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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新血落街:世間本沒有道理。

2026-04-01 作者:渡蘆

第39章 新血落街:世間本沒有道理。

……前朝餘孽。

阿念下意識望向街對面的季隨春。

季隨春擠在街邊臺階上,往後避了避。動作並不明顯,靖安衛的首領卻在一眾混亂攢動的人頭中,精準鎖住了季家郎君們的位置,提刀策馬而來。

整條街依舊是亂的,但動靜小了許多。阿念按著身側的阿嬋,隔著面具打量這些來客。

他們年紀約莫二十來歲,個個面色不善,玄色衣袍繡著張牙舞爪的獬豸紋樣。褲腿靴底濺著星星點點的汙泥與血漬,馬蹄馬腹也沾染泥水,似是趕了許多路。

靖安衛這個稱呼,阿念從未聽過。她不知道他們的來處,也不清楚他們的來意。

或許他們並不是來追捕季隨春的。季隨春的身世,如今恐怕只有阿念和裴懷洲知道,枯榮清不清楚不一定。就這麼幾個人,洩露秘密的可能性很低。

可是,看著他們靠近季隨春,阿念陡生不祥預感。

“阿兄!”

身邊的阿嬋突然哭喊起來。意外來得猝不及防,阿念手下一空,便見那跌跌撞撞的嬌小身影朝無頭屍首奔去。

長街燈火輝煌,映照著躺在血泊裡的身體,以及一隊經行而過的靖安衛。名為阿嬋的女娃即將撲到屍體上時,那隊伍末端的男子,也拔出了腰側的刀。

在往後的許多個夜裡,阿念都會想,為甚麼一切偏偏如此湊巧呢?

偏偏滾在她腳邊的頭顱,束著黑色的頭巾。偏偏金青街這麼多人,被拿來警示祭旗的是阿嬋的兄長。偏偏阿嬋與季隨春一樣,恰好是十來歲的年紀。

偏偏阿念出於好心,將阿嬋帶到這裡。

“阿兄,阿兄嗚嗚嗚嗚……”

撕心裂肺的哭喊與抽刀聲同時響起。隊伍最後面、離阿嬋最近的靖安衛,揮動長刀砍向細弱脖頸。幾乎同時,掛在高空的燈火搖曳撲滅。

噗,血肉濺開。

然後是,砰咚……的聲音。

未能抱住兄長的阿嬋,軟軟地跪了下去,倒在尚未變涼的血泊裡。滿街驚惶的人們扭過頭來,策馬前行的靖安衛們也側過身來,望向隊伍末端。那砍殺了女娃的男子,鬆脫了手裡的刀,嘴唇翕張著,沒能說出任何話。

他的頸側,張開血紅的刀口。大量液體噴灑而出,淅淅瀝瀝落在周圍一張張驚愕的臉上。

隨後,身軀滑落馬背,重重砸在街面。

滿場鴉雀無聲,一片死寂。

率先反應過來的靖安衛們紛紛下馬,將此處包圍起來,翻檢屍體,搜尋現場。為首者扯著韁繩調轉方向,看向幾具屍體,問:“死了?”

便有人回答:“回指揮使的話,陳三被殺,一擊斃命。”

又有人呈上一柄無鞘短刀:“後面酒樓柱子上釘著的。想是有人趁亂出手,殺了陳三。溫指揮使,兇手應當就在這裡……”

被喚作指揮使的男子點一點頭,鷹隼般的視線掃過周圍所有人。他看到高高低低無甚區別的臉,有些戴著面具,有些沒有。隔街的呼喊聲和敲鼓聲越來越遠,隱隱還傳來些天真活潑的笑聲。

今夜是個好日子。

吳縣的百姓在慶祝除夕。

唯獨金青街籠罩著死亡的陰雲。一個倒黴的路人被砍了頭,一個可憐的女娃也被砍殺,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。那殺了女娃的靖安衛,竟也遭受襲擊,不知被誰割了脖子。

“我溫滎初來乍到,初次見識吳縣風水,果然與建康不同。”騎在馬上的指揮使笑起來,森森牙齒碰撞開合,“靖安衛奉天子之命追查前朝餘孽,若有人阻擋,便是作亂逆上,當誅三族。諸位,對不住了。”

說話間,他驀地揮刀砍向最近的人!

人群中不知有誰喊了一聲:“跑啊!”

凝滯的身形晃動起來,緊接著便是驚呼慘叫,哭嚎奔逃。可是這裡已經被團團圍住,又能往哪個方向逃呢?無非是撞上刀刃,胸前後背綻開血花,不清不楚地躺在這街上,哀哀地哭,不甘地抽搐。

季隨春被人群裹挾著向身後的酒樓退去。可酒樓的夥計眼疾手快落了門,他的脊背撞在門板上,進退不能。原本繁華熱鬧的處所轉瞬化作人間地獄,他疑心自己要死在這裡,直至聽到個尖銳憤怒的叫喊。

“別動,都不準動!”那聲音喊道,“靖安衛算甚麼東西,這是吳縣,你們亂殺人,問過郡守的意思麼!今日殺光了我們這些無辜百姓,明日你溫滎的腦袋,就會擱在吳縣的衙署裡!”

溫滎抬手。

所有的靖安衛都停下動作。

他驅使著駿馬,用長刀撥開蜷縮的人群,在一片哀嚎與呻吟中,見到了個戴著面具的少年。這少年正彎著腰,用身體護住幾個狼狽躲避的百姓,見他過來也不退讓。

溫滎轉動手腕,刀尖抵住少年下巴,順著面具縫隙刺進去。對方偏了偏腦袋,面具束帶便被刀刃割破,整個兒掉落在地。

顯露出來的臉,清秀,沉默,眉眼蘊著黑沉的火。

這自然是阿唸的臉。

溫滎俯視著阿念,難得多問了句:“為何你覺得郡守能管束我?你……覺著郡守能殺我?”

吳郡的郡守是裴問瀾。裴懷洲之父。為人清正,寬和。

揹負著這種名聲的人,當然無法壓制來勢洶洶的靖安衛。

阿念將牙槽咬到痠痛。她忍著情緒開口:“郡守殺不得,那秦氏、顧氏如何?不知靖安衛入吳縣行生殺大權,可曾問過刺史的意思?可曾拜會過顧氏?”

她抬起手來,因用力而顫抖的食指遙遙對準街面堆疊的屍首,“你殺了顧氏的人,顧氏是否會善罷甘休?”

溫滎動了下眼珠子。周圍的燈火明明是金紅的,他的眼瞳卻顯出些異樣的綠。

“顧氏?哪個顧氏?”

“自然是以武止殺的吳郡顧氏。”阿念逼迫自己放平語氣,“指揮使不認識麼?如今的都尉顧楚,掌管一郡治安的,你沒見過麼?”

都尉顧楚,職權在郡守之下。但顧氏門第更高,且私兵部曲過萬人。作為顧氏如今最有名望的青年才俊,顧楚權勢不可小覷。

在過去的幾個月裡,阿念曾與裴懷洲多次打聽吳郡局勢。她已知曉此地士族的情況,比如秦氏盛名之下已有枯敗跡象,比如顧氏隱隱有壓倒之勢。她知道顧楚殺性甚重,報復心強,所以,哪怕死在街上的只是顧家一個看院子的僕役,她也要把名頭拉出來,給溫滎找麻煩。

她要賭。

賭溫滎有所顧忌。

哪怕溫滎自稱奉天子之命,也不該在吳郡的地盤胡作非為。先前他的舉措乖張肆意,可他真的甚麼都不在乎麼?

阿念緊緊咬著牙齒。

對面的季隨春聞聲邁步,被季家的郎君摁在原地。隔著重重人影,他們瞧不見阿唸的臉,可是季隨春認得阿唸的聲音。

“真有意思。”溫滎扭轉刀柄,刀背貼著阿唸的身軀向下移動,“我既然能下令殺人,又怎會在乎殺的是誰?你這人也有趣,你且告訴我,死的那些人裡,哪個姓顧?”

“是你剛來時就殺掉的人。”阿念道,“你說你搜捕前朝餘孽,若有人阻擋,是當誅三族的大罪。可那個人,應當甚麼都沒做,你是覺著他擋了路,還是因為想拿他嚇唬人?總歸你第一個殺了他,他沒有罪。”

溫滎的刀,恰恰停在阿念腰間。刀尖勾住皮帶搭扣。

“死便死了,人活在世上講究運氣。不過,聽起來你在為他不平?”溫滎似乎並不在意所謂顧氏,“說回來,你這腰上,原本系著甚麼?有沒有可能……是一柄能隔空割喉的短刀?”

阿念笑起來。

她眼睛熱熱的,喉嚨裡充著血。

今夜真的是個好日子。她下山進城,逛逛熱鬧,兩個時辰就回去。她給桑娘承諾過的,就兩個時辰,逛完了回雲山,在熟悉的杏林小院裡共度除夕。或許秦屈還會給她準備熱烘烘香噴噴的烤肉和糯米雞。

可是她遇見了阿嬋。為了營救奔向兄長的阿嬋,她將腰間短刀擲向靖安衛。叫做陳三的靖安衛的確死了,可是死得太慢,終究讓阿嬋血濺當場。

阿嬋死了。

阿念沒能救人,又因為殺了陳三,致使這裡有了更嚴重的傷亡。

怎會如此呢?

她明明,只想救一個孩子而已。

“掛在腰上的,是我給孃親帶的烤芋頭和糖瓜。”阿唸的呼吸在顫抖,眼睛在笑,“全都被踩碎了,沒有了。”

溫滎興致缺缺地哦了一聲,猝不及防翻手抬刀,作勢要劈開阿念腦袋。她沒有動,任憑刀刃下落,距離面龐僅有微毫。淡紅的血自眉心滲出,緩緩劃過鼻樑。

“我喜歡膽大的人。”溫滎說道,“膽大又魯莽,便有幾分逗趣的蠢相。”

他收了刀。

“將此處所有人押至衙署,交給郡守。”溫滎揚聲下令,“死了的也拖過去,叫家裡人前去認領。若確實有哪家的郎君倒黴丟了命,我總得登門謝罪,如此才算禮數週全。至於那殺了我下屬的兇手……”

“也應當千刀萬剮,以儆效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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