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春殺秋霜:再見,裴懷洲。
阿念知道這本就是一場鴻門宴。
來的路上,她盤算過顧楚的用意。如今這節骨眼上,顧楚不可能無緣無故突然撂下疑案不管,開始大宴賓客。所以他一定有所圖謀。
裴懷洲顯然知曉內情,但裴懷洲不願向她吐露。阿念只能認為裴懷洲已經胸有成竹,有了對付顧楚的良策。
現在裴懷洲被顧楚的近衛壓制住,而裴懷洲的父親,正在痛陳其罪。
收留皇子,隱瞞不報,愧對吳縣父老。戕害郡丞,軟禁生父,奪取郡守大權。
季隨春的身份自然被揭露了。賓客間,喝得半醉的季應衡站起身來,幾度想要打斷裴問瀾的斥責,無奈站得不夠高,聲音不夠遠。
“你胡說……我季氏清清白白,那季隨春只是不上臺面的外室子,甚麼蕭泠,甚麼皇子,不準亂說!”
季應衡跌跌撞撞撲向敞軒,行至半路,察覺四周視線,又慌張起來,想逃離這曲水流觴的宴會。然而,他一動,原本隱在林子裡的西營將兵便紛紛站了出來,將草坡死死圍住。
勢頭不妙,有些和季氏走得近的,各自白了臉,小聲議論起來。
女眷這邊也起了騷亂。年紀小些的,擠作一團竊竊私語;有那頭腦活絡的,立即挪遠了位子,避開阿念。
顧楚這宴會,之所以邀請各家女眷,是為了擬造輕鬆和氣的假象。靖安衛帶來的陰雲尚未完全消退,而顧楚又是出了名的狹隘偏激,若不扯些幌子,難免讓人提防。
宴為問心宴,給的由頭,是要拜郡守為師。武家出身的顧楚向裴氏示好,對於推崇清談的世家而言,喜聞樂見。
所以才來了這麼多人捧場。
誰也沒想到,問心,問的是裴懷洲的心。
裴問瀾當著眾人的面,指認裴懷洲種種罪行,要殺死裴懷洲,以彰裴氏清白忠誠。這辦法,之前秦溟也用過,當時殺的是秦陳。
阿念想,她和裴懷洲終究都慢了一步。她想除掉裴問瀾這個隱患,裴懷洲也的確動了殺心,可裴問瀾還是和顧楚搭到了一起。顧楚籌辦這宴席,想必是與裴問瀾協商一致,要裴問瀾當眾處置裴懷洲。
顧楚事前定然告知裴問瀾,只要放棄這個兒子,就能保裴氏無憂。
裴懷洲不可能猜不出宴席的真實目的。那麼,裴懷洲將計就計赴宴,是有甚麼扭轉局勢的辦法麼?他的辦法,和她有沒有關係?
阿念仰著頭。
隔著欄杆,她看不清裴懷洲的臉。只能瞥見他的側影。雙臂被兵衛壓著,脊背微彎,頭顱高高昂起。這並不是個體面的姿勢,然而裴懷洲依舊不顯狼狽。
他像一片落在敞軒的雲霞。碧色的輕紗大袖織著木蓮紋,腰間束的淺金腰帶泛著碎光。仔細看來,他身上那些漂亮衣裳,與她的裝扮遙相呼應,沒一處多餘,沒一處不相干。
“我如今便狠心殺了你這孽子,莫讓我裴氏家門蒙羞……”裴問瀾聲音已至嘶啞。他握緊劍柄,卻沒能立即下手。
裴懷洲開口了。
“好生奇怪,郡守忙著說了這麼多話,卻沒有一件憑據。顧都尉,你沒有話要講麼?”
坐在旁側的顧楚嗤笑道:“這是你們的家事,往大了說,也是郡府該管的案子。我一介武夫,哪裡管得了這些?胡亂看個熱鬧罷了。”
裴懷洲道:“我看都尉熱心得很。又要殺溫滎,又要抓蕭泠。只是我不明白,既然都尉知曉季隨春是蕭泠,為何今日不抓他?據我所知,季小郎君尚且忙著為家姊送嫁。”
顧楚道:“我對季隨春的秘密並不知情,更無從知曉你的罪孽。今日之前,你我尚是共事同僚,你為金青街的案子殫精竭慮,我甚是佩服,哪裡能想到你包藏禍心。”
裴懷洲:“金青街與靖安衛的案子,都尉與我共同操辦。我且問你,與溫滎一同關押入獄的五皇子蕭澈,是真是假?”
自然是假的。
但顧楚不能承認自己根本沒在廢倉抓到蕭澈。
前幾天,他和裴懷洲商定了“蕭澈”的處理辦法,就在今天早晨,手底下的人已經準備好一具以假亂真的屍首,也造好了“蕭澈”畏罪自殺的證據。
所以,顧楚說道: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“既然牢裡的蕭澈是真的,為何不將季隨春抓起來,讓蕭澈指認一番?”裴懷洲聲音悠閒,“這麼方便的人證,為何不用?與其空口白牙問我的罪,不如現在就去抓人。時間若是趕得巧,季小郎君都不必喝喜酒。”
顧楚道:“蕭澈今晨畏罪自殺。”
裴懷洲:“所以都尉沒有辦法證明季隨春是蕭泠。”
“郡守都將你的罪行剖開來講清楚了,他難道是頭腦發昏?”
“他的話,如何信得?”裴懷洲的聲音落進溪流,落進每位賓客耳中,“郡守年年自稱鍾愛妻子,絕不納妾,他背地裡管得住自己身子?”
舉著劍的裴問瀾手一抖,險些給這好兒子割了脖頸:“你你你、你休要胡說……”
“胡說的人是你們。”裴懷洲笑道,“捕風捉影的事,你們倒是上心。”
“若能抓幾個證人嫌犯,自然更省事。可我派人上雲山抓捕寧念年,我的人一個都沒回來。秦屈迴護寧念年,你也迴護寧念年,百般阻攔我要人,難道不是怕他落到我手裡,被我審出蕭泠的下落?”
裴懷洲不可思議道:“都尉的腦子也傻了?全吳縣的人都知道,我與寧念年情誼深厚。”
“再深的情誼也說不過去。”
“如何說不過去?我喜愛寧念年,我喜愛季隨春的婢子,我喜愛的人都很重要,值得我百般迴護。”裴懷洲語氣戲謔,“我生來多情,憐惜美人,你不懂。”
顧楚騰地站了起來。
阿念疑心他要動手,好在他勉強剋制住。耳邊有雜亂跑步之聲,循聲望去,一隊兵卒奔向敞軒,大聲道:“報——已於城外百里抓獲嫌犯!如今正押送吳縣!”
此情此景,所謂“嫌犯”,阿念不做他想。
“逃出城的那些人總算能回來了。”顧楚大笑數聲,“裴懷洲,你要的證據馬上就有了。”
阿念用力掐了下手心。
不對,顧楚似乎並不知道雁夫人的那群婢子裡藏了個蕭澈。
按照顧楚的急性子,抓了人,會不立刻審訊麼?不應該審出重要秘密來,一併傳回吳縣?
——或許顧楚根本就沒有抓到雁夫人!
她望向裴懷洲。
裴懷洲,你明不明白顧楚在詐你?
裴懷洲輕聲道:“有沒有證據,不好說。”
顧楚踹翻了腳邊的憑几。
“你既然這般嘴硬,我還有個辦法。將季隨春的容貌畫下來,送到建康,讓建康的人認一認。總有認得的。”
是啊,總有認得蕭泠的人。
阿念沉默。
季隨春已經被裴問瀾唸了名字。縱使裴懷洲舌燦蓮花,也無法保住季隨春。現在季隨春在哪兒都無所謂,總歸無路可逃。所以顧楚不必抓他,不急著抓他。
除非……除非裴問瀾的證詞全被推翻,沒有人相信季隨春的真身。
如此一來,才能為這個死局爭取到些許喘息的餘地。
天色漸漸變暗,日頭像融化了的鐵,澆在群山之間。絲絲縷縷的寒氣自泥土草縫裡鑽出來,爬上阿唸的身體。
她聽見裴懷洲的聲音。不緩不急。
“都尉儘可以拿著畫去認人,只要不嫌麻煩。到時候,只怕都尉沒能找到確鑿的鐵證,反而鬧個笑話,惹聖上羞惱,以為你故意尋他開心。”
他說。
“季隨春是我帶回來的人。我照拂他,教導他,讓季宅的人誤以為他另有身份。有人誤會了,便急著挑起事端,在郡府門前喊一嗓子,去我父親面前說幾句要挾的話,以此成全自己的私慾。我父親愚蠢懦弱,信了這些敲詐的言語,又狠下心來與我割席。多年父子,血濃於水,竟薄涼至此。裴問瀾,你素以寬仁愛民聞名,我且問你,你既不愛妻,也不愛子,如何能愛護吳郡百姓?”
這一通話砸下來,砸得裴問瀾六神無主,啞然惶惑。
顧楚插嘴道:“你休要胡扯……”
“我把一個卑賤的外室子,扮成不受喜愛的蕭泠。無人認得的蕭泠,冒充起來也最方便。”裴懷洲朗聲道,“只待時機成熟,我便可以利用這枚棋子,指認季氏包藏禍患。季氏早就內裡虧空,如果不是那些個莊子鋪面,我如何會與他們往來?等他們揹負了謀逆之名,家財皆可歸於我手……
可惜我做得不夠謹慎,沒料到有人處境難堪,急著拿季隨春的假身份威脅裴問瀾。今日種種熱鬧,在我眼中,可笑至極。裴問瀾,你整日軟玉溫香,不問政事,我為裴氏圖謀經營,卻落得個被你拋棄的下場,你算甚麼父親,算甚麼郡守?”
說著,裴懷洲彈動掌心,藏匿腕間的袖箭刺傷兩側兵衛。他趁機掙脫束縛,徒手抓住橫在頸間的長劍,向後一拽。
裴問瀾吃了一嚇,竟然沒抓穩劍柄,倉惶跌倒在地。
下一刻,染血的利劍捅穿了他的心臟。
噗。
這動靜並不明顯。
阿念沒有聽到,溪流兩岸的賓客們也沒有聽到。他們只看見敞軒人影晃動,顧楚咬牙喊道:“抓住裴懷洲!別讓他跑了!嘶……”
叮叮兩聲,是袖箭扎進木柱的聲音。
在眾人不安張望的視線中,裴懷洲翻過欄杆,直直墜入溪中,濺起大片水花。阿念離得近,身體頓時溼冷一片。她不由向前幾步,又頓住。
遠近兵卒都朝裴懷洲湧來。
而裴懷洲溼淋淋地爬上了岸,向四周望了望,最終目光定在阿念臉上。他朝她奔來,一手扼住她的脖頸,一手按住袖箭機關,厲聲道:“你也隨裴問瀾去,你們這些只會坐享其成、甚麼都不懂的廢物——”
阿念幾乎被裴懷洲提起來。
握住脖子的那隻手,冰涼顫抖,濡溼的血流淌而下,弄髒了她今日漂亮的小衫。
她定定地看著他。
他的眼睛蒙著一層水,總是含笑的嘴唇如今也彎著,彷彿下一刻就要說出溫柔戲謔的話語來。
阿念。阿念,阿念。
顧楚計程車兵踏過溪流,對著裴懷洲舉起刀劍。
阿念握住裴懷洲懸在半空的左手,扭轉方向,對準他的腦袋。拇指隨即碰到了袖箭機關,很小,很好找,就藏在裴懷洲腕間,輕輕一按,不消力氣。
鋒利尖細的小箭,發出短促而輕微的嘯聲。而後,噗嗤一聲,深深扎進側顱。
鮮紅的血水瞬間溢滿裴懷洲的雙眼。
他緩慢地眨了一下,滿目的紅便垂落臉頰,像止不住的淚。
阿念抱住裴懷洲沉重冰冷的身軀。她抱住他,跟著他滑落在地,極其用力地將他摟進懷裡。天地似乎寂靜一瞬,而後重歸喧鬧,吶喊聲,尖叫聲,哭泣聲,咒罵聲,全都鑽進阿唸的耳朵。
裴懷洲死了。
阿唸對自己說,裴懷洲殺死了裴問瀾,然後又被她殺死了。
在最後的時刻,他扮演了個利慾薰心又破罐破摔的低劣之人,將自己與裴氏剝離,將季隨春與蕭泠剝離。
“滾開!都別擋道!”顧楚衝過來,推開四周圍攏的兵卒,扯起裴懷洲的頭髮,將人拽離阿念懷抱。看了又看,不可置信,“怎麼就死了?怎麼能死……你以為你死了,便能護住裴氏麼?夾七夾八亂扯一通,我便會信你的說辭?來人,把季隨春抓來——”
話未說盡,不知哪裡傳來輕微的咳嗽聲。
跪坐在地的阿念抬起眼睛。越過出離憤怒的顧楚,望見溪岸對面緩緩而來的步輦。紗帳搖曳,帳頂金鈴晃出清脆鳴聲。一隻清瘦的手掀開薄紗,雪色清輝瞬時照亮昏暗草坡。
“我來得遲,諸位見諒。”秦溟輕咳一聲,面色淡淡,“聽聞顧都尉要公審罪人,我實在好奇,前來一觀。”
顧楚臉上的情緒逐漸平靜。他揮退左右,道:“原來我做事四面漏風,能讓個深居宅院的病秧子打聽得這般仔細。不過,我並未邀請秦家任何郎君赴宴。”
“你審的是裴懷洲,我當然要來。”秦溟緩緩說著,“過去這幾年,裴懷洲總喜歡暗中做些手腳,挑撥我秦氏不能安寧。雖然也算不上甚麼大麻煩,總歸有些礙眼。好在我近日得了些有趣的東西,想著今天送過來,幫幫顧都尉……如今是不是用不上了?”
阿念視線移動,瞧見了秦溟懷中的木箱。那是裴懷洲給她,讓她一定親自送到秦溟手中的東西。
顧楚冷笑發問:“甚麼好玩意兒,能幫得上我?”
秦溟被人攙扶著下了步輦。他走到溪岸邊,皺一皺眉頭,不願再抬腳。阿念爬起來,淌過寒冷的溪水,一步步走到秦溟面前。這般面對面站著,才發覺他其實很高,和裴懷洲差不多的個頭。
他垂著羽睫看她,騰出一隻手來,擦拭她脖頸殘留的血色指痕。
全都擦乾淨了,才對顧楚說話。
“是裴懷洲偽飾皇子、謀害季氏的罪證。”秦溟的聲音輕柔如風,然而在場所有人都屏著呼吸傾聽,“昨日,我未來的妻將她收集的罪證交給了我,盼望我主持公道,懲治裴懷洲。”
“你的妻?你何時與人定親?”顧楚表情變得極其古怪,“誰是你的妻?”
是啊,誰是秦溟的妻子?
經歷了大起大落的賓客們,伸著脖子張望。他們打量秦溟,自然也將目光聚集在阿念身上。
阿唸的衣裙已經髒了。裙襬墜著水,胸前染著血。但她的臉像新春的桃花,眼瞼挑著薄薄的紅。
“我的妻,姓裴,名念秋。”秦溟攏了攏阿念潮溼的鬢髮,“……是裴懷洲的堂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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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風流亦是真風流。風流二字最符合裴懷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