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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地獄人間:這裡是哭聲,那裡是富貴天。你在哪個人間。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46章 地獄人間:這裡是哭聲,那裡是富貴天。你在哪個人間。

街上的更夫敲打梆子,聲音飄過門庭宅院。時過二更,角門落鎖。

聽雨軒的燈燭也將燃盡。季隨春放下手裡的書,揉了揉睏倦的眉心,喚人送水來。

這等差事無需枯榮親力親為。因而枯榮沒有動,依舊杵在屋外守夜。他守夜的時候喜歡看黑漆漆的夜空,看月亮,看浮動的雲,以及樹上打架的烏鴉。有時他會哼歌兒,腦袋一晃一晃的,自得其樂。

洗臉脫衣的間隙,季隨春朝門口望去,勉強窺見枯榮搭在門框上的手。細長,蒼白,骨節突出,敲在舊木頭上發出輕微的噠噠聲。

這手並不算好看。手的主人,更加稱不上美。枯榮其人怪異跳脫,心思難測,喜怒哀樂彷彿全在臉上,又彷彿全都是虛假的演技。好在他的確忠誠,全心全意關照著季隨春的安危,攔過幾次來自三房的害人計謀,坑過愚蠢又醜惡的季應衡。

於季隨春而言,枯榮很有用。所以,季隨春可以勉強忽略掉枯榮和阿念之間微妙的氣氛。

從雲園回來已經兩天。再沒有帖子送來,想是阿念聽了他的囑咐,照舊躲在雲山避難。

“我要歇下了,夜裡不必加炭,最近有些燥熱。”

季隨春對著枯榮吩咐完瑣事,自去睡覺。

枯榮掩了門,繼續望天。今夜天氣陰沉,棉絮似的雲彩遮擋冬月,只漏點兒灰白的微光。庭院又潮又冷,也許後半夜會落雪,又或者下些冰涼黏溼的雨。

吳縣的冬天總是這副模樣。

果然,時近半夜,屋簷響起細碎的敲打聲。像雨,像雪,卻比雨雪更清脆冷冽。空氣裡沒有風,枯榮抬頭,亮出腕間短刃,橫斜著抵住從天而降的殺意。

潛入者身形靈巧,臉上蒙布,穿灰麻短袍,手裡持一柄冷白彎刀。從屋頂跳躍下來的時候,刃尖直直衝著枯榮的脖子。可惜如今利器相抵,誰也沒能傷到誰。

枯榮咧開嘴角,不退反進,薄刃劃出尖銳嘶鳴。對方連忙收手,倒退數步跳到院子裡。

天上的雲彩徹底遮住了月亮。夜色愈發濃郁。枯榮如離弦之箭疾衝而來,手中短刀晃出刺眼的光。潛入者再次避開,轉身躍上牆頭,朝更加荒蕪冷僻的角落奔去。

枯榮緊追不捨。

聽雨軒尚有些閒置的破舊屋舍,與荒廢了的小園子。往常沒人顧得上打理,如今正好成了廝纏搏殺的好場地。

一個跑,一個追,前面跑的人會突然回頭襲擊,後面追的人也能出其不意反守為攻。

刀刃不斷劃開夜色,稍縱即逝的寒光交織成眼花繚亂的網。

也不知打了多久,枯榮近身彈擊對方手腕,順勢抬腿,踹飛了漂亮又鋒利的彎刀。

“不行,不可以鬆手。”他反倒著急起來,喊了名字,“阿念,你若想殺人,就要時時刻刻握緊手裡的刀。哪怕骨頭斷了,筋被挑了,也不能鬆開它。”

阿念扯開蒙臉的布,深深地喘息著,撿起草叢裡躺著的兵器。

“我曉得的,下次不會了。”

她並不意外枯榮能認出她。

她也不會因為落敗而沮喪。桑娘從軍多年,滾過屍堆,枯榮自幼被當做死士培養。若她只憑朝夕的刻苦,便能趕得上他們,那可真是不講道理。

“夜裡有宵禁,你怎麼過來的?”枯榮顯然很開心,摟住阿唸的腰,靠在她背後黏糊糊地問,“你是不是聽見我唱歌兒,心裡思念我,才偷偷來季宅與我私會?大晚上的,好不害臊,好生刺激。”

甚麼唱歌不唱歌的,聽不懂。阿念一肘子懟在枯榮肚子上。

“的確要花很多工夫,才能抵達此處。不過,我能順利過來,這段日子的努力就沒白費。”她說,“你不是要我成為樹葉,成為影子,不能被人注意到麼?我算不算做到了?”

從雲山到季宅,阿念用了一個半時辰。

她換上最不起眼的衣裳,沒有告知任何人,避開裴懷洲的眼線下了山。下山之後,撿著僻靜陰暗的路走,眼觀六路耳聽八方,不能被夜巡計程車兵和更夫發現。不能驚動守夜的僕從。

途中並非一帆風順。但她最終還是成功抵達聽雨軒。

“做到了,做到了。”枯榮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微弱的距離,故意道,“勉強做到這麼多了。”

阿念捏住他的手指,將距離化為烏有。

“你不是我的下堂妻麼?好聲好氣誇誇我,不然就別上堂了。”

枯榮立即改口:“阿念聰慧勤奮,日進千里,是人間難得的英才!”

他這張嘴還能說出這麼文縐縐的正經話來。阿念覺著好怪,嘴角彎一彎,面前的少年郎便湊過來,追著親了一口。

“我們還要練麼?你還想不想練?”他問。

阿念反問:“你知道我為何來此?”

“自然是為了找我。”枯榮道,“我對你有用,可我無法去找你,只能你來找我。”

天地昏暗,看不到彼此表情。

阿念雙手攏住枯榮的臉,仔仔細細摸了一遍,才道:“我喜歡你這模樣。”

如何不喜歡呢?

在她所認識的男子之中,他最簡單。不會算計她,也不會怪罪她。最最重要的是,他的確很有用,而且他願意為她所用。

“我還要練。你把你會的都教給我。”阿念說,“我不怕吃苦,你也不必怕傷到我。”

“我才不怕傷到你。”枯榮語氣活潑,“我給你弄出幾條血道子,就給自己還幾條,保證位置深淺一模一樣。這叫夫妻共患難,同吃苦,和生同衾死同xue也差不多的。”

哪裡差不多,差太多了好麼?

阿念抬手就亮了刀刃。

聽雨軒的偏僻一隅成了廝殺的生死場,每一處模糊陰暗的犄角旮旯都是藏身與偷襲的好地方。為了不驚擾沉睡之人,他們必須放輕步伐,屏息斂聲,動作要更快,眼睛要更尖銳。

骨頭相撞會發出悶重哀鳴。

刀刃割開衣襟,卻不會有甚麼動靜。

鞋底踩爛雜草,脊背滾過土石,細碎的血霧飄在空中。

在黎明降臨之前,精疲力竭的阿念按住枯榮,兩人在草堆裡滾了幾圈。她該走了,回到雲山去。可枯榮說:“你要不要聽我唱曲兒?聽完再走。”

阿念不理解這是甚麼怪癖。她伏在他身上,汗溼的腦袋貼著胸膛,能聽見血肉白骨包裹的怦怦聲。少年郎的哼唱自胸腔傳入耳道,低微但輕快,讓人想到早春的日光,午間的風。

“宿昔不梳頭,絲髮被兩肩。”他唱的是女詞,“……婉伸郎膝上,何處不可憐。”

阿念半闔著眼,聽枯榮唱了兩遍。

聽完了,問:“哪裡學來的?”

“我師姐以前常常唱。也教我們這些地牢的弟弟妹妹們唱。她說,等我們長大些,總要學的,畢竟以後指不定出甚麼任務,總得多學些本事,以防不時之需。”

枯榮仰面望著上空。這個晚上終究沒有下雨,陰雲逐漸飄散,西斜的明月露出真容。

“後來她奉命去偷顧楚的密信,被顧楚發現,就這麼死了。死了以後,我才知道,那段日子她潛伏在顧楚身邊,扮的是伶人,她唱曲兒,是因為顧楚喜歡聽。可是顧楚喜歡的是曲子,誰唱都一樣,她分不清,死都分不清。”

“情愛能殺人。阿念,以後你會不會像顧楚一樣,也剜了我的心?”

躺在草堆裡的枯榮噙著笑,狐貍眼亮得出奇。

阿念揪著他的衣襟,將滿腦門的汗蹭在他身上。而後說道:“我不是顧楚。”

天要亮了。

阿念支撐著疼痛的身軀站起來,重新矇住臉,將裂月刀藏在胳膊下面。她輕手輕腳地離開聽雨軒,趕在天光大亮之前,回到杏林小院。

臥房裡的桑娘似乎還在睡覺。阿念偷偷摸摸換下衣裳,拿備好的藥膏抹了新傷,鑽進被窩裡閉眼睛。榻上的桑娘背對著阿念,緩緩放沉呼吸。

往後的日子,愈發忙碌。

阿念一睜眼就要讀書,去石崖練武。晌午顧不上回去吃飯,就著冷水吃餅,吃完再繼續。黃昏歸來,狼吞虎嚥解決晚飯,翻閱書冊典籍,習兵法,讀政論,拿著輿圖與桑娘擬練戰役。到了深夜,待周圍人全都睡下,她得偷摸著潛入季宅,尋枯榮學本事。

凌晨再回來,昏昏沉沉睡兩個時辰。

裴懷洲偶爾會送信來。滿紙玄學道理,措辭風雅精緻,阿念需得翻來覆去讀幾遍,解出字裡行間的暗示,才能明白他真正想要傳遞的訊息。

——溫滎送往建康的彈劾文書被截。截信者被發現是秦氏族人。

不可能是秦氏的人。阿念想,秦刺史坐鎮建康,不會為這一封文書大動干戈,故意讓溫滎抓把柄,落實“秦氏殺靖安衛”的證據。

——靖安衛在吳縣挨家挨戶查人,十歲左右的幼童皆需接受問審。此事民怨沸騰,靖安衛與百姓多有衝突,刀下又添許多冤魂。

阿念攥緊了紙。

——如今他尚未涉足烏頭門。他在等,等一個合適的契機,能走進高門大戶,搜查藏匿蕭澈的鐵證。

阿念能猜到溫滎的意圖。蕭澈脾性驕縱,若真在吳縣,相較於普通人家,更可能投奔士族。溫滎也希望蕭澈投奔士族,如此一來,他抓到蕭澈時,就能收攏世家勢力,獻於天子。

可是,溫滎所帶的靖安衛才多少人?真要做些一舉多得、流血漂櫓的大事,必不可能不自量力。所以,若溫滎真的找到了蕭澈,定會按兵不動,仰仗天子之勢調遣軍隊,再行屠門滅族之事。

……那便不是單方面的誅殺了。

極有可能發展為戰爭。

阿念將信紙揉爛泡水。裴懷洲每次寄信,並不是與她商議對策,純粹因為擔著“喜愛”的名頭,應允了她的請求。

論跡不論心,這種行為放在尋常男子身上,都算是有情有義,敢冒生死風險溺愛戀人。放在話本子裡,要被人讚歎痴情,叱罵糊塗。

但阿念和裴懷洲不是戀人。阿念也不會為此感動。

她記住了每一封信的內容。夜裡和枯榮追逃廝殺時,也會打聽城裡的情況。

關押在郡府大牢裡的百姓遲遲未能放出,新進去的人越來越多。每日郡府門前都跪著人,哭喊著磕頭求情,又被差役驅散。

也有文人瞧不過眼,寫了幾篇含沙射影的文章,指責郡府尸位素餐助紂為虐,靖安衛濫用權柄罪孽深重。

可惜這文章傳不到幾個人手裡,就呈到了溫滎案頭。

寫文章的人,自然也要血濺五尺。

吳縣一日更比一日壓抑,但亭臺樓閣裡仍有世家子們的笑聲,清池花榭仍有靡靡樂音。

阿念踩著輕飄飄的步伐,掠過那些富貴地界時,還能嗅到殘留的酒氣與薰香。

每一個夜裡,她在季宅和枯榮打架。跟蹤他,偷襲他,與他廝殺。有時他會提要求,讓她從熟睡的季隨春身邊拿一樣東西,且不能驚動季隨春。有時他要她去季宅各房溜達,不驚動任何護院僕役,毫髮無損地歸來。

於是阿念偷過季隨春的髮簪,絹帕,甚至偷偷剪過他的髮梢。

她還將嫣孃的遺物偷了出來。這小布包,原本放在外間,如今再次回到了她手裡。

她也在一次次試探摸索中,徹底背熟了季宅的佈局。各個院落的方位,老爺郎君的住處,各房僕從的起居習慣,全都倒背如流。

離聽雨軒最近的是三房院落。三房夫人和老爺分房睡,這位夫人永遠敷著慘白的粉,眉心褶皺難以鋪平。

夫人臥房隔壁,便是三房千金的寢居。裡面永遠垂著厚重的帳子,阿念沒有進去偷看,只在外間轉了轉,瞧見擺在妝臺的珠花翡翠。

據說三房的小娘子今年十六,即將出嫁。許的人家,竟然姓秦,是秦氏旁支一個沒了妻子的鰥夫。

季氏本不該攀附秦氏,三房的決定並不妥當。阿念有時候爬到大房主屋屋頂,能聽見裡頭細碎低語,大概是怪罪家裡不齊心,有些人捨不得裴氏又妄想著蹭秦氏的好處。

及至到了二房的院子,只能瞧見一片清冷死寂。二老爺死了,雁夫人逃了,養的婢子也走了許多。裴夫人身子越來越差,半夜也會咳嗽,隔著窗欞聽得分明。

再往四房去,大多數時候都很熱鬧。老爺關起門來下棋,夫人責備季應衡,季應衡喝得爛醉吐一地,偶爾沒醉,就調戲婢子,欺負男僕,催人找季隨春要功課。

阿念看見季應衡就煩,也曾趁他昏睡之際,將他的臉按進酸臭的嘔吐物裡。

十日匆匆忙忙過去。

在第十一天的黃昏,阿念摸到郡府,偷了獄吏的袍服腰牌,低頭走進牢門。經過那間盤查身份的石室時,還順手摸了名簿和筆。

所有裸露的面板都已塗成黑黃色。眉毛雜亂,嘴角拉長,含胸駝背的她踩著沉重的步伐向深處走。左右牢房站著看守,偶爾會抬起頭來,漫不經心地打量她。

阿念捏著名簿,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著大腿,很不耐煩地走向關押囚犯的鐵牢。嘴裡咕咕噥噥,壓低的嗓子擠出疲憊麻木的聲音。

“又要提審……真真煩得要命。甚麼時候能回家睡個囫圇覺……”

看守們聽到此處,便也跟著嘆氣抱怨。

“我已半月不曾好好歇過了!腦袋整日發暈……”

“以往還能輪班睡覺,如今非要我們守在這裡,時刻盯著……盯甚麼呢?犯人總歸逃不出去的,每天來來往往的貴人也不能多瞧……”

“上頭要做樣子,偏偏遭殃的是我們!”

阿念附和了幾聲。

她已走到曾經被關押的牢房。麻鞋底踩到一片虛軟潮溼,低頭察看,隱約辨別出是乾涸的血。

視線緩緩抬起。牢房內的景象,全都映入眼簾。

老的,少的,男的,女的。這裡擠著一堆,那裡躺著一片。有的人沒了腳,有的人缺了胳膊,衣裳和面板混在一起,血痂之上還流著新血。

誰在嗚嗚咽咽地哭。哭聲像穿堂風,又像夜半鬼啼。

阿念找了一圈兒,左手邊陰影裡跌出來個十多歲的孩童,抓住鐵欄,對她仰起臉來。那臉已被割得皮肉翻卷,張嘴說話時聲音含混不清。

“回……回家……我能回家了麼?是不是、孃親接我回家?”

說話時,嘴巴接連湧出黑血。阿念下意識伸手,淋漓粘稠的血便砸進她的掌心。

“回……回家……”

話語混雜著吞嚥聲。阿念看他,他張著嘴,赫然露出半截殘缺的舌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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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宿昔不梳頭,絲髮被兩肩。婉伸郎膝上,何處不可憐。——出自《子夜歌》,應該是晉朝作品。

非要留意每個細節就會導致劇情節奏慢慢的……感謝大家不嫌棄。

說句多餘的話,每個角色都是角色自己,不和別的角色比較啦。[抱抱]

非常努力地又上了個冷榜,但是我寫了好多字,我厲害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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