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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章 即將落幕:一場死局。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58章 即將落幕:一場死局。

裴懷洲沒有派人去找裴問瀾。

如今找也遲了。

他在院中撿了個臺階坐下,潔淨衣襬便垂落地面。僕役們瞧見了,都納罕驚詫不敢吱聲,不明白往日動輒擦手更衣的裴懷洲為何如此不拘小節。

裴懷洲只是坐著。

直至晌午,他自言自語道:“其實也還好,沒甚麼髒的。”

再抬頭,裴問瀾回來了。

裴氏詩禮傳家,裴懷洲的父親,即便人到中年,也有副不錯的樣貌。面容清肅,鬚髮整潔,舉手投足一股儒雅之氣。

但這儒雅又被酒色掏空,於是他走路不夠端正,眼神難免虛浮。往裴懷洲眼前一站,通身的酒氣燻得裴懷洲想要嘔吐。

“你去見了顧楚。”裴懷洲道,“你怎麼能去見顧楚?”

裴問瀾擰著眉頭,匆匆環顧四周,伸手去撈裴懷洲的胳膊:“莫在這裡說,你隨我進去,進去談。”

裴懷洲避開裴問瀾的手。

兩人前後進門。裴問瀾連忙鎖上房門,轉而板著臉訓斥裴懷洲:“你闖出這麼大的禍事,從來不告訴我,如今我知道了,又不允我出門。我不為這事兒忙碌奔走,難道要坐以待斃麼?”

此前,雁夫人假託季大夫人的名義,取得與裴問瀾相見的機會。兩人碰面時,雁夫人告知裴問瀾,他的好兒子接回來的季隨春並不是真正的季隨春。真的季隨春怕是已經被害死了。這一個季隨春,實是流亡在外的前朝六皇子蕭泠。

雁夫人沒有向裴問瀾透露蕭澈的存在。只說裴懷洲有不可告人的野心,所以自從季隨春到了吳縣,裴懷洲便做出種種反常的事情來。比如突然喜愛一個其貌不揚的婢女,比如對一個飽受排擠的外室子加以優待。季隨春上山秋獵受了傷,裴懷洲都能大動干戈,請秦屈來救人。

坐在雲端的世家子,縱使心悅婢子,也不可能愛屋及烏,照顧季隨春到這地步。婢子只可能是個幌子,方便裴懷洲與季隨春往來。

雁夫人說,郡守若是不信,可以查一查季氏三房夫人的底細。看看如今住在季宅的季隨春,是否如假包換。皇子的容貌不可能是徹底的秘密,有人已經在郡府門前認出季隨春來,如今顧楚正在追查證人,一旦找到證據,季氏與裴氏均會揹負謀逆死罪。

聽到這裡,裴問瀾已是腦中嗡鳴,六神無主。

雁夫人又道,她常住季宅,才能窺得這個秘密。如今她來找裴問瀾,是希望郡守顧念舊日親情,照拂她這可憐人,以及一群無依無靠的女子。她們本沒有犯錯,是季氏不願意讓人知曉家宅陰私,才對她們趕盡殺絕。郡守寬仁,比別人更能體恤女子的可憐,不是麼?若不能幫她們離開,她便有辦法讓季隨春的秘密昭告天下。屆時,第一個傾塌的是季氏,接著便是裴懷洲,是裴懷洲身後的裴氏。

綿裡藏針的一段話講吓來,該動情時動情,該威脅時也威脅。裴問瀾便緊急寫一道手諭,允雁夫人出城。

如今對著裴懷洲,裴問瀾將整件事情仔細講完,恨不得多罵裴懷洲幾句。

裴懷洲道:“你不該放她們走的。”

“當時她只帶了兩個婢女,還有許多人不知藏在哪裡。一旦我不答應她,你釀造的禍事便要宣揚得滿城皆知了!況且,她只是個心思聰慧的可憐人……”裴問瀾深深嘆氣,又道,“他們去使寧,必然要過嘉興。嘉興水關,必須出示我的手諭。我已在手諭上做了手腳,水關官尉是我門生,屆時看到手諭,便會立即拘捕她們,暗中處死。”

說完這些,他又指責裴懷洲。

“好端端的仕途你不走,為何非要做這種害死所有人的壞事?我原本不肯全信,直至你將我困在院中,直至顧楚遞了密信進來……”

裴懷洲掀起眼皮,淡淡道:“密信寫了甚麼,能讓你想方設法出門?”

“自然是提點我,告訴我,他已知曉你做的所有錯事。”裴問瀾冷笑,“若我不去見他,他便要揭發你。”

原來是一封詐人的信。

裴懷洲牽起唇角,又問:“你見到他,他說甚麼?”

“他已經知曉季隨春的身份。”

“是他主動提到季隨春,還是你先供出季隨春來?”

“……這……”

問到這裡,還有甚麼不明白。兵不厭詐,顧楚賣關子各種恐嚇,從裴問瀾嘴裡掏出了所有想知道的訊息。

“就因為你這般懦弱沒遠見,我才讓你在家中養病。”裴懷洲笑意譏諷,“如果你能撐起這個家,我也不必這般辛苦。說來說去,你只是託了好命,卻總要作踐人,坑害人。”

“放肆!”

一巴掌掄在裴懷洲臉上。打得他偏了偏腦袋。

裴懷洲神色未變。反倒是動手的裴問瀾,漸漸消了氣勢,訥訥道:“總歸我已將危機解決了。顧楚與我喝了酒,談得還算和氣。他只想殺溫滎出氣,與我也是多年叔伯情誼,只要將季隨春殺了,該過去的都能過去。往後顧氏與裴氏多多來往,對付姓秦的才是正經。”

裴懷洲輕輕哦了一聲。

“你不信麼?”裴問瀾摸出幾封請帖來,將其中一封塞到裴懷洲手裡,“為表誠意,他明日在雲園設宴,廣邀吳中著姓。他願拜我為師,請諸位賓客做個見證。你也一定要出席,這是消融隔閡的好時機。”

裴懷洲沒有開啟請帖。他深深地看了裴問瀾一眼,突兀問道:“父親,你這一生,可曾有過痛悔之事?”

裴問瀾眉眼不掩焦躁:“我最後悔的,是過去沒有看好你,讓你亂來。”

裴懷洲再沒說話。

他離開主院,回到自己的居所。將請帖丟在案頭,坐著出了會兒神。

歲平回來了,帶著一包東西:“郎君,我已備好所需之物。”

裴懷洲隨意指了個位置:“放在那裡罷。”

片刻,又道:“阿念在做甚麼呢?”

歲平不知道。守在花榭的人是歲安。

“你將她請過來。”裴懷洲說,“我有事找她。”

待歲平的腳步聲遠去,裴懷洲搬出畫具,仔細擺好。研磨顏色,鋪開絹布。一切準備妥當,阿念來了。

阿念原本在和阿嫣吵架。忘記是因為甚麼事開始吵了,總之跳了許多個話題,甚麼“雁夫人究竟好不好”“這貓如今歸誰””如果兩人被抓哪個會招供“。阿嫣瞧著膽小得很,竟然敢紅著臉和她叫板。

她一捂肚子,阿嫣又迅速沒了底氣,非要她捅回來。

鬧哄哄吵了半天,阿念被裴懷洲請過來。她不覺得裴懷洲動手如此迅速,心裡難免不安,擔憂是否又有了新的異動。

結果過來一看,裴懷洲坐在案前,姿態很是平靜悠閒。

阿念掃視書案:“你要作畫麼?畫甚麼?美人圖?”

裴懷洲點頭。

“我還沒看過你畫的美人圖呢。”阿念隨口道,“是不是有男有女?畢竟男子之中,也有許多風采出眾的人物。”

裴懷洲笑而不答,緩聲道:“阿念,你幫我一個忙。”

“甚麼忙?”

裴懷洲沒有直說。他將她帶到浴房,抱了抱她:“我今日伺候你。”

阿念沒有追問。她心知裴懷洲做事皆有因由,不會隨性而為。於是便配合著他,看他如何伺候。

在熱氣騰騰的浴房裡,裴懷洲褪掉阿唸的衣裳。他親手幫她澆水,擦背,揉洗髮絲。雙手撫過她每一寸面板,不帶任何意味。

“阿念又長個兒了。”幫阿念穿衣的時候,裴懷洲說,“你初來吳縣時,瘦瘦小小的,彷彿只有一把骨頭。如今變化這樣大,回想昨日種種,恍如隔世。”

阿念想想以前,回應道:“那時候你很討人煩。”

“現如今呢?”

“現在麼,有時順眼,有時討厭。”

裴懷洲也不失望,輕聲笑著,替她穿上層層疊疊的衣裙。裡面是素絹裲襠,搭一層交領絹衫,配一條夾棉的間色裙。裙身顏色甚是可愛,天青,淺絳,赭黃,月白,腰間再系一條墜著紅玉的流蘇。

開春尚且寒冷,他又給她罩了件厚錦短襦。領口與袖緣繡著木蓮花紋。

穿戴好,便要梳頭。

裴懷洲按著時新的樣式,將阿唸的頭髮攏在一起,梳了個略顯鬆散的靈蛇髻,簪上金鈿步搖。又將一套金鐲套在她手腕。

“我喜歡這個。”阿念晃晃雙手,細金鐲子碰撞出好聽的聲音,“看著就能換很多錢。不過,你家不是崇尚清雅,不愛這等俗物麼?”

裴懷洲說:“俗物也有俗物的好處。況且你膚色深,戴金色好看。”

他為她敷粉描眉,在眉心畫花鈿。輕掃胭脂,反覆勾勒細節,唇瓣塗抹動人的紅。

阿念拿銅鏡一照,幾乎認不出自己來。

她竟然也像初春的花了。像那些聲音輕柔香氣繾綣的貴女。

裴懷洲注視著她:“怎樣,我的手法是不是還不錯?如果做夫妻,我應當能做個好夫郎。”

阿念晃晃銅鏡,笑道:“我不要夫郎。”

裴懷洲含笑回應:“那也很好。我聽著開心。”

怎麼就聽著開心了呢?

阿念不明白。

她看著裴懷洲彎下腰,從書案底下拿出個絹布包好的小木箱。

“阿念,你現在幫我跑一趟。將這箱子原模原樣交到秦溟手中。”他囑咐道,“歲平會送你過去,去了以後,你便是我的妹妹,喚作裴念秋。裴念秋自幼養在莊子上,身子嬌弱,年前才回到家宅與兄弟姊妹同住。你記著這些話,若有人問,便這麼回答。”

阿念掂了掂小木箱。不算太重,裡面似乎是些書冊。

她問:“這東西很重要麼?一定要我送?”

“很重要。”裴懷洲強調道,“千萬要親手送給秦溟。這件事只有你能做。”

阿念點頭:“好,我便不問緣由。你記著我們商議好的事,我願意幫你的忙。”

她抱著木箱向外走。裴懷洲注視著她的背影,又出聲喊住,叫人拿了雙薄紗手套,仔細套在她手上。如此一來,那些繭子與舊傷也被遮掩住了。

歲平早已準備好牛車。阿念被陌生婢女們攙扶著,上車坐好。她在轔轔車聲中閉了眼,思索裴懷洲身上的怪異之處。

然而想了半天,始終推斷不出他的心思。

日落之前,牛車抵達秦宅角門。婢女將名帖遞給門子,等了約莫半個時辰,才有管事過來接引。

阿念抱著木箱跟管事走。她身側跟著裴懷洲安排的婢女。

過照壁,進內院,穿過石橋石徑,瞥見高聳閣樓。也不知走過多少甬道與垂花門,進到一處園子。有松風流水,乾枯荷塘。再往前走,繞過臥牛石,小徑覆滿青苔,旁側皆是雜草亂竹。樹木傾斜,枝幹扭曲,上空垂落著潮溼的藤蔓。

阿唸的頭頂,不知不覺沾了潮氣。

走過這片陰暗地界,眼前豁然開朗。向前望去,只見荒草覆蓋大地,巨石高低錯落。初春的寒風捲過草石,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七八丈遠的地方,竟有一匹灰狼停在山石前,昂首呲牙,體型駭人。

阿念抬頭,順著灰狼瞪視的方向,尋見了山石上的一抹身影。

他披著厚重的鴉青色大氅,獨自坐在山石邊緣。頭髮似乎沒有束起,就只是披散腰間。銀輝流瀉而下,將整個人籠在朦朧的亮光裡。

而那隻曾讓阿念印象深刻的手,抓著一大塊鮮紅的生肉,懸在半空。瘦削蒼白的手指鬆開,沉重的肉便墜落下去,未及落地,下面等待已久的灰狼騰躍而起,穩穩咬住,撕扯咀嚼。

管事道:“請裴家娘子自去尋郎主說話。郎主身體不適,不喜人聲喧嚷,不要帶其他人驚擾他。”

阿念覺著挺有意思。

秦宅闊氣,秦宅的人也傲慢。她頂著裴家貴女的身份,竟然要獨自接近秦溟,而且是正在餵食猛獸的秦溟。可見這些人都想為難她。

好在阿念不是真正的裴念秋。

她走到山石邊上,避開灰狼的視野,找來找去總算髮現了隱蔽的木梯。得虧是找到這東西,不然她就得徒手攀爬,徹底打碎貴女的偽裝。

扶著木梯登上山石,靠近秦溟。將木箱放在他身邊,開口。

“阿兄要我把它送到你手裡。”

說完覺著不對,貴女說話是不是得再迂迴客氣些?

但秦溟已經回過頭來。他的側臉無可挑剔,彷彿冰雪雕琢的骨相。睫毛也是雪白的,掩著淺灰的瞳孔,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。阿念沒見過這樣兒的人物,目光多停留片刻,直至被咳嗽聲打斷。

“我知道了,你往後退,莫染了病氣。”

秦溟嗓音柔和,然而並不溫善。

阿念退後三四步,低下頭來。對方這才慢悠悠開啟木箱,將裡面的東西一一看過。看完了,又收起來,招手喚她靠近些。

“你叫裴念秋?”他問。

阿念頷首:“我是裴念秋。”

離得近了,愈發能感受到秦溟容顏惑人。他臉上縈繞著揮之不去的病氣,眉眼難免顯得陰沉,然而罕見的銀髮淺眸又彌補了這一點。阿念看著他,便會聯想到殘冬的雪,歲末的月,冰涼高傲且帶著怪異的腥氣。

她看他,他也看她。

數息過後,他用冰涼的手背碰了下她的臉頰。
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秦溟倦怠般垂了眼睛,不再看她,“你回去罷。”

知道甚麼了?

這就結束了?

阿念一頭霧水地來,滿腹疑惑地走。

再次回到裴宅,見裴懷洲,她將自己的見聞一股腦倒出來。裴懷洲聽得很認真,笑笑問道:“阿念,你覺得秦溟是個怎樣的人?”

“很好看。”阿念遵從本心,“但是性子很傲慢,不好相與。”

裴懷洲微笑嘆道:“好看就行。好看的人,總歸順眼些。他生來富貴至極,金玉為衣,瓊室瑤臺,除卻身體病弱,再無煩惱。這樣的人,總要有些傲慢的。但他能將傲慢擺在明面,便比秦屈更真誠。就算是個麻煩人物,阿念也有本事對付他,甩開他。”

阿念疑惑:“我需要對付他麼?季隨春的事,秦氏現在也摻和進來了?”

裴懷洲說:“不是現在。”

他今天真的很奇怪。

“阿念,你不必為秦溟費心。我們商量好的事不會變。”裴懷洲語氣愈發溫和,“顧楚明日在雲園設宴,你隨我一同前往。用裴念秋的身份。屆時,你我都能得償所願。”

阿念揣著滿肚子疑問回到花榭。

次日下午,她和裴懷洲同去雲園。路上遇到了一支送嫁的隊伍。這隊伍並不熱鬧,反而異常安靜,如同青灰色的河流,淌過寬闊街面。

騎馬走在最前面的,竟然是季隨春。他將脊背挺得筆直,雙手緊握韁繩,臉上無一絲表情。在他身後,隊伍中央,是一輛垂著青帳的婚車。

阿念恍惚想到,今天應當是季家三房娘子出嫁的日子。三房沒有其他兄弟,只能是季隨春出面護送。將一個年輕美好的女子,送到陌生的鰥夫手裡。

她問趕車的歲平:“季隨春能拋頭露面麼?”

歲平低聲回答:“我們的人也跟著。郎君說無事,越是這種時候,越要姿態自然,顧楚暫時還不會動手。”

阿念一時也猜不透顧楚的打算。

她暗自忖度著,待車馬抵達雲園,由婢子引著去到一片開闊草坡。坡上有蜿蜒溪流穿行而過,兩岸設錦席案几。北岸坐了許多世家子弟,南岸則是女眷聚集閒聊的地界。上游一座臨水敞軒,可把酒言歡,可俯瞰全場。

阿念撿了個靠近敞軒的位置。隔著溪流遙遙望向對面,幾乎認不出幾張熟臉。季家沒來多少人,季應衡倒是在場,和相熟的友人聊天。郡府的官吏也來了一些,阿念找到了紀玉。

她不擔心被識破身份。誰也不會將貴女和粗婢聯絡到一起,更別提甚麼寧郎君。精細的妝容和貴重的衣裙是最好的偽裝,因此她能夠坦然注視著周遭的情況。

今日的宴席來了很多人。

如果朝遠處的林子望去,隱約可以窺見西營將兵的蹤跡。扭頭看敞軒,軒中坐著個顧楚,嘴唇噙著怪異的微笑。他甚至沒有卸掉鎧甲,胸膛臂膀以及佩劍都染著深色的血。

裴問瀾來了。在眾人的寒暄簇擁下,和和氣氣進了敞軒,又被顧楚身上的血跡弄得驚疑不定。

阿念竭力側耳傾聽,才聽清軒內只言片語。

“都尉怎麼滿身的血?既是設宴款待賓客,不該如此……”

“這有甚麼,我們也不是來正經喝酒尋歡的。”顧楚懶懶道,“我心煩,宰了幾個水牢的靖安衛。如今還剩個溫滎……”

“溫滎其人,須得從長計議……”

“郡守不必操心此事……裴懷洲來了。”

阿念扭頭,裴懷洲穿過人群,微笑著與諸位賓客答禮。他本與她一同出行,如今卻來得最晚,便受人矚目,皓皓然猶如夜中明珠。

阿念知道裴懷洲每次外出都要精細裝扮。然而今天,是他最用心的一次。他踩著眾人的呼喚,披著讚賞的目光,一步步走上敞軒。

有人唱喏:“問心宴,開——”

恍惚間,阿念想起初見裴懷洲的夜晚。湖面畫舫如縹緲仙境,微笑的年輕人憑欄而望,手指虛點浮沉掙扎的她。

人生天地間,忽如遠行客……

如今阿念已經知曉整首詩的句子。她和著歡笑與絲竹聲,細微而又輕薄地,唸誦出末尾之句。

“極宴娛心意,慼慼何所迫……”

慼慼何所迫?

聲音落時,裴問瀾拔出顧楚身側的劍,搭在裴懷洲頸間。左右兵衛瞬間上前,踹在裴懷洲腿上,逼迫著他跪下來,背對所有賓客,迎接一場突發的審訊。

“裴懷洲!”

阿念聽到裴問瀾的吶喊,聲嘶力竭的,高亢怪異的。

“裴懷洲,你欺瞞裴氏,暗藏蕭泠,罪當伏誅!今日我便親自動手,斬了你這孽子的腦袋,向天下人告罪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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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人生天地間,忽如遠行客……極宴娛心意,慼慼何所迫。均出自漢末《古詩十九首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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