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孤身一人:這真的是一把很適合殺人的刀。
阿念不明白枯榮為何要提起殺人。
她點了溫滎的名字:“我想了解靖安衛的動向。知己知彼,才能應對得當。”
枯榮不免失望:“我以為你要殺他。你不是厭惡他麼?在金青街,我看得分明。”
他沒有深究她的意圖,只關注這種奇奇怪怪的點。
阿念道:“厭惡他,未必能殺了他,也未必要殺掉他。”
“你又糊弄我。”枯榮說,“你已殺過人了,殺過人,就再不是以前的阿念。往後斟酌損益,處理麻煩,都會想到類似的手段。”
說這些話的時候,他的態度雲淡風輕。
阿念站著出了會兒神,才問:“你到底教不教?”
“教教教。”枯榮連聲應和,沒骨頭似的靠到她身上,“不過,這種事並非一日之功,就算我現在開始教你,哪有機會鞭策你練習?”
阿念回不去季宅,枯榮無法脫離季隨春行動。
“你來想辦法,你不是很厲害麼?”阿念把問題推回去,順帶著把人推開。季隨春過來了,視線在他倆之間打轉,似有探尋之意。
“阿念,你不是說出來換茶水麼?怎麼在和枯榮說話。”
“恰好遇上,她跟我打聽怎麼隱匿行跡。”枯榮搶著解釋,故意讓阿念瞪他,而後才慢吞吞補充道,“她想學些技巧,以後遇著危險也能自保。”
季隨春恍然點頭:“是該如此。除夕夜裡太危險了,那種情況,躲藏逃跑比叫嚷對峙好得多。可是,阿念學得來麼?”
阿念接話:“學得來。”
“……是麼?”季隨春意義不明地笑了笑,“你慣能吃苦忍痛,想來和那位女將軍學了不少本事。”
他還是挑明瞭阿念曾經隱瞞的秘密。
阿念不以為意,坦然承認:“是學了一點拳腳功夫。以前我不告訴你,是怕你擔憂我,阻攔我。你向來關心我。”
季隨春牽起阿唸的手,摸到許多堅硬的繭子。
“嗯,我向來關心你。”
這件舊事便揭過去了。
時辰尚早,阿念就在此處邀枯榮教習,季隨春旁觀。枯榮大概是第一次做師父,苦思冥想半天,在竹林裡繞了一大圈兒,挑中合適的站位。
“想要讓人不注意到你,你就得把自己當做樹葉,當做影子,當做一陣風。”白麵少年郎指著婆娑搖曳的竹影,“要像它一樣淡薄,普通,即便被人瞧見了,也不會記住你的模樣。”
阿念摸摸自己的臉。
“和長相沒太大關係。不過,特別美或者格外醜的話,的確很麻煩。”枯榮倒是很直接,“你這模樣正正好,喬裝打扮也方便。”
阿念若有所思。
“你自己琢磨琢磨我說的話。”枯榮抽出袖間短刀,笑眯眯道,“如今我們先學最簡單的。阿念,若我現在要殺你,你打算躲在哪裡?”
話音未落,他倏地靠近阿念,刀刃在她眼前劃開寒光。
阿念緊急後退,掃視四周,急急奔向右手邊一叢稀疏細竹。身後刀氣襲來,寒氣侵蝕肌膚,千鈞一髮之際,她滾入細竹縫隙,擠在塌軟的凹坑裡。
身側的竹子噼裡啪啦斷了一大片。
枯榮收刀,略顯遺憾。
“再慢一息,你的背就保不住了。”他點評道,“這地方選得不算合適,但凡對方跟得緊,你這種進退不得的處境,只能坐以待斃。”
阿念抿唇,抓著竹節站出來。
“再來。”
枯榮笑容愈發燦爛,後退兩步,道了聲好。
竹林間刀氣森森,時而響起急促腳步聲。葉片蕭蕭而落,很快在地面鋪了一層。季隨春坐在邊兒上,看著他們來來回回地練,黑黢黢的眼睛專注又安靜。
偶爾阿念躲避不及,會被枯榮的刀刃割破衣袍。身形沒能穩住的時候,摔在地上掀起一堆落葉。細細的煙塵隨即撲進季隨春的口鼻,他伸出手來,接住一片打旋飄落的針葉。
日頭漸漸西沉。血紅晚霞傾瀉天地。
季隨春得回家了。
“這幾日你自己琢磨琢磨,多練練。”枯榮叮囑阿念,“等你練得差不多了,再請我們來雲園?”
季隨春打斷枯榮:“我們無法常來。偶爾來一次,尚且能找個由頭,來得頻繁,會引人猜疑,裴懷洲也不好對外解釋。”
今日能來雲園,是接到了裴懷洲的酒宴邀請。為了遮人耳目,裴懷洲的確遣人在雲園安排了一場宴席。
季隨春本不欲出行。靖安衛大張旗鼓地搜查前朝餘孽,他在牢裡躲過審訊劫難,就不該再次拋頭露面,吸引溫滎的注意。昨日外出採買紙墨,只是故作泰然,行程謹慎得很。若不是倒黴遇見了季應衡,硬被拉到棲霞茶肆,他早就打道回府。
今日接到帖子,季隨春猜測裴懷洲定有用意,才會冒險來此。
好在他來了,得以見到阿念。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季隨春拉著阿唸的手,拿出帕子擦拭她掌心指縫的泥土,“阿念,你要多愛惜自己。方才我們談話時,我已說過了,靖安衛的事情你不必操心,他們遲早會離開。這段日子,你安生些,待在雲山,哪裡都不要去。等諸事平息……我等你回來。”
阿念含含糊糊地應聲。
昨天她給裴懷洲寄信,請裴懷洲幫忙,讓她和季隨春見一面。當時她給的理由是擔憂牽掛季隨春。
裴懷洲沒有多問,迅速安排了這場會面。
碰面之後,阿念告知季隨春,溫滎在搜捕蕭澈。她和季隨春打探蕭澈情況,季隨春說,蕭澈的確是曾經的五皇子,與他年紀相仿,身形相似,脾性暴戾驕縱,母家是廬江廖氏,富也貴也。
然而,昭王起兵之時,廖氏順勢遭了殃,如今傷亡慘重,根基已毀。縱使蕭澈能逃出建康,也無法投奔廖氏,可能因為這緣故,此人兜兜轉轉來了吳郡,被靖安衛盯上。
沒事的,阿念。季隨春如此安慰道,若靖安衛只為搜捕蕭澈,定然很快就能離開。若靖安衛還想對秦氏動手,自有裴懷洲謀劃安排,儘早剷除威脅。
阿念甚麼都不用做,甚麼都不必操心。只需照顧好自己,莫要讓自己再陷入危險境地。
“活著才是最重要的。”季隨春的聲音喚回阿念思緒,“你以前不是經常這麼說麼?我得活著,你也要活著。”
阿念點點頭。
她目送他們離開,而後返回杏林小院。
“我覺得有些奇怪。”夜裡,阿念跟桑娘說悄悄話,“季隨春似乎完全不擔憂蕭澈是否出現在吳縣。而且,他篤定靖安衛能很快離開,若說他信任裴懷洲的手段,可靖安衛抓不到蕭澈,如何會盡早撤離呢?”
“他有秘密。藏著沒告訴我。”阿念得出結論。
桑娘問:“你現在打算怎麼做?”
“我得和裴懷洲見面,說一說蕭澈的事。此事不能拿書信傳遞。”阿念思忖著,“要讓裴懷洲知曉種種風險,儘快動作,把溫滎弄走。他想利用靖安衛中傷顧氏秦氏,可是季隨春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,但凡他明白這點,應當能做出最正確的決斷。”
“若他寧願冒風險,拖著溫滎留在吳縣……”
阿念自言自語,“就只能由我來想辦法解決靖安衛了。”
臥房內沒有點燈。許是炭盆熄了火,寒意自腳底絲絲縷縷升起來。
桑娘拍了拍她腦殼,不置可否道:“你自己看著辦,需要我的時候,就喊我。”
一夜無話。
第二天阿念又給裴懷洲寄信。等待回覆的間隙,她照常讀書,進山練武,除了和桑娘打,還得琢磨枯榮留的功課。
桑孃的打法狠厲剛果決,講究一擊斃命。
而枯榮的招式更為輕靈,柔滑,適合訓練吐息與身法。
阿唸的身骨比不上桑娘,她便試探著將兩種打法糅雜到一起,摸索適合自己的路子。
躲,攻,伏,襲。
每天清清爽爽進山,滾了滿身冰雪爛泥回來。模樣一日更比一日狼狽,沒幾天,就徹底成了個野猴子。
裴懷洲上山時,撞見這野猴子,險些以為自己在做夢。
“我的阿念呢?”他反反覆覆地打量,不可置通道,“我那個阿念去哪裡了?”
阿念乾脆撲了個滿懷,把裴懷洲的衣裳抹得泥水斑駁。
裴懷洲僵硬了,裴懷洲抽出袖子,躲著阿念進臥房。再坐到一處考察功課,他的臉都是緊繃著的,笑容也很微妙。
“這幾篇文章尚可。只是殺氣太重。”裴懷洲拿硃筆勾畫阿念寫好的政論,“你莫要用皇帝的口吻寫自己的看法,教人讀到這種文章,會有殺身之禍。”
阿念沒覺得自己用了皇帝口吻。
她真是認認真真根據裴懷洲給的問題來回答的,他要她寫私藏鹽鐵的害處與對策,她寫了兵甲薄弱、百姓悲苦,要懲處士族,收歸官營。他要她思考臥薪嚐膽者如何將個人的恥辱化作眾人的恥辱,她寫人人要吃苦,要“同欲”,賞罰分明。
這哪裡不合適啦?
查完近日功課,裴懷洲笑問阿念為何催促自己見面。
“你想我了麼?”
“想,日思夜想。”阿念並不吝惜言辭,“你都不告訴我案子的進展,我有重要的秘密跟你講,你也不著急。”
裴懷洲聽到前半句,眼裡盈著情意。待到聽完這段話,淡淡地哦了一聲。
“沒甚麼特別大的進展。溫滎收到了我放出去的傳聞,也拿到了我準備好的‘證據’,如今已謀劃著彈劾秦氏了。顧楚和溫滎關係愈發冰冷,彼此都不退讓,稍微煽風點火,造些巧妙誤會,便能讓顧楚咬著溫滎不放。”
阿念開口:“我聽到溫滎在抓捕蕭澈。他有蕭澈的畫像,但沒有蕭泠的。”
這也合理,畢竟蕭泠在宮中備受冷落。認得蕭泠的人,恐怕早都死光了。
“但如果蕭澈在吳縣,指認了季隨春……”
“那就不要讓季隨春出門。”裴懷洲語氣輕快而堅決,“沒人會將季隨春和蕭泠聯絡到一起,只要季隨春不露面,安分待在季家讀書,扛過這陣子就好。”
阿念攥緊腿上的布料。
“他不出門,便沒有風險麼?我記得,起初你們在畫舫上喝酒,那個季隨春也在。當時畫舫上有多少人,他們哪個不清楚此季隨春非彼季隨春?就算每個人都和你商量了一致說法,萬一有人後來說漏嘴,被有心人聽到呢?”
“難為你還記得畫舫的事。”裴懷洲道,“當時的知情人,除了我自家養的伶人,便只有長期與我來往的世家子弟。他們與我利益糾纏,以我為尊,哪怕清楚季隨春換了人,也不會說出去。他們又不知道新的季隨春甚麼身份,只當是個臨時撿的流民,方便我回去交差罷了。”
阿念追問:“可萬一……”
“沒有萬一。”裴懷洲俯視著她,“我去接季隨春的時候,其實受了三夫人的請求,本就不打算讓他活著到吳縣。與我同去的人,對此心知肚明。”
阿念吞下了剩餘的聲音。
這是裴懷洲,看似多情,實則薄涼的裴懷洲。當初能笑著漠視真正的季隨春溺死,如今為了自身利益,也根本不會考慮牢裡的百姓要拘押多久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阿念頷首,“但是,我總歸會擔心……你。我也怕溫滎查到我頭上來。你記得盯著溫滎的行動,時常告訴我案子的進展,好麼?”
裴懷洲溫聲應允。
臨別時,他拿出一柄小臂長短的彎刀,珍重地放在她手裡。
“這是你和我要的東西。這幾日我沒能過來,一是確實忙碌,一是等待匠人鍛造此刀。”
阿念掂了掂重量,果然輕盈,但不飄忽。刀鞘華美,拔出刀刃來,流出一片月光。
“此刀名為裂月。”裴懷洲俯身,嘴唇輕輕蹭過阿念額頭,“你喜不喜歡?”
阿唸的確喜歡。
她想,這真的是一把很適合殺人的刀。
裴懷洲走後,她拿著刀比劃了半宿,坐在屋頂出神。頭頂是寒涼的月,眼裡是無盡的鬼魅山巒,蒼涼冰雪。
“好。”阿念用力拍了下自己凍僵的臉,“不能指望別人,我自己來。”
她來結束這樁血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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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班回來睡著了……想著只寫一千字明天再多寫點,不小心還是寫到現在了。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