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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人不同命:我殺了他。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47章 人不同命:我殺了他。

阿念站在鐵門外,前胸後背熱氣沸騰。

這熱氣順著面板爬上脖頸,燻烤著腦袋。

耳朵裡尚且能聽到看守們斷斷續續的抱怨,一聲接著一聲。抱怨審訊不分白日黑夜,貴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;嘆息勤勤懇懇搬運囚犯清洗地面,身上沾了洗也洗不掉的屍臭;擔憂自己性命不保,稍有懈怠觸怒貴人便會腦袋搬家。

他們無法指名道姓,無論溫滎還是裴懷洲,只能拿模糊的稱呼代替。

聊了片刻,又問阿念:“你不是來提人的麼?提審哪些短命鬼?”

阿念緩緩握緊手掌,黑血滴落地面。她佯裝翻閱名簿,喉嚨裡氣息滾了幾圈兒,吐出模糊的言語來:“全都是半死不活的樣子,我哪裡認得清,只能慢慢地找……”

看守們深表贊同。

“確實不好認。不過,這批嫌犯已經提審三輪,還要審麼?我聽說,殺害陳三的兇手已經發現,且在抓捕時吞毒自盡。既然這裡頭沒有兇手,想必過段日子就能放出去……”

“那可不好說!”另一人接話,“先前,裴郎君還不允這批犯人受刑呢,溫……那誰非要審,裴郎君也只能看著。如今這牢裡大大小小的規矩,全都得看那人眼色……”

“他心氣不順,自然不肯輕易饒人。這裡還算好的,再往裡走走,地牢裡才叫慘呢!唉,我家的孩子幸虧沒在裡頭,不然真要了我命……”

話語皆為憐憫不滿,但也沒多少痛苦憤懣。

不過是麻木的閒聊。

阿念側過頭來,順著長長石道望向前方。前面還有牢房,有過道鐵門,門後昏暗難辨。如果走過去,一直走,大概能找到最骯髒破爛的地牢。

可是她走不動了。

“喂,你怎麼還站在那兒……”有人察覺不對,邁步向前。不料鑼聲響起,許多巡邏獄吏匆匆擠進此處。

“提審,提審!快將地牢開啟!”

他們粗聲嚷嚷著,奔向前方昏暗鐵門。阿念及時埋頭,混入隊伍,小跑著一路跟上去。過了那門,便是一段狹窄石階,而後經過潮溼泥濘的空地,見到數十條蟲蟻巢xue似的小道。

每一條小道都通往不同的地牢。

獄吏們四散而去,阿念躲在暗處。片刻,他們拖著鎖鏈回來,她望了一眼,就低下頭去,揉了揉眼睛。

是火星子濺進眼裡了。她對自己說。

長長的鎖鏈拖在地上,末端繫著許多細瘦的腳。它們胡亂踩在臭泥地裡,啪嗒啪嗒,比雨水落下的聲響還輕。

阿念垂著腦袋,慢吞吞地跟在隊伍最後面。爬臺階,過大牢,至刑房。

刑房中間掛著個不知死活的男人。像屠戶剖開售賣的肉。負責審訊的官吏們坐在長案上,身影被燈火扯得扭曲鬼魅。

獄吏們拖著鎖鏈進來時,坐在最前面的溫滎頭也沒抬,只顧擦拭自己的長刀。阿念停在刑房外面,撿了個不起眼的位置,假作等候,彎腰弓背地偷聽。

“昨兒抓來的這批,都在這裡了?”溫滎問。

“都在此處。”書吏恭謹回答。

溫滎興致缺缺地哼了一聲。在一片難耐的死寂中,他站起來,來來回回地走動著,時而抬刀挑起囚犯下巴,刀尖刺破脖頸,鮮血汩汩而出。

“都長得不錯。”溫滎道,“齊四,將畫像展開,再比比看。”

便有靖安衛在牆壁掛起畫軸,絹布刷拉落下。

阿念瞧不見畫像。右腳微動,忽地止住。

裴懷洲來了。

他今日依舊姿容耀眼,衣袍飄逸,與這髒汙黯淡的牢獄格格不入。阿念將頭垂得更低,眼角餘光瞥見翻飛袍角,淺淡香氣撲入口鼻。

“溫指揮使。”

裴懷洲環顧刑房,不覺蹙眉,“今日提審,為何不喚我陪同?”

“有甚麼要緊。”溫滎甩落刀尖血水,“你總歸會來,一次都不肯落下,生怕我在這郡府做手腳。”

裴懷洲取出絹帕,虛掩鼻尖:“指揮使說笑了,懷洲生怕待客不周,失了規矩。況且,你在吳縣行事自由,何曾有人攔過?”

溫滎哂笑。

“大晚上的,審這些可憐稚童做甚麼。”裴懷洲繼續說道,“都是小門小戶的孩子,怎可能是你要捉拿的罪犯。早些讓他們回家去罷。”

“小門小戶的孩子,不是我要的人,那我要的人在哪裡?”溫滎挑起長刀,直指對面牆上的畫卷,“他應當藏在哪兒?裴七,你清楚麼?”

裴懷洲微笑。

“我不認得畫中人,如何曉得他在何處。或許,他根本不在吳縣呢?”

“裴郎眼拙。”溫滎重新坐下,“我來到吳縣,折損一員靖安衛,再無收穫。前些日子,好不容易在街上尋見兇手線索,追到半路那人便服毒氣絕。屍首剖了三遍,總算認定是秦家的走狗。如今搜查餘孽,自然也要三審四查,查出確鑿證據來,方能放走不相干的人。”

阿念知道,所謂“殺害陳三的兇手”,其實是裴懷洲安排的替罪羊。

她還好好地站在這裡,偷聽他們談話。

可是她再做不了更多。

只能聽著裡面用刑的聲音,聞著皮肉燒焦的氣味。她頭一次知道,血落在地上有千百種動靜,而人的哭嚎可以變異成毛骨悚然的呼氣聲。

陪審的官吏們紛紛嘔吐,有的衝出刑房,有的呼喚裴懷洲。

“裴郎,裴七郎君。”

“裴七,裴七啊,你說說話。”

“裴懷洲!郡守既然不肯出面,讓你全權行事,你便說句話罷!”

裴懷洲終究站在了溫滎面前。

“好,你要進各家搜人,我便擔了這罵名,放你進去。”他說,“你只需答應我,莫要隨意抓人,莫要輕易動刑。”

溫滎這才笑出聲來。

“裴郎又說笑了,我溫滎自有分寸,怎會隨便抓捕金兒玉女?縱使我敢,就這點兒人手,恐怕進得了哪家的烏頭門,也無法活著出來。”

說罷,他起身就走。

靖安衛們跟著出門。

阿念裝作送人,向前走了幾步,偷瞟刑房。有人正在摘取畫像,絹布已捲起大半,只勉強窺見墨筆勾勒的下頜脖頸。未被衣襟掩蓋的脖子上,點著三顆紅痣。

這麼特殊的痣,還能錯抓亂抓麼?

阿念耳朵裡咚咚響。在裴懷洲踏出刑房的剎那,她轉過身去,匆匆向外走。

溫滎是故意的。故意不放人,故意亂抓人,故意用重刑。他應當已經查完所有能查的地方,為了踏進秦氏、顧氏的大門,以這種殘暴的手段逼迫裴懷洲表態。

畢竟這裡是吳縣。該擔大責的郡守不出面,得罪人的事情只能裴懷洲來做。裴懷洲若是不給溫滎放行,所有的怨懟不滿都會衝著他來。可他點了頭,溫滎便要高高階起通行令,闖進不該去的地方。屆時,世家的不滿,更會對準裴懷洲。

送往雲山的密信,措辭永遠遊刃有餘。

可實際上,攪動風雲的裴懷洲也不能獨善其身。

外面已是夜色深重。阿念扯掉獄吏衣袍,東躲西藏地出了郡府。她沒有回雲山,也沒有找裴懷洲,輕車熟路地拐回季宅,趁季隨春入睡之際,與枯榮相會。

“我心情很差,想好好打一架。”阿唸對枯榮說,“你不必留情,我想看看,如今我究竟能做到甚麼地步。”

半刻鐘後,她的手腕脫臼,渾身無一處不痛。咽喉,心口,腹部,大腿,小腿,脊背,全都割開細細紅痕。每一條紅痕意味著一種死亡。

阿念坐在雜草廢墟里,狠狠抹了把臉。

枯榮蹲在面前,問:“哭啦?真哭了麼?其實你已經很厲害了,畢竟是半路出家……”

他扯開自己衣襟,對著左胸的血線指指點點,“你看,你也殺死我了,對不對?”

也就這麼一條紅痕。又淺,又短,堪堪劃過心口。

阿念睜著乾涸的眼,盯了半晌,才靠過去,很不甘心地張嘴咬住那塊皮肉。她完全沒有收著力氣,因而牙齒刺破面板,甜腥的血全都喂進了嘴裡。

枯榮一個勁兒地笑,壓著嗓子亂喊。

“我死啦,我死啦!又死了一次!”

阿念鬆口。她看枯榮,枯榮低下頭來,親了親她的眼皮。

“阿念,你我沒有殺意。真要殺人的時候,哪怕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,也能下死手。所以你不必擔心,只要你能豁得出去,世上沒有登天的難事。”

頓了頓,又說,“其實這段話也是我從別處學來的,是不是很有道理?”

阿念嗯了一聲。

她說:“我要去季隨春房裡,偷點兒東西。”

這是慣常的訓練手段。枯榮沒當回事,放她進臥房。

阿念放輕動作來到榻前。屋內早就熄了燈,幽藍夜色照著季隨春安靜的睡顏。他似乎長開了點兒,眉目較之前更為舒展,身形也增長几寸。

與桑娘不同,季隨春睡覺時很規矩,被子蓋到胸口,雙臂垂在身側。阿念緩緩坐在地上,一遍又一遍地看他,從頭到腳。

這是從宮裡出來的皇子。

在宮裡沒甚麼份量,出來以後,卻成了個不大不小的麻煩。

季隨春的兄弟蕭澈,如今被溫滎追捕。因著這場追捕,吳縣多少人家遭殃。季隨春不如蕭澈重要,也不如蕭澈惹眼,可如果有一天,有人揭穿了季隨春的身世,照樣會帶來腥風血雨。

一個人,能牽連無數人。

為了一個人,無數個人會丟掉性命。

可是一個人的命,怎麼就和數不清的性命等同了呢?

阿念起身離開。

“阿念。”

身後竟然響起呼喚。

她回頭,季隨春不知何時睜開了眼。

“我夢見你來。”他的聲音不太清醒,“最近我時常夢到你,總覺得你來看過我。如今醒了,真見到了你,我心裡很歡喜。”

阿念不動聲色道:“你不應該覺著歡喜。半夜有人闖入,不該喊枯榮麼?”

季隨春坐起來,扯住阿唸的手。

“我正要問你為何夜裡能進來找我。你怎麼來了?是不是出了大事?”

阿念想了想,道:“裴懷洲允許溫滎搜查全縣,任何宅院都可進入。”

“你擔憂溫滎找到我?”季隨春自然而然這麼理解,“沒事的,只要溫滎不認識我,我就安全。如若他來,我也有辦法遮掩自己身份。況且,裴懷洲允許溫滎搜查,溫滎便能通行無阻麼?郡府管不了顧氏,更管不得秦氏,溫滎未必能討到好處。”

阿念不作聲。

季隨春表情漸沉:“……你是擔憂裴懷洲的處境?”

“我不擔心他。”阿念搖頭,“他哪裡需要我擔心?你莫提他,我不喜歡。”

季隨春見微知著:“裴懷洲惹惱了你?”

阿念繼續搖頭。

她不想和季隨春談論裴懷洲。

裴懷洲曾主動囑咐獄吏,莫要對囚犯用刑。可關押在牢裡的犯人受重刑,他卻沒有告知她。阻不阻攔溫滎是另一回事,裴懷洲有裴懷洲的考量,權衡利弊冷眼旁觀是他的本性,可他憑甚麼不和她講?

“別提他了。”阿念低聲說。

季隨春沉默數息,動動鼻子。

“我聞到血的味道。你受傷了?”

說著便要點燈。

阿念攔住,將人按回榻上。

“不小心弄傷的,來一趟不容易。”她隨口胡扯,“既然來過了,看見了你,我也該回去了。”

阿念再次要走。季隨春望著她離去的背影,突兀道:“你真的不需要擔心我被發現。既然溫滎不知道我的長相,他再怎麼查,也沒法認出來我。”

阿念偏了偏腦袋,問:“如果溫滎抓到蕭澈呢?讓蕭澈描述你的長相,你不就有了畫像?”

季隨春:“溫滎抓不到蕭澈。”

“為何抓不到?你憑甚麼如此篤定?”

“因為……”季隨春彎起眼眸,“因為蕭澈已經死了。死在年前宮中那場動亂裡。”

阿念緩慢回身,望向季隨春。

粉雕玉琢的小郎君坐在暗藍色的光影裡,烏髮披散周身,眉目如畫。

“我殺了他。用鎮紙,砸爛了他的腦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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抱歉,今天還是腦霧症狀。先發一章,我繼續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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