燒起來了,夫君、我的夫君出事了!”
一邊喊著,一邊拿起酒壺,將酒水灑得滿地都是。
火焰迅速吞噬房間。
她站在火中,微笑著閉上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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預計字數目前是46萬。會好好寫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